「我的心情非常激動,從來沒有寫一本書像這樣過。」──廖鴻基
以充滿詩意的靈巧之筆,純粹之眼,描刻鯨豚之美,而那美竟是如此透淨、靈犀,於海洋之中倏忽來去,彷彿是神的使者靈光乍現……──郝譽翔

揭露海神的訊息,而海神並不言語,後山的鯨豚是海神的信差,為鴻基解讀摩斯密碼;那些海上的巨人和精靈告訴我們:去發現,便可以擁有美麗!──許悔之

【孕】俯泳的這方浮出喘氣,那仰游的,為了愛,完全憋忍......



【初航】等待海天第一道晨曦,等你們到來......

【懸浮】潛入夠深所以不想輕躍,看透了無明,所以珍視輕亮......
作者簡介
廖鴻基
一九五七年出生,花蓮人,花蓮高中畢業。曾經討海、從 事鯨豚生態調查、規劃及推動賞鯨活動、發起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任創會董事長、隨遠洋漁船從事台灣遠洋漁業報導、率隊執行繞島計畫、隨貨櫃船執行台灣海運報 導、受邀香港浸會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訪問作家。著有《討海人》、《鯨生鯨世》、《漂流監獄》、《來自深海》、《尋找一座島嶼》、《山海小城》、《海洋 遊俠》、《台11線藍色太平洋》、《漂島》、《腳跡船痕》、《海天浮沉》、《領土出航》及編著《台灣島巡禮》。曾獲時報文學獎散文類評審獎、聯合報讀書人 文學類最佳書獎、吳濁流文學獎小說正獎、台北文學獎文學年金、賴和文學獎、巫永福文學獎、九歌年度散文獎。
攝影者簡介
金磊
1978年生。中國文化大學生物系畢,那時開始了解拿著相機在野外晃盪的樂趣。現就讀於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研究所,做的是跟鯨豚相差十萬八千里的蛇類研 究。為墾丁國家公園義務解說員、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解說員。喜歡山、喜歡海、喜歡四處走走看看,用相機把所看到都記錄下來。目前正努力讓自己成為一位專業 生態攝影工作者。
E-mail: bio-ray@yahoo.com.tw
blog: blog.yam.com/bioray
內容簡介
每一隻鯨豚都是海這個夢的一部分……
當世人急於解讀鯨豚的神祕行動語言時,廖鴻基卻以詩化溫暖的文字,如此猜測著:
鯨豚不顧一切從海神窩底朝天神射去,是初生才有勁道,足以驚動海天父母;而他們的恩愛,是沒了呼吸,也願是相隨的影子;鯨隊的遊行隊伍,使海神可以夢 遊,世界得以運轉;花紋海豚身上的神祕紋路,是眾神向世人傳達訊息的密碼;而沉潛前的跳躍,常伴隨「去吧,去祝麗的淺水灘奔波跳躍吧;當你懂得深潛,再回 來我的身邊。」如此旋律;而鯨豚每趟來去,如花開、花謝,根本不需要理由。
如同「海王子」般,廖鴻基以神(海)、人(老船長與我)、使者(鯨豚)三者的對話,演繹一段段海上故事,自然的對話,正是生滅之道,讓我們一起學習尊敬、愛護天地派來的使者──鯨豚,乃至萬物。
推薦序1:那訊息仿若天機 ──讀廖鴻基《後山鯨書》◎ 郝譽翔
我熱愛大海,從骨子裡就愛。
我曾經旅行過許多地方,城市、沙漠、高山、海島……,但只有大海,海的氣味,海的密度和觸感,都已經深深地滲透到我的體內了,或者說,它根本就是我與生俱來的一部分吧,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大海便要浮現出來,召喚著我,回到它的懷抱裡。
唯獨大海,讓我感到不可抗拒的思念。
不過,奇怪的是,以前的我,並不知道自己喜歡海。如果知道的話,我可能會選擇去當一個海洋生物學家,而不是文學系的教授。但我又是如何發現自己和大海的 神祕血緣呢?十年前,我來到了花蓮,居住在這座濱海的小城裡,才開始有機會去親近海,而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我搭上了多羅滿的賞鯨船,由廖鴻基負責領航出 海,並且解說。那一次,我們運氣並不是太好,除了飛魚以外,並沒有看到任何的鯨豚。不過,看到與否,其實一點都不重要了,因為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才發覺搭 船並不可怕,而海洋又是如此的遼闊美好,讓我為之著迷、瘋狂。
海洋彷彿有一種神祕的韻律和節奏感,就如同是人類的心跳,而當我發現,自 己的呼吸和脈搏居然可以與海的節奏相互應和時,我幾乎感到自己的四肢無限地延展開來了,與大自然和諧地融化在一起。而在那一刻,我簡直以為,我是一隻自在 優游在大海中的魚,或是一座安安靜靜、風雨不驚,漂浮在海洋之上的美麗的島……。
*
從那以後,我便愛上了搭船出海。
我曾經多次搭乘賞鯨船,也曾拜託廖鴻基,帶領我和學生們一起出海。日後,我開始學習潛水,也特別喜歡住在船上,一住就是八、九天,住到不想下來。換言 之,我對於船和大海的熱愛,其實是在花蓮、在廖鴻基的引領下,被無意中開啟的,而也是從廖鴻基的書中,我才逐漸學會了以海洋的角度,去觀看台灣這座島嶼, 並且耐心注視海面的變化,傾聽海洋萬物的吐納和聲息。當在大海之中,與魚群、鯨豚相遇時,牠們那從容不迫又奧妙神祕的姿態,往往令我驚嘆,震懾到無法言 語。而牠們所生活的世界,又是如此地深不可測,相形之下,人類只能算是地球上一個魯莽無知的幼兒罷了。
也因此,我一直是廖鴻基的忠實讀 者。透過文字,我追隨他航行的軌道,從花蓮、台灣島巡禮,直到遠洋大港。我本以為,他的航線將會繼續延伸到更遠的異國他鄉了,但沒想到,這一次,他又選擇 回到了最初的起點:花蓮,清水斷崖,島嶼東部的邊緣,在這一片地理位置上雖然距離台灣人很近,但在心理位置上,卻是距離非常遙遠的神祕海域中,廖鴻基寫下 了從最初到如今,他與鯨豚之間的美麗相遇。在這本《後山鯨書》中,廖鴻基拋開了科學的語彙,也突破了《討海人》、《漂流監獄》的憂鬱、困惑與掙扎,他以充 滿詩意的靈巧之筆,純粹之眼,描刻鯨豚之美,而那美竟是如此透淨、靈犀,於海洋之中倏忽來去,彷彿是神的使者靈光乍現,挾帶著某種自天上而來的、令人費解 卻又至關重要的訊息。
而那訊息,恐怕已經超越了科學所能解釋的範疇,因此它更像是一首詩,需要我們謙卑地聆聽。
《後 山鯨書》寫出了台灣島嶼邊緣的盎然生氣,但它的結尾,卻也是令人無奈感傷的。從鯨豚、曼波魚到海中的所有生物,島上的人們似乎只在一味地消費牠們。假如, 人類都認定牠們是經濟的資產,故可以盡情地捕食、濫殺,而從無一點敬畏之心的話,那麼,我們最終將會換得的,便是一個死氣沈沈、靜默無聲的地球罷了。但假 如,我們可以從此多學到一點謙卑之心,而不再視自己是萬物之靈,便對其他的生物予取予求的話,那麼或許,我們就會有了一座很不一樣的島嶼。
*
關於海洋,我雖熱愛,但只是一個連起步都還算不上的初學者。我仍然在摸索,學習如何與海洋的生物接觸,並且也經常懊惱於自己的莽撞和無知。我很慚愧自己 缺乏耐性、毅力,雖然已在花蓮教書多年,卻遠不如我的同事吳明益對於花蓮山川的考察,更遑論如廖鴻基一般,為台灣的海域長期投注的莫大心力。廖鴻基經常讓 我想起了珍古德,或是《迷霧森林十八年》中研究非洲高山黑猩猩的黛安.佛西,他們都不是學院訓練出身,但是對於生物的瞭解卻往往不亞於學者。或許,在動物 的世界中,人類的知識不過就像是一隻掉落在黑暗太空中的手電筒,而那光芒是何等的微弱啊,故不妨收起學術的傲慢,或是科學的自信吧,感受性的文字雖然抽 象,但是它的真實度和真誠度,恐怕要更甚於一些冰冷的數據。
我始終不能忘記,幾年前,我到巴布亞新幾內亞的Miline Bay潛水,住在一艘小船上,每天傍晚,小船便會駛回到同一個海灣歇息。每當船要駛入灣內時,便會出現一大群約莫百來隻的海豚,快速地跳躍在海面上,朝我 們而來,然後穿梭環繞在船的四周,一路伴隨著我們回到海灣。那群海豚從來沒有爽約過,而牠們的臉龐也總是帶著快樂的笑,興奮地迎接我們歸來。不過,每當我 跳下海去,想要追尋牠們的身影時,卻又是不可復得了。
德國籍的船長說,這群海豚已經住在海灣多年,牠們最喜歡追逐船隻的浪花,但卻從不許人主動靠近。
聽了船長的話,我仍不死心,果然,不管是背氣瓶,或是游泳,有時分明看見牠們閃亮的身影,就出現在前方的海面上,但我奮力游近,卻又在一轉瞬,就失去了 牠們的蹤影。於是我潛入幽暗的海水中,前方幾乎什麼也見不著,那無邊深邃的藍與黑,環繞著我,令我恐懼,也令我無力,但我知道,牠們應該就在那兒了,我伸 出手向前,但卻在剎那間忽然瞭解到,原來這片海洋是屬於牠們的世界哪,而我呢,頂多只不過是懸浮在邊緣的邊緣罷了。
懸浮在邊緣的邊緣。 我遺憾地望著深深的大海,超過海面以下三十公尺,人體就幾乎不堪負荷水壓,但鯨豚不然,牠們卻可以潛到海底不知多深處,而在那裡,黑暗無光,卻是充滿了各 種奇妙的生物,但人類對此幾乎一無所知。我體悟到了自己的侷限,但也莫名地感到激動了起來。因為,就在與海豚交會的一瞬間,這個世界已經非常慷慨地、並且 充滿善意地,向我展現了它無比的容量,它寬宏的氣度,以及它不可言喻的美。它並沒有要粗暴地征服我,只是無言而溫柔地,告訴了我些什麼,那些話語,正如 《後山鯨書》中所言:
地籟寫在土地上,天書飄在空中,鯨書,當然刻於鯨背、馱於鯨身。
來自遠方那座蒼翠小島的許多訊息,攜於遊行隊伍中,一趟趟繞境洄游。
那訊息仿若天機,肉眼可見的一筆一劃,全是密碼。
推薦序2:海神的信差 ◎許悔之
二○○一年底的某一天下午,我正開車在臺北市建國高架橋上,手機的鈴聲響起,一接起來,是廖鴻基。
那時,他正隨遠洋漁船而行,停在新加坡港。我從忠孝東路匝道口而下,感覺到這位老朋友並未遠行,「要保重!」我在電話裡提醒他。掛掉電話之後,我開始想像他在航行中可能遭遇的風景、生態,以及廣闊無止盡的碧藍或湛藍的海,有時候帶著枯躁、沉悶或者孤獨。
一九九六年「花蓮沿岸海域鯨類生態研究計劃」進行的時候,我曾經隨著廖鴻基他們出海,遭遇並目擊了鯨與海豚──那海上的巨人和精靈,鯨豚以無比奧祕啟示了我,或神奇或雀躍,但我也隱約知曉,海,比這些更為複雜深沉。
研究計劃的觀察、心情和啟發,鴻基以一篇又一篇精采的文圖呈現,逐一刊登在那時我所主編的報紙副刊上,我藉此填補了我所缺席的出航,以及眾多和鯨豚遭遇的神祕神光,而廣闊的太平洋,宛若一大面湛藍的鏡子。
一九九七年,這些令人讚嘆的文字和攝影,以《鯨生鯨世》為名出版,這十年來,影響廣遠,除了眾多的篇章選入各種讀本,幾乎所有的高中國文課本,都收錄了 鴻基《鯨生鯨世》中的文章,這位高中畢業的漁人作家,現在像一位五十歲的海王子,已然是臺灣本土書寫的倉廩中,閃耀不已的黃金穀粒。
《鯨生鯨世》的心境是雀躍的,筆調是擬人的,十年前的鴻基充滿了感性與激動,將他的「海上鯨奇」書寫成篇,力透紙背,為我們展現「海洋臺灣」的奇瑰和美 麗;十年來,他不斷地出海、遠航、寫作,為臺灣又留下了眾多光燦的海洋書寫。鯨豚依舊出現在後山的花東海域,愈來愈多的遭遇和出沒紀錄,現在的廖鴻基是怎 麼看待鯨豚呢?
十年後,鴻基以《後山鯨書》呈現出他對鯨豚和海洋更深沉的敏感,不止於海上初遭遇的激動和興奮,《後山鯨書》是鴻基思維海、面對鯨豚的美學之書、哲學之書,我以為,這是一闋交響詩,媲美德步西的《海》。
思維的沉穩豐厚,音韻帶有華美,文字看似素樸其實無比考究,彷若有一海神,與鴻基彼此心領神會,為鴻基示現了海的愛與死,生滅之間無言的意志。
啊!原來海洋也是一堪忍世界,原來海洋可以是修行的道場。
那無言的意志,原來超乎美麗或醜陋,超乎善惡,是一種生的驅動,鴻基詮釋了海洋身心靈的狀態,面對海,鴻基變成了容格(Carl G. Jung),鴻基考掘了海的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每一隻鯨豚都是海這個夢的一部分;有一驅動之力,恍兮惚兮,無以名之,強名曰:海神。
揭露海神的訊息,而海神並不言語,後山的鯨豚是海神的信差,為鴻基解讀摩斯密碼;堪忍世界、五濁惡世,那些海上的巨人和精靈告訴我們:去發現,便可以擁有美麗!
定稿之後,我和鴻基相約喫飯,飲酒。一貫安靜的他,突然告訴我一件事。
《後山鯨書》初稿完成的那一天,我打了行動電話給他,他恰巧沿著海岸騎摩托車,騎了非常非常遠的路。
當時他正想起這本書的結尾:
你們感覺到祂眼裡憂傷但感恩的光。
然後,祂慢慢仰起頭,久久凝望著自己的海面。
「我的心情非常激動,從來沒有寫一本書像這樣過。」
我想起有一回坐廖鴻基的車,沿臺十一線藍色太平洋而行,他的若有所思:「海洋不能預約,只可期待。」
是啊,書寫如此,生命亦復如是;而最美麗如鯨豚如海,海神知道那莫名的悲哀從何而來。
內文精選:小強
第一次見到你,不曉得為什麼,心裡頭直接就喊你:「小強。」
儘管許多人以為「小強」指的是生命頑強的蟑螂;初見面就稱你小強,不僅沒有不敬之意,事實上是敬佩你的生命態度。
救援池子上浮著一顆小橡皮球和一只花彩小塑膠圈,照護人員以欣慰的口吻指著頭頂懸浮在水面的你說:「好多了,有時還會玩耍。」
水池約五米長三米寬一米半深,強化玻璃纖維材質,池子內面全漆成水藍色,燈光下,水質特別透明清澈。
也許你會感到赤裸或羞赧,這座救護池所模擬的海,水面失去了衣裳或被裘的基本遮掩效用,懸浮其間,水面上、下,你的形體、形色,幾乎讓人看得清清楚楚。
猶如病床上的處境,當命運已交在醫護人員手上時,同時交出的就無所謂隱私或羞赧。
你的尾鰭異常歪扭,尾柄部似乎被扭油條般的扭了半轉,打了個折似的往下懸垂。
聽說,當你擱淺在海濱時,吃了些苦頭。
一方面是你自己的掙扎所造成,一方面是發現你擱淺的人,出於救援善意,用繩圈套住你的尾柄,並使足了勁想拖你下水。
看來,你的尾柄部脊椎應該是脫臼或扭斷了,你的尾鰭已失去款擺推進的功能。
經歷這些波折以後,或許你能明白,善意或惡意,有時結果是一樣的。
好幾次類似經驗了。
當我專注想著某事時,若有人忽然問我:「為什麼擱淺?」
我總有幾秒間恍惚,以為問的問題是:人為什麼要擱淺在人世?
就像雲為何擱淺在山頭、島為何擱淺於海、燈光為何擱淺在黑暗裡……類似這類奇奇怪怪的擱淺問題。
或多或少,我們都有些不喜歡自己:不喜歡自己的長像、不喜歡自己的生活方式、不喜歡自負和驕傲、不喜歡自己的齷齪和無能、尤其不喜歡錯誤判斷後的懊惱。事實上,生活中有太多事由不得自己,許多情境不能自主,如同大地只能俯首默默承受天頂拂過的風雨。
許多時候,常覺得自己的處境情同擱淺。
沒有人真正勇敢,即使我們心裡願意,肉體卻往往軟弱;當面對事故,若能以認命的態度承受,即便是逞能,也已經算是勇敢。
所以,為什麼第一眼看到你,心裡就喊你「小強」。
一方面是知道你的故事,佩服你的勇敢,一方面是希望你繼續勇敢下去。
海水裡的生物,都如同海面浮泛的船隻,留在水裡才有活路;為何偏偏就有自尋末路似的觸岸擱淺事件;特別是你們。
想像或推論,不論符不符合科學依據,違不違反生物求生本能的定論,除了你自己,誰也無法論定這場擱淺,究竟是意外、是選擇、是錯誤判斷……但無可改變的是,你已經自海神所掌握的轉交在人們手裡,而且,你的傷殘將讓你時時得面對生死問題。
我悄步走近池邊,你知覺了,你做了個並不流暢的轉身,慢慢地向我游(更精確的形容應該是「漂」)過來。
你是一隻皺齒海豚,是我在海上觀察鯨豚許多年以來不曾見過的鯨種。
你緩漂靠近,以你得名的嘴尖。書本上說:你的牙齒不甚規則,經常暴露在外。接近的這一刻,我專注看你的牙;並未看見預期的「暴牙」;你的身形弧線幽雅,顏色分明;比圖鑑秀氣,而且比我想像的修整、美麗。
許多次在大海中與鯨豚們近距離接觸,也曾浸入水裡依你們的視線、循你們的游跡與你們相見;這次見面,以為這樣的池子,以為如此因緣於擱淺才得以相見的異常情況,以為這不過短短時間的探望──原本以為,這次相見我心裡頭應該不會有太多漣漪,而且,這場相見的情境還幾分像是病房探病,不難想像,我臉上的同情應該會超過我心裡的憐憫。
但這一刻,眼神對望的這一刻,我怔住了。
如果這是大海,如果你完全自由、正常,如果你並不向我漂近、向我凝望……我懷疑,當試著彼此接近的這一刻,我們將有如何異同於此刻的心情。
我知道,你這轉身與「漂」近,已經盡了你所有的氣力。
這次,並不是專程來看你,你擱淺的岸離我的海至少數百公里,自己也並非擱淺處理工作人員,能見到你是因為邀我來的宋老師知道我在文章中寫過你們,或許他認為,我對養護池子裡的你可能感到興趣;於是,偶然的有了這一刻的相遇、相望。
池面幾乎沒有漣漪,你平靜地懸浮,與我面對面停在那裡。
照護人員又說:「已經能進食,偶爾會玩。」
「認命了嗎,或者,還掙扎?」心裡頭忽然浮起遠方那座蒼翠的小島;我在養護池子邊用眼神問你:「看見了嗎?」
探病時,常安慰病人說:「快好起來,要回家了。」我的意思是,我們即使養護、照顧而確定挽回了你;然後,你回得去嗎?
也許,這是不能免的生命歷程,一次又一次的挫折,掙扎再掙扎,我們都已經傷痕累累,曾經渡過的橋早已燃成灰燼,我們都無法再回去了。
所以擱淺,所以一同擱淺在這個世代;相對於遠方那座蒼翠小島。
還是強烈懷疑,活下去可是唯一的理由或價值?
那夜,回到宿舍,腦子裡始終盤桓著「活下去」和「價值」這兩個詞的對位關係。
既然回不去是現實,而活著是否就失去了價值?
價值不管是被賦予的或自以為的;一般以為,活著就是最好的理由;即便只是剩餘價值。
若是,掙扎、求生便有了意義;也才能豁然於擱淺的事實和所面對的現實。
你的狀況穩定,私下判斷,應該已經掙過死亡的難關,存活下來。
第二天,逢人便問,如果你穩定存活,接著,按慣例,你將如何被繼續處理?
「若生命狀況持續穩定的話,觀察一段時間後,會找個時機野放。」
我還追問了尾鰭治癒的可能。
「機會不大。」相當肯定的語調。
心裡明白,對你而言,這已經不再是回不回得去遠方那座蒼翠小島形而上的問題,而是關係到你再次面對現實大海,究竟有多少生存機會。
海神既溫柔且暴戾,十分現實,常常沉默。
你那痼樣的尾鰭、並不健全的身軀,殘忍而現實的說法──你的食物,隨便一條小魚,恐怕都游得比你快。
大海並不會因為你的傷殘而特別照顧你,海神必然沉默;除非神跡。若野放那天到來,好幾個角度可以討論這件事;但幾乎確定的是,放生,幾乎等同於是放死。
當然,這座海島對待你們從屠殺一路演變到如今的救援、照護,已經難能可貴;我們又如何奢求。
回想昨晚,你在池子裡望著我,那似乎欲言而止的眼神,是否,你已經了然於這一切。
多麼矛盾,若所有的救援努力,包括你自己的掙扎求生,若為的都是受死;當一個生命遭逢意外,當所有活下去的理由都是為了趨近於死亡;我們將如何說服自己,關於奮發、努力、正向、樂觀、進取、堅持、絕不放棄的意義。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在「生之價值」上打轉。
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努力,為你不幸擱淺的這座海島,留下一些什麼價值……我想,只要你願意留在這相對窄隘的環境裡,只要你有心繼續活著,只要你並不嫌棄接受人們的餵食,或許,或許我們或可透過各種努力,尋求你存活且存在的價值。
忽然想到,若能將你擱淺、掙扎及救護的過程鋪陳為故事,再試試將這故事作些宣傳,也許,也許我們可以吸引一些關心你的人們前來探望……
我看見了一線生機,也看見了可能的價值。
當然,傷殘已讓你失去機會成為可愛的、亮麗的海洋動物明星,但是從最明亮的一直到最黑暗的,全都是生命本質;如果你願意,請你以這場遭遇及身體告訴大家,美麗容貌以外的各種美麗價值。
若能如此,你所有的掙扎與這場擱淺所有的救援努力,將為這個讓你不幸的岸,成就一場莫大的生命隱喻和啟示。
你願意嗎?
相當殘酷的,或許,這是在消費你的傷殘,來搏取社會大眾的憐憫,但無奈的,這可能是你活著且留下來,不必被放死,僅剩的最後理由和機會。
我正在寫你的故事;但是,誰會料到,此刻我所寫的,卻是對你的悼念。
那晚,你的轉身和漂移,一場轉瞬間的眼神交換;池子邊一共才幾分鐘相處;如今回想起來才領悟到,為何那晚當你看著我的時候,我會如此怔住;原來,那一刻你所要表達的,已經包含了訣別的深沉。
還沒寫完你的故事,你就走了。
宋老師電話裡告訴我:「好好的,沒預警的就走了。」
大家都願意試著把你留下來;沒想到,是你拒絕了。
也許是你不喜歡麻煩大家;也許你這麼作是為了解決困擾;也許,無論善意與否,當消費你的意念在我心裡昇起的那一剎那,對你已經是種褻瀆。
忘了你來自遠方,來自於一個不可羈限、不可馴化、不可褻瀆的國度。
我們一起擱淺,然後你轉身走了。
內文精選:你們四個
雨季過了,鋒面頤使的灰雲退去遠方,你們四個;三大一小;迫不及待的隨著遊行隊伍前來敲門。
高藍弧帳撐起圓熟穹蒼,閉鎖許久的門扉為你們的到來咿呀一聲給打開了,軟晃晃藍帛海面,浮鋪出一片我們海島與遠方小島間的開敞甬道。
敲門、開門片刻,有艘來自我們海島的船,恰好在門口與你們遭遇。那晚,你們四個一起出現的訊息和身影,如初夏溫潤的南風、和暖的拍岸浪潮,隨網路拍進我的螢幕裡;拍進我困頓已久的心神。
數度遠航,海上走得寬了,已經習慣不再將你們的現身當作「鯨奇」,也不再看待你們是蒐集物來成就我蒐集癖好的籮筐;但螢幕裡看見你們如此貼著船身,又如此倚近我們的岸,仍然,我不能自已的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嗅到了窗口忽然飁飁拂來的海風。
你們四個,可是遠遠看見了那扇鐵壁深鎖的海島門牆,或是受了崖頂那片風搖樹影的招引?靠岸這麼近,可是為了聽見崖壁上的啾啾鳥鳴、蟬響,可是為了看見蝶翼翩翩飛越的山谷,或者,你們已倦膩於湧流不息的日子,渴望一片可以安靜歇憩的灣。
洄游隊伍中,巨鯨碩大於你們的形體,小海豚們的輕巧及繁眾更甚於你們所能攪擾的水波,他們也能傳播海神的祝福,為何是你們四個?
為何你們四個不遠千浬,如是接近我們的島。
或許,不需要任何裡由,在這陸岸邊緣、大洋角落,季節風一吹,你們的到來如花開、花謝,根本不需要理由。
寧願相信,那是陽光躍越千浬海面攀上我們岸緣的天體運勢,或者,是南風的指頭始終隨海流方向遙指著我們高聳山脈斷層落海之處,也或許那黑潮臨岸的轉折處,一直是你們堅持的航向、是你們浩遠太平洋旅程中的驛站。
晝夜荏苒,攀風,順流,那浩盛熱鬧的遊行隊伍中,你們一路像押隊殿後又像尾隨。你們始終湧著陽光或銀月星辰耀閃指引的開闊海路,聽覺浪聲裡的隱隱鼓聲,茫茫大洋中,仿若銜天之命,千浬以外,你們已堅心決志朝向我們這座並不親海的海島前行。
你們輕輕悄悄來到,彷彿隨著這季節攜帶大洋性濕熱氣團吹拂上岸的海風。
我隨船出航,來到前些天你們出現的海域。
海波平泛,南風飁飁遊走海面陽光間隙,吹送船頭迎面一絲清涼,天頂白雲颳成棉絲,朵狀積雲全給掃落在天邊海面,黑潮受南風撩撥,汩汩湍急,天色沉藍反照,南風的手掌像是隨手抓了幾把化不開的憂鬱灑在海面。
心裡明白,自你們出現迄今,十數個潮汐已經匆匆流轉;敲了門後,你們四個隨著遊行隊伍應該已經走遠。
仍然忍不住遠眺。
山海之姿,美麗海島,也許你們四個願意在這海域稍稍頓步徘徊。
看到嗎,我們這艘船滿載學生,正通過「海」─「島」間的大門;回首看島、正面望海;知道嗎,許多位學生首度來到海上,他們第一次海上看海,第一次海上看島。
每學期,我以四個鐘頭、幾百張照片介紹鯨豚生態。關於你們,甲板上的同學們,他們心裡頭已經有些和善的雛影。等著、等著,我們若一張空白,等著顏料來填滿;大家都等著你們的實像來疊合成為我們心裡難以忘懷的圓滿。
好幾位學生暈船不適,但他們望向舷外的眼底,仍裝滿清澄的渴盼。這時,你們四個若願意來到船邊,毋須太久,短短幾分鐘足夠了;短短幾分鐘就足以向學生們證實,海和島結合成超乎想像的飽滿圖案。
我一直相信在場的力量。
就怕不曉得那個位置,或因緣差錯給錯過了,只要在場,機會便擦亮了眼。聽,風在盤旋、在召喚。聚合的美景儘管有大有小,但不必轉述直接就在眼前,因為在場,直接就能打樁般憾動到位在場每個人的心底。
多麼明顯的對比,我在教室裡四個鐘頭的鯨豚生態講授,學生們的感受,遠遠比不上十分鐘海上你們的在場經驗。
你們輕而易舉,就能為學生們打開向海的一扇門扉,讓大海有機會成為他們這輩子重要且尊敬的生活領域。
這是奢望,我能明白。
曾經航過的每一片海,不都載著流光、水花,潮汐般不時更替;早已開了又謝了。撫過舷身及海島邊緣的每一吋水波,時時刻刻都是全新的記憶。
何止千萬倍於稻草堆的大海裡,我將如何期盼幾天前曾經前來縫合海島與海洋的你們四根針。
大海茫茫渺渺,無法預期,只能殷盼。
舷前衝來一群飛旋海豚,學生們聚集艏舷,燦爛花開似的俯身朝著切近船邊的海豚歡呼。
船隻挺浪緩進,歡呼聲浪揚成數道長索,隨海豚們散箭般的靠近、離開、再靠近……那是弦的震顫共鳴……波浪張揚的弦、海豚們蛇擺穿梭的弦、心頭按不住而歡鳴的弦。
聽見了嗎,你們四個;只要你們願意,輕撥這三根弦,隨手就能揉奏出這海域難得的沸騰。
海豚歡呼聲中,我還是忍不住告訴學生們:你們四個,前幾天來過。
雖然海豚熱鬧,老船員王伯,一得空便來與我敘述那天與你們四個遭遇的經過;他屢屢抬擠額頭數條深褐色皺紋說:「笑嘎,一點也不怕船,直直游在船仔邊……笑嘎。」
「笑嘎」,是王伯的口頭禪,之中,我仍然聽見、看見了前幾天你們四個劃在他心裡面,至今仍迴盪不已的漣漪。
王伯又說:「真聰俏啊,半敧著頭,像在觀察船仔,又像在看人,笑嘎。」
船隻攀著流速,通過王伯轉述的海,我彷彿看見你們留在波底的聰黠笑容。小海豚們屢屢伴船前行,這一刻,原本悶著的心頭,島嶼禁錮的山壁,忽然間都裂開了一道吟吟微笑。
知足就能圓滿;但我曉得,你們四個踩著圓滿邊緣的瑕疵,繼續遠行。
熱鬧裡,時時抽身遠望;海面藍得不能再藍,近午愈盛的南風不知足的掃起藍裡白浪。
聽見了嗎,這艘船、這片海、這座島,嘩啦啦地都在呼喚你們。
相隔八天,竟然再次聽見你們四個的消息。
端午前夕,你們出現在報紙上。一樣四個,一樣三大一小;新聞報導說:「判斷應該是同一群。」
為何逆流回首?粽香吸引,還是果真聽見了我們的呼喚,或者,你們願意為島嶼開放的徵兆回頭再來臨門一腳,踹開另一扇更堅固的心防。
隔天一早再度出航,這趟,是我興沖沖倚著王伯問:「那四個又回來了,遇見了沒?」
王伯別過頭去,似乎不想回答。
這天,海豚一樣熱鬧,大群體且生性驚惶的弗氏海豚,船邊輪流飛撲水花。不久,南邊另一艘船捎來消息,一群花紋海豚就在他們船邊。這天,採蜜的日子,船隻像艘蜂蝶,沾一下這朵,匆匆又趕去惹弄新鮮的另一朵;這天,我們如漫步春日花叢,到處走、四處看,隨便走隨便都能遇見海豚擾攘的水花。
如此豐美海況,王伯通常會笑吟吟地說:「笑嘎,今天船仔邊出現的,哪分一些給遍尋不著的航次多好……」
好花不常開;這天反常;巡走花叢的甲板上,歡喜底層好像布著一團低氣壓。整段航程,王伯沒說起任何一句「笑嘎」。
直到海豚熱鬧過後,返航時進駕駛艙,老船長竟也沉著臉。
要說不說的,但最後還是決定告訴我,老船長悄悄說:「死兩隻了。」
「該死!」
這是我在海上聽見你們折損了兩員時,當下的反應。
沒想到,這聲咒罵隨我上岸,並糾纏成不停在我心底碾滾的棘刺。隱隱的疼,那沉不到底也浮不上來的惱恨、那六月炎陽撐一季也曬不乾的傷口、那所有所有太平洋海水也稀釋不了的齷齪……只能化約為出氣口似的兩個針點;自棄似的嘆氣與咒罵;該死。
大約十年前,海上遭遇六隻你們的同伴,回來不久,聽說某漁船鏢獵了一頭虎鯨。當時,我寧願相信,這只是繪聲繪影漁人誇勇逞能的傳說。
因為難以相信,人世間有哪一雙手能持鏢射向你們始終微笑的臉;又哪位凡夫,甘冒屠殺神的寵信、神的使者如此深重的罪孽。
花紋海豚們願意紋身為■傳訊,大洋廣闊,海豚們有心但所及畢竟有限。唯有你們,就是將要結冰的寒帶水域,或曬成氤氳蒸發的熱帶海域,幾乎海水舔得到的任何天涯海角,寒暑不論,都有你們的微笑。
飽滿、大度、黑白分明、聰穎、快速,海水裡的奇葩,天生的使者。
昨天深夜;你們四個出現在報紙上的那天深夜;一艘下網捕抓曼波魚的流刺網船,半夜收網時,發現你們其中兩個掛網,而且,已經死在糾結的刺網裡……沒帶上岸,卸罪似的,你們漏夜被卸解在黑暗海裡。
曼波魚炒成高價,這裡的漁人,以加深二十噚的深沉流刺網沿海掃盪撈捕。你們不是目標物,但你們其中兩個,在天神、海神閉目的深沉暗夜裡,被海島邊緣這滿布死亡之牆的墳場所攔截。
是你們嗎?是你們四個當中的父母、兄弟或姊妹?
無論誰失去誰,可以確定的,這座海島將永遠失去你們。
該死,我漸漸相信多年前聽來的一則傳說──某艘船海上鏢獵了一頭虎鯨帶回港裡;這群虎鯨家族好幾天守在港嘴,夜裡,他們的哀嚎聲傳遍村子每個人耳裡,持續了好幾天。那艘獵殺他們的漁船,躲在港裡頭好一陣子不敢出航。
你們不哭嗎?
歡喜前來開門,回頭竟折損兩翼,葬身在銅牆鐵壁似的墓碑下方。傷殘的你們兩個,還願意回到墳場嗎?
除非為了弔祭。
學期終了,最後一堂課,學生們青春臉孔上泛著海波笑容;好幾次鼓起勇氣,想告訴同學們你們罹難的事;又顧慮到好不容易心底打開的向海門縫,會不會因而「閉嘴」似的碰一聲永遠給關閉了。
學期結束了,「海島與海洋」這門課像是撒了個大謊,一點也感覺不到告個段落的輕鬆。
照片以外,不曾與你們謀面,不曉得為什麼,從那天海上得知你們死訊,下船一段日子過了,我仍然反覆觸覺你們暗夜撞網時的掙扎、呼嚎與營救……直到不得不,眼睜睜看著生離死別的那一刻;我仍然反覆觸覺你們被迫留下的其中兩個……那天使般的微笑、那開門推手的飽滿身姿、那黑白分明的爽朗……全都凋萎花朵般從希望(漁網)裡被卸下。
聽見你們哀嚎而醒來的天神和海神,看見了這一幕,遺憾地搥胸頓足,但來不及了。
再悲慟的輓歌也來不及攔阻你們的沉落,啊。
活著的和死去的,你們四個將一起沉陷在深冷無底的黑暗裡。
再也不願意召喚你們。
甚至,再也無法對你們表達「歡迎再來」,如此迎送佳賓最基本的禮貌話。
寧願一輩子不再見到你們。
除非,這座海島懂得懺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