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l22

2007年12月號 (278期)

黃春明爲你解開天下的三大難題

【專輯】那三雙動情的眼睛
    李昂‧郝譽翔‧李欣倫
    
台灣女作家看見的風景
【特輯】2007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多麗斯‧萊新Doris Lessing


【舒式電影院】

近15年中港台可見老電影佳片300部(一) 舒國治

278

本期目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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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室報告】 真實不虛     許悔之 005

【少年台灣系列】 少年龍峒(上)  蔣勳 006

【童話】 天下的三個大難題    黃春明 010

【小風景】 沃爾頓的幽魂    董橋 016

      那天我們說起湖濱詩人    董橋 018

【小小說】神殿     張系國 020

【游藝場】不只是「宅」而已,還很「潮」談figure的流行 成英姝 022

【閱讀經典】崔斯坦與伊索德愛情傳奇  南方朔 028

【特輯】諾貝爾文學獎的榮耀 2007年得主  多麗斯‧萊辛 Doris Lessing

◎〔精選小說〕
第五個孩子 
多麗斯‧萊辛/作‧何穎怡/譯 035

◎〔評論〕
超越女性主義雜談多麗斯‧萊辛及其小說     李奭學 042

◎萊辛小檔案  謝育昀/整理 036

【目擊作家】邂逅安瑞特左手搖籃、右手寫作的曼布克獎得主   高維泓 046

 

【專輯】那三雙 動情 的眼睛台灣女作家看見的風景

    ◎李昂:華麗食色的冒險家

    〔對談〕情慾與文學調味的盛宴胡衍南×徐國能    廖之韻/記錄 056

    ◎郝譽翔:看穿人性的幽冥異境

    〔自述〕 叛逆與逃脫   郝譽翔 068

    〔小說〕 祕密    郝譽翔 070

    ◎李欣倫:通過眼眸的童稚與純真

    〔問答〕旅者的故事   李欣倫 086

    〔散文〕孩子    李欣倫 089

 

【報導】從生活中出發,在文學裡圓滿《聯合文學》二十三周年慶典禮紀實   陳維信 104

【舒式電影院】近15年中港台可見老電影佳片300部(一) 舒國治 106

 

【專訪】◎回到音樂簡文彬   鄭順聰 116

    ◎鄧力軍:時間的武陵人馮翊綱談劇本    賴素鈴 121

 

【小鎮地誌】中正老街    許正平 126

【詩與畫】文學家的畫廊鈞特‧葛拉斯的繪畫生涯  蔡鴻君 134

【散文】春風召喚    林秋玫 140

【詩樂園】雙身     林文義 148

【注視國際文壇】退稿:遺珠和退稿函的藝術    彭淮棟 150

【閱讀當代藝術】跨越東   西之間  專訪藝術家謝素梅   張秀珍 154

 

【發燒新書】◎《快樂無憂靠自己》快樂宣言Happiness Manifesto   陳慕純 157

      ◎《痴人之愛》男性為愛包容一切的荒唐愛情觀    林水福 158

 

*本期精選摘要內容將於中廣流行網 由統一企業獨家提供 晨光序曲播出

 

本期精采選文1

【編輯室報告】

真實不虛 ◎許悔之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的級任導師杜銀才先生患了急症,住進桃園縣中壢市的醫院,那時當班長的我,帶著幾位同學代表,到醫院去看老師。我們從貧瘠的濱海小村莊,到了中壢市,要買探視的營養品。我永遠記得,我們買了三只蘋果,一顆一百元,不是後來常見的富士蘋果,而是打了厚蠟的華盛頓紅蘋果。不知那時蘋果特別貴,抑或水果店的老闆欺侮我們一群小鬼,在我的記憶中,我們開會討論,決定送給老師那麼昂貴的營養補給品,心裡頭都犯疼的。那三只蘋果,在我的半生中縈繞不去。


少年時,讀到黃春明先生的小說,才知道在某個時代,蘋果確實如此稀有而珍貴的,雖然被黃春明先生的小說感動,但我一直不喜歡吃蘋果,彷彿蘋果曾經是一個創痛,標識了階級和貧窮。我每次在水果攤看見蘋果,或遇見有人吃蘋果時,便會想起杜銀才老師和黃春明先生。我很感謝這麼瞬間串聯的記憶,讓我意識到自己在脆弱敏感的部分之外,有著勇毅的可以跨越的力氣──那些世間裡,人的關係和風景,那些被文字載記下來的心思和情感,在粗暴的輾壓過後,還能有最溫柔的心靈復活。


幾年前的冬天,我一度陷入低迷的情緒,覺得世間太讓人疲累,不想再有關係。春節六天假期,我一人離群而索居,不想講話,也不期望看見人。白天睡醒後,我備好筆墨抄寫《心經》和《法華經》,一字一句,設想,世間若真有救贖,當從自己而為。我吃很少的食物,下午帶狗去散步。那時,我把心事說給我的狗聽,牠很安靜,有些時候,我躺在地板上,牠過來舔我的臉,好像表達了理解和同情。


六天過後,我彷彿從死地復生,因為抄寫佛經,因為我的狗。

 

我從專注抄寫的行為中,卸除了紛雜和壓力;因為和一隻狗毫無利害與傷害的關係中,重建了信任和信心。
冬天來了,我想起幾年前那個寒冬,聽拉威爾〈死孔雀的舞〉,想起比我年輕的作家朋友黃國峻,寫下一首〈好寒冷的冬天啊〉,悼亡並且自況,那個寒冬,我終究沒有變成一隻生病的孔雀,在滑冷的冰上跌倒。
十二月號的《聯合文學》,刊出黃春明的童話新作〈天下的三個大難題〉,諷喻中又有那麼多溫柔,您何妨自己讀,也唸給孩子聽。


一字一句,一行一篇,文字是這個世間的真實不虛。

 


許悔之/

台灣桃園人。曾與詩友創立「地平線詩社」,現任聯合文學總編輯。著有詩集《陽光蜂房》、《肉身》、《當一隻鯨魚渴望海洋》、《亮的天》等,另有散文集、童話等著作多部,最新作品為有聲書《遺失的哈達》。曾獲中華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五四青年文學獎等。


本期精采選文2

【小小說】

神殿◎張系國

 

旅人抵達的季節正是初秋,乾冷的空氣令他略有一絲寒意,可是並不感到特別冷。旅人沿著河岸走來,從很遠的地方就可以看到教堂的兩個尖頂指向淡淡的藍天。等到他走近小鎮,旅人看出原來是蛋青色的尖頂佈滿一塊塊黑褐色形狀不規則的圖案,彷彿誰在教堂尖頂上面畫了一幅抽象畫。旅人的心跳陡然加速,深深吸口氣,他終於找到了!


很久以前旅人就看過這幅畫。同樣的教堂,蛋青色的尖頂佈滿一塊塊黑褐色形狀不規則的圖案,真是太美了而且舉世無雙。世界上只有這座神殿令他悠然嚮往。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他必須找到這座神殿,這是他畢生的志業,即使為此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可是旅人走得更近,就看出教堂尖頂上的木板塊已經一片片剝落,散落在教堂旁地上。這殘破的景象在遠處不但完全看不出,教堂尖頂上面的抽象畫反而成為這座教堂最大的特色。教堂四周樹木蔥蘢,各種各類的草本植物都出奇的茂盛,如肥肉般膩綠刺目。旅人從來沒有看過一座教堂四周會有這麼肥沃的草地,和教堂的破敗毫不相稱。他從側門繞到教堂正門口,一位瘦小的老者坐在台階上等他。


「你終於來了。」修道人輕聲說。
旅人雖略感驚訝,但旅途上他經歷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現在已經不會輕易露出驚奇的神色。「我並不認得你。」
「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老者露齒而笑。「因為你就是我的替身,你就是我。」
「怎麼說?」
「你和我一樣,為了一幅畫而來。你走遍千山萬水,就為了找尋你心目中的聖地。現在你看到教堂的真相,你後悔了。我已經在這裡懺悔苦修三十年,現在輪到你接班,我可以走了。你知道教堂為什麼殘破到這個地步嗎?」
「為什麼?」
年老的修道人左顧右盼,彷彿將要說出天大的祕密。「因為這裡沒有愛。沒有愛,就不會再有人來神的殿。」
旅人噗哧一笑,說:「錯了,因為這裡沒有恨。」
「你胡說些什麼?」這下輪到老者驚慌了。「這是神的殿,應該只有愛沒有恨。」
「但是你剛才說過,這裡並沒有愛,那麼它還能有什麼呢?我替你說吧。愛是最最虛假的,唯有恨才是最真摯的感情。有一天愛會消逝,恨卻永遠長存。吸引信徒來的是恨不是愛。」
「你究竟是誰?這是神的殿,不容你胡言亂語。」
「你和我同樣清楚,這裡早已不再是神的殿。」旅人說:「你也和我同樣清楚,地獄才是最終的神殿,因為地獄是唯一不曾被說謊的假先知玷污的所在。地獄裡沒有謊言,只有無比真純的恨,像大痲瘋般潔白無瑕。你知道我來這裡為的是什麼?」
「你是魔鬼!」年老的修道人大喊,向旅人衝過來:「我和你拚了!」
旅人輕而易舉擊倒年老的修道人,指著教堂發誓說:「雖然這不是我的地方,我竟不忍心看到心目中的神殿變成這般模樣。我要以火焰來洗淨神的殿堂。」


旅人取出行囊裡預先準備好的火種,繞著教堂點燃枯枝和剝落的木片,讓熊熊烈火洗滌乾淨神殿。旅人從容步入火焰中,教堂的兩個尖頂隨即著火燃燒,像祭壇的兩根明燭。年老的修道人坐起來,睜大眼睛,終於看清楚神殿的真貌,不能不流下熱淚。他明白在火中出現的,乃是他多年苦修夢寐以求的神的殿堂。                

 

 

張系國/

台大電機系畢業,留美專攻電腦科學,獲柏克萊加州大學博士,曾任教於康乃爾大學、伊利諾大學、伊利諾理工學院(電機系主任)、匹茲堡大學(計算機系主任),現任匹茲堡大學教授,並創辦了知識系統學院。在專業領域裡張系國早負盛名,他是電機暨電子計算工程學會會士,已出版的學術論文兩百三十篇,編輯及撰述的專書十四部,指導的博士生和碩士生超過兩百人。張系國的文學生命發端於大學時期,作品兼採科幻、寓言和寫實手法,亦極重視時代的脈動。其膾炙人口的代表作《棋王》,現已翻成英文、德文等,並曾搬上銀幕,改編成音樂舞台劇、電視劇等。另著有《地》、《昨日之怒》、《遊子魂組曲》、《星雲組曲》、《沙豬傳奇》、《男人的手帕》、《一羽毛》、《玻璃世界》、《V托邦》等二十八種。

 

本期精采選文3

【評論】

超越女性主義 :雜談多麗斯.萊辛及其小說

◎李奭學

 

台北時間今年十月十一日,瑞典傳來多麗斯‧萊辛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消息。那晚我剛從國外回來,而甫進家門就接到幾位記者和副刊主編的電話,問我對萊辛的看法。記得當時我回答了幾句,大意不外萊辛的女性主義色彩強不過法國的西蘇(He`ne Cixous),英文文筆高不出美國的厄普戴克(John Updike),但她在諾貝爾文學獎的候選名單上確實也陪榜已久,獲頒殊榮,我們應樂觀其成。雖然如此,我也覺得我們沒有必要過分誇大此事,應以平常心觀之,尤其應從萊辛的藝術成就衡量,切忌在女性主義這類標籤上打轉。


在台灣的英文系,萊辛是英美小說課上的常客,出版界對她又關愛有加,從《金色筆記》以來,至少有四種以上的中譯本問世,所以她早已不算生人。回答報界朋友的話,我確實有感發。不過時間如今已過月餘,回想當初,我覺得自己似乎也過分主觀,因為萊辛的成就,藝術和社會關懷不能二分。作品如《返鄉》(Going Home)等又具自傳色彩,對地理空間特別敏感,《追尋英人實錄》(In Pursuit of the English: A Documentary)表現得尤其強烈,對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英國工人階級的社會與文化處境也常懷伊戚,而後來讓她聲名鵲起的《金色筆記》、《第五個孩子》或《浮世畸零人》等書就更不在話下。萊辛幾乎變成社會不義、政治不公與女權思想的代名詞,是二十世紀下半葉迄今舉世罕見的人權鬥士,令人側目。


凡此種種,我想和萊辛稟性有關,但說來也不能不回溯她的生命歷程。萊辛出生於今天的伊朗,其後在非洲的羅德西亞或辛巴威接受道明會以宗教為主的教育。她的生活要進入另一階段,得待十四歲舉家移民倫敦才成。在非洲南部,萊辛常獨自攜槍在草原上狩獵,養成獨立的生命精神。轉到英國,她因故輟學,自此未曾再接受正式教育。儘管如此,萊辛卻手不釋卷,尤其嗜讀十九世紀的歐洲小說大家。巴爾札克、托爾斯泰與杜斯妥也夫斯基,她都心儀不已。這些大師級作家多為人道主義者,萊辛耳濡目染,跟著也走上社會主義的道路,對政治大感興趣,連希特勒的《我的奮鬥》也變成案頭熟客。對萊辛來日另有影響的是愛理斯(Havelock Ellis),曾在他的性學研究上下過不少功夫。一九三八年以後,歐洲社會主義日盛,萊辛難免時潮左右,三年後終於加入某馬克思主義團體。


像萊辛這類社會主義者,二十世紀歐洲頗不乏見,小說家喬治‧歐威爾或哲學家如羅素等都是。萊辛和這些幾乎同輩的英文寫手不同的是,她雖然在十數年後因蘇聯入侵匈牙利憤而退出共產黨,而史達林的暴力統治也讓她失望不已,但從一九四一年開始,她「矢志不渝」,不曾後悔自己和馬克思主義的淵源。托爾斯泰等人道主義者的影響,昭然可見。萊辛因社會主義思想如此堅定,所以終身痛恨批評家加諸其身的「女性主義者」這張標籤。對她而言,後一身分狹隘,根本不副馬克思思想內涵的各種社會關懷,而這也是台灣報社問來,我並不主張就區區「女性主義」四字定義萊辛的原因之一。


批評家所見當然事出有因。萊辛曾離英而後又重返英國,此後她創作力更盛,《暴力之子》系列之作在容格(Carl Jung)的影響下泉湧而出,中間還岔開而寫出了《金色筆記》等傳世之作。《金》書重要無比,萊辛的名聲要躍出歐洲,走向全球,功勞繫之。《金色筆記》共分五個大章,寫來氣魄猶如史詩,但萊辛關心者首先是女性古來的邊緣地位。主角吳兒芙之名幾乎偕吳爾芙夫人(Virginia Woolf)而來,不過糟糕的是她婚姻破裂,丈夫離去,彷彿在預告二十世紀後半葉婦女可能的處境,而全書也就在類此兩性戰爭的亙古氛圍中曲折開展。萊辛抱負宏大,小說中的女性主角卓有識見,絕非泛泛之輩,而最重要的是全書還強調另一觀念:「女性觀看世界所用的濾網,就功效言之,其實無異於男性觀看世界所用者。」此語一出,《金色筆記》和西蒙‧波娃的《第二性》或吳爾芙的《自己的房間》同時爆炸,炸出了一條更激烈的女性主義大道。由是開始,儘管萊辛一再強調胸懷丘壑,山高水長,她卻在批評家筆下定調了,「女性主義者」之名不脛而走,而《金色筆記》也變成二十世紀六○年代以後「婦女解放的《聖經》」,再難翻身。


婦運當然是二十世紀歐洲社會最大的變革之一,但萊辛何許人也,她廣受南非小說家謝瑞那(Oliver Schreiner)的影響,寫起非洲故事來比柯慈(J. M. Coetzee)還要嚴肅,一九五○年撰就的《青青草吟》(The Grass is Singing)曾改編為電影,在一九八○年代大放異彩,其中透露而出的萊辛固有女性主義的色彩,但是馬克思與反殖民思想的著墨更深。這段期間內,萊辛所寫稍帶歐洲中心論,不過她馬上調整世界觀,而且一跨就走過傳統的桎梏,朝著某種扶弱抑強的英雄主義邁進。對萊辛而言,女性地位不振不過社會不公與歷史不義的一部分,怎能和種族歧視或階級區分這類更大的國際關懷相提並論?婦女確需解放,但應放在舉世種種迫害者的架構中看,更應方之於全球因種族與殖民侵略故而受到壓榨的百姓的不幸。萊辛當然是女性主義者,但僅以此一身分視之則未免小覷。


《金色筆記》問世之前,批評家多以「寫實主義」定義萊辛的小說,有時也稱她是歷史唯物論者。不過《金色筆記》中的婦女解放也含帶某種伊斯蘭蘇菲主義(Sufism)的神祕色彩,對政治抗拒反有某種程度的失落感。萊辛在意的應屬個人的救贖,或謂主角精神的成長,而凡此在《暴力之子》系列稍後的《四門之城》(The Four-Gated City)更加明顯。萊辛筆下的女角不但會在錯亂失心中追求道德完整,而且對未來每有某種天啟式的期盼。一九八○年代之後,不論是《蘇瑪絲的日記系列》(The Diaries of Jane Somers)或《恐怖主義專家》(The Good Terrorist)等嘲諷之作,萊辛幾乎「一反常態」,會在女角為事業犧牲之際又令其展現同情心,關懷社會,尤其是其中的弱勢團體。愛爾蘭共和軍和蘇聯的格別烏已經取為特例,藉以諷弄世人自顧不暇卻又窮兵黷武。萊辛早已超邁「女性主義大師」之身,她關心的是史上所有的不公,是社會一切的不義,是人類全體各種的不幸。                               

 

 

李奭學/

美國芝加哥大學比較文學博士。現任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所副研究員,台灣師範大學翻譯所合聘副教授。著有《中國晚明與歐洲文學》、《中西文學因緣》、《經史子集》等書,譯有《閱讀理論──拉康、德希達與克麗絲蒂娃導讀》等書。

 

本期精采選文4

【目擊作家】

邂逅安瑞特 Anne Enright
左手搖籃、右手寫作的曼布克獎得主

◎高維泓

 

「旅行如果沒有意外,就不是好的旅行。」我的一個作家朋友總這樣送別要遠行的朋友。


在比利時與安瑞特(Anne Enright, 1962- )相遇真是個意外,卻是「計畫中」的意外。儘管去比利時發表論文,是早在半年前就訂好的行程,但學期中的忙碌,只得讓人「過一天算一天」,追悔著沒有好好利用暑假備課。收到會議的日程表,也就是把自己的場次和時間快快寫入筆記本裡,之後就置之腦後。上了飛機,轉了三個機場,一番折騰抵達預定的旅館,重新打開會議資料袋(好在沒有記錯會議地點或訂錯旅館),重看一次日程表,赫然發現甫獲英國曼布克獎的愛爾蘭作家安瑞特,「今天」將會親自來朗讀她的得獎作品《聚會》(The Gathering)。看著安瑞特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印在會議資料上,坦白說還有點不敢相信。理論上,作家對於研究文學的「學者」,某種程度上就像是富商與名模,兩者相互幫襯(依賴),但都有點「權力的傲慢」;後者大可不必太「紆尊降貴」。但這位剛出爐(開會的前一週)的曼布克獎得主,也是我心儀已久的作家,竟然今天會端坐在我面前,讀她的新作給我聽,突然間覺得自己是個被卸去武功的小和尚,只等待大師父的到來。


十月二十六日晚上八時許,懷抱著匆忙在當地書店買到的《聚會》英文版和荷文版,踏進了魯汶大學愛爾蘭學院演講廳,與其他學者和一干慕名而來的當地民眾,期待著與安瑞特的「對話」。該學院是十六世紀初方濟會(Franciscan Order)為了教育因躲避英國新教殖民迫害而逃往歐陸的愛爾蘭天主教難民所建。演講廳是古教堂改建的,講台四周掛著愛爾蘭的風景圖片;教堂長窗上原本應有的彩色玻璃已經拆卸,或許是在戰火中被破壞的吧?雖然祭壇上也不再掛著十字架,但在這有四百年歷史的講堂裡,聆聽安瑞特向來自世界各地的愛爾蘭學者(裡面不少人有著愛爾蘭血統)以及一般聽眾,以戲劇式口吻朗誦自己的得獎作品,不禁想到幸虧有這個守護難民的方濟會老教堂,使得愛爾蘭文化得以在海外傳承不絕如縷,免受殖民洗禮。安瑞特可能也沒有想到,在這個象徵文明傳承,有反殖民歷史刻痕的古愛爾蘭學院裡,朗誦英國文學獎得獎作品,所衍生的政治與文化意義。只是,英語已是大多數愛爾蘭作家的創作語言,不再是當年的拉丁文或古居爾特語了。


安瑞特的小說朗讀,是我所聽過最令人屏氣凝神、毫無冷場的聆聽經驗。朗讀的速度因情節、對白忽快忽慢,好似單人相聲引人入勝,觀眾也被安瑞特的各種「配音」惹得咯咯發笑。不同於有些作家善於把場子「搞冷」,安瑞特把朗誦當成了現場實況播出的廣播劇,一大段的散文對白,在她的口中活靈活現,非但沒有「吃螺絲」,還令人恍如身臨其境。當然她唸的是自己所熟悉的作品,但坐在台下的我,不禁懷疑這真的是安瑞特本人嗎?還是哪個劇團派來的分身,幫大作家出訪海外。對於一個應該正在倫敦或都柏林忙著應付媒體的當紅作家(想像曼布克獎的分量,尤其將近四十年的歷史中,愛爾蘭作家才第四次得獎,有如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一樣稀有──也是四位),我的懷疑好像「有所本」。


朗讀會後與觀眾的問答,解答我諸多「合理」的懷疑。原來安瑞特自認是個有紀律、重然諾的作家。這個朗讀會邀約早在曼布克獎公布入圍名單前即已排定;對她而言,因為得了獎,而臨時爽約,實在說不出口(其實光環加身的她,隨便說個「不克前來」的理由,大家也能理解)。她也坦白地說,這個得獎前的邀約,是她考慮「寫作生活」也不能太困窘所以接下的活動;儘管已經出版一本短篇小說集,三本長篇小說,從不覺得自己有真正的「寫作事業」(writing career),參與這樣的活動或是接受訪問,或多或少讓她有額外的收入,能在當兩個孩子的媽(分別是七歲和五歲)之外,全心地寫作。另一方面,也可以順道拜訪住在布魯塞爾(比利時首府)的家人,既然有人代付旅費,何樂而不為呢?安瑞特的坦白,一時間拉近了與觀眾的距離;身兼母職的作家,的確得小心翼翼地開源節流。我倒是以為,她精打細算的才華,也展現在她描寫橫跨兩個世代家庭悲劇的近作《聚會》中;是何等一個縝密、細心的靈魂,可以將各個家庭成員各自扭曲的記憶,勾串成一部黑暗卻難以逃避的家庭史詩?


安瑞特充滿戲劇張力的念白,也是其來有自。她在都柏林三一學院(Trinity College Dublin)念書時,主修文學與哲學,後者念得一塌糊塗,前者則對戲劇作品特別著迷。而對學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英文系老師,使她常常有機會蹺課參加戲劇社團演出,大學生涯幾乎就是在劇團裡度過的。畢業之後有好幾年一直以當演員為夢想,四處「試鏡」。但是,酷愛寫作,也想當演員的念頭,其實是因為當時「文學經紀人」(literary agent)制度還不健全,寫作維生比當演員更困難。然而,對於一個自認內心有「寫作猛獸」(writing monster),卻還沒有足夠自信的年輕作家而言,英國東安吉利亞大學(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創意寫作碩士班所提供的獎學金,讓她至少有機會學習創作的「技巧」。儘管當時的指導老師、名作家安芝拉‧卡特(Angela Carter, 1940-1992)和文學評論家馬耳肯‧巴布里(Malcolm Bradbury, 1932-2000)都覺得她寫得不錯,但那些充滿斧鑿痕跡的作品現在看來「沒一篇能看」。真正享受創作,反而是多年後擺脫了技巧牽絆,發展出個人風格才開始。坐在觀眾席的我,心想她這番對寫作班既褒又貶的話,卡特和巴布里在天之靈不知會作何感想?但唯有天生的作家,才敢發出這樣豪邁的批評吧!安瑞特也許未必否定寫作班所提供的養分;她所謂擺脫技巧,應該是說不知不覺結合了各種寫作的「武功招式」:既沿襲也創新。如果曼布克獎是每年對文學「高手」的肯定,那安瑞特之所以得獎,應該是她易如反掌地拿捏各種寫作手法的功力。


有評者認為《聚會》得獎的原因,在於安瑞特懂得如何將一個痛苦而複雜的家庭世代故事,用淺顯、流暢、感人的語調描摹出來,讀者很容易認同當中令人憎厭卻值得同情的人物。這部分的成功固然因為作家獨特的語言天賦使然,能把故事說得充滿感染力,但一部分也跟家庭環境與個人用功有關。她回憶道,父母親愛看書也愛買書,五○年代兩人從巴黎蜜月旅行回來的紀念品,竟是成箱的書。當時的愛爾蘭實施極為嚴苛的新聞檢查制度,海外圖書進口,甚至報紙雜誌都要檢查;而藉出國之便「夾帶」禁書入境,是理所當然的「犯罪」行為。(同樣經歷過「警總」思想統制的台灣,大家對這樣的政府作為並不陌生。)小安瑞特在父母親刻意的放縱下,遍讀西洋古典及現代文學作品。在沒有很多娛樂的年代,圖書館是安瑞特父母親最常帶她去消磨時間的地方。十四歲那年,有一回在某圖書館舉辦的文學會議後台,懵懂聽到人談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如何精彩,也不管能否讀懂,就花了一大筆零用錢,買了這本「天書」。不同於一般成年(或「有經驗」)讀者老愛批評這本書難以下嚥,青春期的安瑞特竟深深著迷於當中語言的千變萬化,一再強調閱讀《尤利西斯》至今對她仍是非常愉快的經驗。


然而,安瑞特看似淺顯卻話鋒犀利的筆觸並非偶然。在成為全職作家之前,她已經在愛爾蘭RT亟電視台擔任了四年熱門談話暨娛樂現場節目「夜遊者」(Nighthawks)的製作人,之後又做了兩年的兒童節目。這個經歷不僅讓她接觸形形色色的各行各業人士,也為了避免節目開天窗,得親自下海寫腳本。這個高薪且讓她如魚得水的工作(她說:「Writing for TV is like a universe to me.」),卻於一九九三年毅然辭去,跌破一堆人眼鏡。「這是當時不得不的選擇,因為我不想一輩子都在電視台裡;沒錢對我不是大問題。我是家中老么,想到的基本上都可以擁有,因此從小就不覺得人必須為了掙錢而活,所以離開高薪工作,並沒有特別感覺,況且我本來是想應徵演員,誤打誤撞才成為製作人的。」離開電視台兩年,安瑞特如願出版第一本長篇小說《我父親的假髮》(The Wig My Father Wore, 1995)。她在電視台的人生歷練,及對金錢的灑脫,使她有更寬廣視野且細膩筆調寫出二○○○年提名惠特貝瑞獎(Whitbread Award)的第二本小說《妳像什麼》(What Are You Like),及歷史小說《伊萊莎‧林治的樂趣》(The Pleasure of Eliza Lynch, 2002)。被問及為何很少寫短篇小說,她語帶堅定地說,「我還是有寫短篇作品,只是覺得年過四十的我,生命越來越是小說的厚度。(My life grows into the novel.)」


許多人對安瑞特身兼母職,又能創作不懈深感訝異。她對這樣「訝異」反而更加訝異,覺得是社會普遍低估「女」作家所致。有觀眾恭維,像安瑞特這樣能寫、能說又能表演的「女」作家真的少見。安瑞特對於被反覆稱為「女」作家有些微慍,再三打斷該觀眾的話,「莫再叫我『女』作家,『作家』就可以了。」為何對此稱謂如此感冒,她解釋道因為總聽到太多人抱怨「女」作家寫得不好,好像「女」作家有何原罪;「我不想被莫名其妙歸類成那種作家,況且我從不寫愛情小說,個性陽剛的我可以說自己是個女人,但這是底線(official line)了!」她進一步表達對愛爾蘭女性作家的同情,因為相較於英國與美國,「傳統愛爾蘭女性很怕被討厭,總有顧忌,不敢說真話,所以文壇都是男性的天下。」這似乎說明了為何長住都柏林的安瑞特,作品總於英國出版;寫作多年,卻直到近年才在愛爾蘭本土稍稍引起文學評論家注目。諷刺的是,邀請安瑞特朗讀小說的主辦單位,卻是以「愛爾蘭女作家」為會議主題,介紹她是「愛爾蘭當代女作家」的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作家拐了個彎,硬是批評了邀請她來的學者!


對於身為兩個幼子的母親,如何持續寫作?安瑞特把原因推給她內心躁動不安的「寫作猛獸」:「我就是不能不寫!」在沒有多少個人時間的情況下,她習慣把握下午接小孩放學回家前的兩、三個小時,在住家二樓小書房裡全心創作。別人以為小孩一定會成為女人事業的絆腳石,「我卻不以為如此,他們帶給我創意的泉源,也讓我時時刻刻緊張著未寫完的故事。有了小孩,創作反而更有規律。」她說,孩子還在搖籃的時候,她便是一隻手搖搖籃,另一隻手寫作,「這樣小孩會很高興,因為一睜開眼睛,媽媽就在旁邊,而我的故事也寫完了。」這本搖籃旁寫成的書,就是二○○四年出版,以幽默口吻笑談懷孕過程及初為人母心情的散文集《跌跌撞撞的孩子媽》(Making Babies: Stumbling into Motherhood)。這位跌跌撞撞,又會自我解嘲的母親,此時正坐在這裡,自信而專業地在這個古愛爾蘭學院,與讀者分享寫作的來時路。


這場朗讀會在安瑞特既坦白又幽默的話語中接近尾聲。這位甫獲象徵小說界最高成就之一的曼布克獎新科得主(她的聲名也將因此而傳揚到英語世界之外),似乎還沒想好怎麼過「得獎生活」,及如何使用高達五萬英鎊(相當於三百多萬台幣)的獎金。她不改文學譬喻的方法,說這個獎好像突然為自己打開了一個內容琳琅滿目的大冰箱,眼花撩亂,不知要先拿哪一樣:「我還會繼續寫下去,但盡量不要在半夜google我的名字,以免睡不著!」安瑞特為我在《聚會》上簽名,並告訴我明年香港那邊有一個邀約,說不定也有機會拜訪台灣,於是和我相約台灣見,「如果兩個小孩准許我去的話。」她眨著大眼睛笑著說。                                                                  

 

高維泓/

輔仁大學英文系畢業,英國肯特大學文學博士,專研後殖民與當代愛爾蘭文學,現為國立台灣大學外文系助理教授。

 

本期精采選文5

【自述】

叛逆與逃脫◎郝譽翔


我出生在高雄,七歲那一年,全家遷移到台北,住在北投。


我對於高雄的記憶,已是十分淡薄了,然而,我卻清楚地記得,剛來到台北時的窘境,功課跟不上同學,家境也不如別人,才藝平平,彷彿從雲端一下子掉落到凡間。但母親告訴我,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因為這裡是台北啊。國小畢業後,母親又說,北投的國中沒有競爭力,考不上好的高中,所以她幫我遷戶籍,越區到士林去讀國中。而那竟是我人生中最黯淡的一段歲月,沒完沒了的大考小考,我總是全班倒數一二名,經常被導師點名,指著我,大聲說我是害群之馬,把全班的平均成績拖垮……。


我知道,那時不止導師恨我,理化老師恨我,就連國文老師都恨我。國文老師的個子非常嬌小,臉色蒼白,但聲音卻十分宏亮。她上課的方式,便是帶領全班用喊口號的狂熱語氣,把課本從頭唸到尾,反覆不停,直到下課為止。而當同學在瘋狂地朗讀時,我卻多半閉著嘴巴,這一點,徹底地激怒了她。


我恨她毀了我對國文的興趣,但是她更恨我,相形之下,我的恨意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了。我被揪到走廊上去罰站,望著對面大樓放牛班的學生,在教室中快樂地嬉戲著,而我的背後傳來班上朗朗的讀書聲。我既不憤怒,也不鄙夷,更不羨慕任何人,我只是非常漠然地站著,彷彿是站在兩個世界的夾縫中間,誰也不是。


後來我念高中,念大學,逐漸地從北投、士林,進入到台北市區,彷彿是一趟從邊緣進入到中心的歷程,我的周圍出現了越來越多所謂具有「競爭力」的都市人,而我也才恍然大悟,在某種意義上,北投是台北的鄉下哪,然而,我卻始終覺得自己仍然是站在兩個世界的夾縫之中,孤獨一人,誰也不是。直到今天,我似乎都還站在這樣的位置上,不願屬於任何體制,也不願受到任何秩序所掌控。


這種狀態或許可以名之為「自由」,但對我而言,那卻是非常單純的一個姿勢:一個被世界拋出去的,罰站在外面的孩子,疏離,不安,冷漠。

 

也因此我必得要找到什麼,做些什麼,否則不安的靈魂一直漂浮在半空之中,不是死亡,就是發瘋。於是我用文字建構起我的世界。而寫作就是我的錨。如果抽去它,我將什麼都不是,我將被汪洋所淹沒。
也因此我喜歡小說,喜歡編造故事,而不是詩。從小就喜歡。七歲時,每天放學後漫長的下午,我便坐在陽台上,握著鐵欄杆,一邊眺望北投遠方的青山,一邊說故事給姊姊聽。


我最喜歡說恐怖的故事,彷彿故事不恐怖,就一點滋味也沒有了。有一次,我說了一個關於十一位兄弟的故事。十位哥哥都不幸被酋長殺死了,酋長把他們的頭顱割下來,懸掛在廣場的繩子上,一顆一顆的,像是在掛葫蘆。排行十一、年紀最小的弟弟奉命去找哥哥,他騎著一匹白馬,走到了廣場,看見懸在半空中的十顆冰冷的人頭,不禁嚎啕大哭起來。

 

「結果呢?」姊姊緊張地問。

 

我想了一下,說:「結果他也死了。他也被殺死了。繩子上掛著十一顆人頭,風一吹來搖搖晃晃的,四周都是嗡嗡的蒼蠅在飛舞。」故事到此,戛然而止。我和姊姊都安靜下來,陽光斜照在午後的巷子裡,發出不真實的灰濛濛的光芒,四周圍的公寓是如此安靜。好像所有的居民全都消失了一樣。我忽然覺得自己真的非常殘忍,所謂「故事」,不應該有一個全軍覆沒式的結尾。我明白這是犯規的,但是我的心裡卻覺得很痛快。
因為犯規而痛快。我著迷於不近人情的故事,它們勾勒出一個古怪的幻覺,彷彿比真實更加真實。而這就是創作者對於現實人生的最大叛逆,與逃脫。     

 

 

郝譽翔
台灣大學中國文學博士,現任東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國時報》文學獎、台北文學獎等獎。著有短篇小說集《洗》、《逆旅》、《初戀安妮》,長篇小說《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論著《目連戲中庶民文化之研究》、《情慾世紀末》,劇本《松鼠自殺事件》等。           

 

本期精采選文6

【專訪】

回到音樂:簡文彬 ◎鄭順聰

 

場景一:悠緩帶點說話速度的辦公室


剛指揮完柴科夫斯基最後一首交響曲──《悲愴》,討論起音樂會的大小細節,說著說著,簡文彬突然想起他的獨門祕笈……

 

(隨即在擺設整齊的書櫃中,抽出一本大書,攤開,都是音符。)

 

那是柴科夫斯基《悲愴》交響曲的手稿照相翻印本,保留其最初的樂思,十分珍貴。簡文彬翻著翻著就到了最後樂章,不若一般浪漫時期的交響曲,以磅的氣勢作收,《悲愴》到末尾氣若游絲、哀傷莫名,最後一頁,柴科夫斯基草草畫了個結束符號。


《悲愴》完成沒多久,這位偉大的音樂家就過世了,死因撲朔迷離、迄無定論。然而,身後的影響力正要浩浩蕩蕩。


是終結,更是另一個開始。
如同簡文彬當初,從鋼琴改學指揮的轉折。


他娓娓道來小時候因保母發現早慧的音樂天份,父母送入音樂班主修鋼琴,灌注了無數時間練習琢磨,卻在比賽中屢戰屢敗,更令他挫折的是,想藉鋼琴表達內心的樂思,一直有障礙。


許多偉大的鋼琴家,如蕭邦或拉赫曼尼諾夫,本身不僅琴技一流,也熟稔鋼琴作曲的語彙,簡文彬發現,心中的樂思無法在手指間自然流洩,樂譜的音符找不到通往琴弦的順暢路徑。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於是,年輕的簡文彬向魏樂富求教,發現問題的癥結是:「缺乏想像力」。魏樂富說:鋼琴的原理雖然簡單,是木槌擊打三根鋼弦發出聲音的動作,但這個動作不只會發出一種聲音,可藉觸鍵的快慢強弱,呈現不同的音色、多樣的層次。說到此,簡文彬不懂。於是魏樂富拿中國山水畫為例,基本原理一樣簡單,在宣紙上點染墨汁,藉由墨的濃淡深淺,紙幅中的布局安排,讓山在近處、雲在遠處,變化出綿密豐富的層次。


簡文彬還是無法了解。
重巒疊嶂,簡文彬內心如山水畫的小徑,彎彎繞繞失去了方向。


此時,魏樂富取來交響樂的總譜,解釋同樣是音樂,同樣有主旋律有合聲,鋼琴是一種樂器表達許多層次;交響樂則用十幾甚至二十幾種的樂器,合奏為整體的樂音。於是簡文彬去衡陽路的書店,買了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的總譜,一讀之下,豁然開朗,心中的丘壑找到通達的路徑,他發現去理解、表現總譜,比起鋼琴,簡單許多,更可以表現內心的樂思。


跌入總譜的迷人世界,考上國立藝專鍵盤組的簡文彬,指揮的道路漸漸明晰。
弦音的斷裂,是指揮生涯的開始。


場景二:慢板的走廊

 

(往音樂廳走去,簡文彬回憶起歐洲的留學經驗。)

 

和蕭提(Georg Solti)握過手,看過傑利畢達克(Sergiu Celibidache)指揮的布魯克納《第八號交響曲》,朱里尼(Carlo Maria Giulini)、普列文(Andr* Previn)、小澤征爾和鄭明勳現場聆聽過。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雖緣慳一面,簡文彬認為其莫札特的錄音,勝過別人過度溢美的卡爾‧貝姆(Karl Bm)……一九九二年到歐洲留學,才知小克萊巴(Carlos Kleiber)準備功課下得很深,一到排練時卻很少解釋,為何此處漸強那一段速度加快;也真正體會到日耳曼民族對音樂之挑剔,事事要求清楚,唱歌劇時,每一個音都要唱得無比清晰……親臨古典音樂的第一現場,目睹大師的指揮風采,簡文彬有讚嘆也有失望,但更重要的,是聽到失敗之作。那些糟糕的演出、不成功的指揮以及失調的組合,讓他學得更多,知道以後什麼不要去嘗試,知所迴避。這些充滿啟示的經驗,在學校大多得不到,接連的文化刺激,頻繁的音樂會,聲波對耳膜密集的衝擊,沒讓他迷失,反而開始思考沉澱,排開風格音色等等,對於一個指揮,最根本的是:回到專業。


場景三:空盪有許多不諧和音的音樂廳


(音樂廳剛排演過的舞台,雜亂無序,從觀眾席中間往前排走去,簡文彬隨處撿了一個位置坐下。)

 

一九九六年,簡文彬應兩廳院邀約,首度指揮NSO(國家交響樂團),那場音樂會的曲目有魔笛序曲、莫札特雙鋼琴協奏曲、法蘭克的交響曲。簡文彬自承,第一次指揮的成果並不理想,青澀的他覺得這些曲目發揮的空間少,指揮起來礙手礙腳的。


從沒想過有一天,竟成為NSO的音樂總監。

 

(說著說著,簡文彬走上熟悉的舞台,此時觀眾席陷入黑暗、空無一人。)

 

執NSO指揮棒的簡文彬,當時才三十四歲,底下的團員,有許多是他的老師輩,從師生轉換為指揮與團員的關係,小伙子擔下重任,將自己也當作樂團的一個角色。指揮和樂團的關係,不是一抵一百,而是成為一百零一分之一。舉例來說,樂曲如行進到雙簧管獨奏,雙簧管就變成一,指揮就是一百分之一,他是以如此的方式來和樂團互動的。再加上,簡文彬還有一項特質:上台不會緊張。


但初執指揮棒,緊張的狀況還是發生了。有一天,正當全員聚精會神地排練時,某兩個聲部的首席,竟一言不和,當場大吵,待簡文彬發現時,其中一個首席已經負氣離開。


此時,有人平靜地說:「不要擔心,繼續練習。」於是樂曲繼續演奏了下去。

 

(舞台的彼端,有人推門而入,皮鞋蹬得喀啦喀啦響,逕自衝向鋼琴旁,瘋狂地彈奏起來,聲音震耳欲聾,已不適合對話,我們離開。)

 

場景四:走回音樂的路上


(在音樂廳的走廊兜兜繞繞,下樓梯到了接待大廳,外頭天氣陰沉,光線透過落地窗,微弱透明但清晰。)

 

談到台灣與國外樂團的經營,簡文彬認為,最大的差異點在:傳統。


歐洲的樂團或歌劇團,以時間鋪築出深厚的歷史,如維也納愛樂,兩百多年的傳統,演奏進行時,什麼情況要跟隨哪種樂器,非常清楚,音準要對黑管還是單簧管,樂句的速度要跟長笛還是哪一部,不能犯規。又如傑利畢達克帶領的慕尼黑愛樂,把樂團切分為高音、中音、低音三部分,要求弦樂靠攏中提琴,銅管要選擇法國號,木管以單簧管為準,不管是音準、發音還是音色都是。在歐洲,指揮帶領樂團,要先了解聲部的孰輕孰重,速度的調配,依循既有的規則。


到目前,NSO還沒建立如歐洲樂團那般的傳統,這是缺點,也是優點,因為還有形塑的空間,舉之前來台的德國萊茵歌劇院上演《玫瑰騎士》為例,這齣歌劇早在一九八○年製作完成,累積二十多年的經驗,相當完熟,發揮的空間並不大。但NSO從沒這樣的經驗,從頭累積,慢慢協調規則、培養團員之間的默契,建立專業共識,可以嘗試、可以創造……


如同《冬之夢》,柴科夫斯基自承他的第一號交響曲,雖有瑕疵,但卻包含了美好青年時期的夢與情懷。

 

(一步一步上樓,我們回到辦公室。)

 

剛過四十的簡文彬,突然想起小時候的志願,是當清道夫,他認為這工作非常重要,街道掃乾淨,世界才會乾淨。


說到此,簡文彬笑了,朋友一直認為他有潔癖,但他只承認,那不是潔癖,而是喜歡有秩序在其中。

 

(環顧辦公室四周,擺設井然有序,各安其位。)

 

回到音樂,簡文彬要在其中,尋找秩序。                                                        

 

 

鄭順聰/

嘉義民雄人,中山大學中文系,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畢業。

 

本期精采選文7

 【詩樂園】

雙身◎林文義

 

我們,決定逆向
背叛體制之指令及引領
偽善還有笑裡藏刀

 

像鼠類試探貓
剃刀小心滑過汽球
想像皂沬是一層鮮奶油

 

我們,決定站出來
明亮地行進在陽光下
人們訕笑的「理想主義」
我們以耽美印證孤獨

 

不是沒有考慮現實
諸如:教職、文學、妻兒……
異議應該不會上斷頭台

 

萬里之外,作家被暗殺
我們譴責卻冷汗涔涔
雖說革命,還是要察言觀色

 

切格瓦拉日記擱在桌旁
別忘了泡盃熱咖啡
小布爾喬亞的我依然浪漫
似青春時顧盼大學的女孩

 

多年後開始學講官話
麥克風前,兩字(暫緩)兩字
回家,妻兒笑我:鸚鵡學舌

 

威嚴之必要
應對之必要
一點點矯情與尊貴之必要……

 

怎麼偶爾還會想起詩?
猶若陌生的學術論文
漸行漸遠的友伴,稀微

 

稀微在心,似乎虛偽
昔時友伴還在街頭
吶喊、抗議:不可以!

 

不可以。暗夜對我說
權勢也說不可以,失去
雖然那人依然如許陌生

 

我們曾經炙熱的革命
烈愛般虔誠堅信
晚風悄然吹下落葉
像一首未完成的詩……

 

林文義/

一九五三年生,台北市人,曾任《自立晚報‧本土副刊》主編,施明德國會辦公室主任,廣播電視節目主持人,現專事寫作。著有散文集《幸福在他方》等三十冊,小說集《藍眼睛》等五冊,詩集《旅人與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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