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號 (279期)

王文興1981年手記:生活就是一種想法

蔣勳‧陳芳明‧董橋‧舒國治‧成英姝‧辜振豐

 

【專輯】拉丁美洲的路已展開向兩旁
除了馬奎斯,還有尤薩Mario Vargas Llosa

 

【特輯】從港到港‧從島到島‧從真實到虛構──王聰威╳韓麗珠

【舒式電影院】近15年中港台可見老電影佳片300部(二) 舒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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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目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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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室報告】005 莫辜負了當下/許悔之
【少年台灣系列】006 少年龍峒(二)/蔣勳
【殉美與返真】010 孤獨是一匹獸/陳芳明
【小風景】016 誰怕維琴妮亞‧吳爾芙?/董橋
     018 海明威在巴黎/董橋
【名家作品】020  1981年手記──星雨樓隨想續文/王文興
【游藝場】030  史上赫赫有名的死亡筆記本/成英姝
【食林掌故】044 食鼠趣/朱振藩
【美的散步】052 蔣勳‧花甲──為了下一輪盛世的圓滿/賴素鈴
【詩舞台】054 關於無敵鐵金剛的詩/張繼琳
【專輯】拉丁美洲的路已展開向兩旁
    1(uno)馬利歐‧巴爾加斯‧尤薩Mario Vargas Llosa
     〔精選小說〕060 城市與狗/馬利歐‧巴爾加斯‧尤薩作‧曾永銳譯
     〔評論〕065 政治的頭,文學的手,拉美的心,歐美的腦
            ──尤薩在「城市」與「狗」間的追尋與抗衡/張淑英
         062 尤薩小檔案/編輯部整理
    2(dos)迷戀enamorar
     〔專訪〕069 Che!您好!親愛的朋友!革命家!詩人!熱情的魔幻大陸!
           ──一個拉美迷的告白/林欣誼採訪
    3(tres)地圖mapa 078 漫遊拉美文學版圖/周子傑整理
    4(cuatro)體驗Experiencia
     〔身〕086 怎樣的民族舞出怎樣的人生/鄭明娳
     〔眼〕089 給墨西哥的情書:以彩虹的字跡書寫/劉中薇
     〔意〕093 以革命之名/吳音寧
     〔舌〕096 挑逗感官情愫:龍舌蘭醉人的祕密/陳小雀

【舒式電影院】100 近15年中港台可見老電影佳片300部(二)/舒國治
【欲望的時光隧道】110 百貨公司小說的誕生——左拉的《婦女樂園》/辜振豐
【特輯】從港到港‧從島到島‧從真實到虛構──王聰威╳韓麗珠
   〔高雄‧王聰威〕
   〔回到現場〕118 尋找旗津島/王聰威
   〔虛構小說〕122 奔喪/王聰威
   〔香港‧韓麗珠〕
   〔前進現場〕138 尋找輸水管森林/鄭順聰
   〔自述〕142 關於發呆/韓麗珠
   〔虛構小說〕145 壞腦袋/韓麗珠
【文化觀念】152 舊愛與新歡/游淑靜
【發燒新書】155 武士道的存在(新渡戶稻造《武士道》)/林水福
      157 峰迴路轉的偶然與必然(陶龍生《轉捩點》)/劉尚志
【索引】158 《聯合文學》第二十三卷作者‧文類索引/陳維信整理

 

本期精采選文1

【編輯室報告】

莫辜負了當下◎許悔之

 

十二月十四日,從晚間到凌晨,和蔣勳先生、若干作家、設計師和一些同事,待在陽明山「食養文化天地」,喝茶,喫飯,飲酒。

還有唱歌。

 

那是為蔣勳先生賀的一次聚會,恰巧也是我的四十一歲生日;原應非常快樂,但仍有一絲觸動,還記得去年的四十歲生日,我躲了起來,為讀書人周報寫蔣勳先生《美的覺醒》的書評,那時四十初度,有了老花眼和乾眼症,異常不舒服,而對自己的四十歲,懷著微微的恐懼與許多忐忑。
蘇東坡〈惠崇春江晚景〉:

竹外桃花三兩枝,
春江水暖鴨先知。
蔞蒿滿地蘆芽短,
正是河豚欲上時。

 

四十歲生日當天,寫書評的時候,我不斷地想到這首看似簡單實則風情無限的詩。四十一歲的今天,終於有了一點點自在,足以契合這首詩的心境。

在以前我的生命很少有這樣的風景,總是擔憂在先,忘了要體會當下的美好;射手和魔羯的星相組合讓我異常衝突,我只好如此自我調侃。

到現在,我比較知道,歡樂的時刻盡情歡樂,艱難的時刻處理艱難,也就是大家常說的,活在當下。
那夜,蔣勳先生送我的禮物是他的書法,錄《維摩詰經》之句:

 

是身如焰 從渴愛生

 

過了四十一歲真好,猶有來日方長。是身如焰,但我已不像《楞嚴經》中那一個男子──演若達多,在室羅城中無狀狂走。

 

就像初入花甲的蔣勳先生,近日的畫展就名為「花甲」,花與甲,兩個字在一起,有一種美,有一種神氣。
二○○八年到來,無論您年歲長於我或小於我,都祝福開展生命卷軸之時,氣定神閒,眼底都有壯闊和秀麗。

莫辜負了當下,祝福萬萬千!

 

 

◎作者簡介
許悔之/台灣桃園人。曾與詩友創立「地平線詩社」,現任聯合文學總編輯。著有詩集《陽光蜂房》、《肉身》、《當一隻鯨魚渴望海洋》、《亮的天》等,另有散文集、童話等著作多部,最新作品為有聲書《遺失的哈達》。曾獲中華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五四青年文學獎等。

本期精采選文2

【殉美與返真】

孤獨是一匹獸 ◎陳芳明

 

割捨一個相互取暖的世界時,孤獨便無端襲來。它沒有聲音,沒有顏色,沒有氣味,卻具有質感與重量。孤獨的質感無法丈量,但可以使人觸及它的寬度與厚度;寬如荒野的空曠,厚如大海的蒼茫。孤獨的重量也許無法磅秤,使人不知如何承受;有時沉重如教堂鐘聲,有時輕盈如子夜星光。當它降落在脆弱的心房,一種不能言宣的情緒得不到排遣;如果不是使人泫然欲泣,不然就是哀慟欲絕。

 

那是一種精神狀態,沒有人能夠前來分擔。這樣的狀態不可預知,閉鎖時如囚禁在密室,開啟時竟迎進虛無的風。孤獨的滋味,近乎詩的境界。渺小的身體,往往負載宇宙巨大的寂寞;就像一首篇幅有限的短詩,多則四行,少則兩行,暗示了複雜重層的意象與意義。那是孤獨的力量,使創造者都隔絕在庸俗的世界之外,任由想像驅趕到凡人不能到達的邊界。詩人沉浸在詩的構思時,可能出神,也可能入神,猶莊周夢蝶,翱翔於真實與虛幻之間。詩人既是出世,也是入世。詩在釀造時,處在遙遠的空間;完成時,又將回歸到沒有距離的人間。

 

在詩的世界,孤獨是一種崇高;在紅塵世界,孤獨則彰顯為一種美德。因為孤獨只會壓迫詩人,完全不會傷害社會。在離群索居的孤獨與群居終日的熱鬧之間,詩人自然知道如何抉擇。所有的藝術都是在隔絕而遙遠的時光裡誕生。詩人選擇在孤獨的空間從事創造,幾乎是在模仿神的事蹟。上帝說,要有光,光就來了。在那混沌的宇宙,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唯上帝可以從黑暗裡看到生命與形象。沒有任何生命,沒有任何存在,參與如此的神蹟。詩的創造,應該可以視為具體而微的神蹟。上帝藉由詩人的手與意志,擘劃了另一個小小的創世紀。就在那個時刻,開天闢地時上帝承受過的孤獨,也奇異地降臨在詩人身上。

 

在混亂的語言、聲音、文字中,詩人發現了一首詩,並且經由他的手使語言秩序得以獲致安排。從無到有的創造,使荒涼的塵世綻放詩的花朵,這是詩人的美德。把孤獨留給自己,讓世界不再寂寞,那樣的精神境界已近乎神。楊牧完成一冊札記式的散文《疑神》,充分表達他的宗教觀。他不僅疑神,而且疑鬼,顯然反覆在闡釋自己的無神論。自稱無政府主義的無神論者,楊牧的內心深處其實供奉了神;在他精神層次最高的地方,確實有神存在,而那就是詩。世間的安那其主義者,絕對不是想像中那樣虛無,最深邃的靈魂底層,仍然還是持有最高的信仰;縱然他們所尊崇的可能不是詩,也不是神。但是,只要有信仰,神就在那裡,詩也在那裡。


詩人自稱安那其或無神論時,似乎已經在暗示,在信仰與詩之間必有互通的精神狀態。那種形而上的狀態如果必須命名,唯孤獨庶幾近之。無以名狀的孤獨,對於詩人是有具體可見的形象。在創造的時刻,詩人與孤獨相處,幾乎分不出彼此。詩人的思考有多高,審美有多深,孤獨都能到達。反過來說,孤獨有多抽象,有多虛構,詩人也能夠找到具體形象呈現出來。自我放逐的詩人楊牧,在回歸之前完成一首詩〈孤獨〉,詩中以獸的形象描繪中年前後的心情:

 

孤獨是一匹衰老的獸
潛伏在我亂石磊磊的心裡

 

這首詩是典型的放逐心情。放逐的形式有兩種,一種是空間的,一種是時間的。空間的放逐,也許是因政治理由而被迫離鄉背井;那種流亡往往造成心理創傷,成為生命中永恆的烙痕。不僅僅是因為身體遭到刻意的遺棄,甚至親情、友情、鄉情也一併受到棄擲。時間的放逐,應該是指生命距離青春越來越遠,永遠回不去年少時的精神原鄉。楊牧的詩,屬於時間上的放逐。他並不傷春悲秋,而是對自己年輕歲月的遠逝有一種悼念,卻又安然接受向晚歲月的降臨。


楊牧以一匹衰老的獸自況,其中當有豐富的意涵。獸,隱喻著曾經騷動過的慾望,也隱喻著飛揚的、上升的意志。充滿生命力的形象,在詩中已經蟄伏下來,換取一個衰老的年齡。詩裡的獸,並非從此不再躍動,而是以「潛伏」的姿態隱藏在詩人的心。那匹獸,有時仍然嚮往行雲在「天上的舒卷與飄流」,但是也必須面對「委棄的暴猛」與「風化的愛」。青春與蒼老的強烈對比,映襯了詩人內心無邊的孤獨。時間的力量,挾帶著侵蝕的、破壞的作用,使生命被驅趕到慾望與意志的邊境之外。這首詩最深沉的感覺,便是允許孤獨的獸進入詩人正在飲酒的杯中,「我舉杯就唇,慈祥地把他送回心裡」。詩人與獸,至此合二為一。


面對著時間的空曠與荒蕪,不免湧起淒涼的情緒。詩人為了稀釋過於濃稠的情緒,遂借用一匹獸的形象來淡化積在內心的淒涼感。詩人的生命與孤獨,儼然混融在一起,何者是主體,何者是投影,難以分辨。這種既矛盾又統一的書寫策略,正好加深了詩人情緒的錯綜複雜。那種寫法猶似魯迅〈影的告別〉:「我不過一個影,要別你而沉沒在黑暗裡了。然而黑暗又會併吞我,然而光明又會使我消失。」楊牧的詩也出現一種弔詭,究竟是詩人懷抱孤獨,還是孤獨吞噬詩人。如此牽扯不清之際,孤獨的質感與重量變得鮮明。


同樣是屬於孤獨的獸,在洛夫詩裡則是一隻充滿頹廢與敗德的形象。那是被上帝遺棄的生命,卻又以上帝之名招搖撞騙的一匹獸。在靈魂深處,幾乎每個人都有一股被壓抑的慾望。洛夫以大膽的語言向上帝告解,如此展開〈我的獸〉:

 

常盤距於我無遮攔的體內
我的獸
我美好的新郎
以褐色的舌頭塞住我驚恐欲呼的唇

 

對照於浪漫主義的楊牧,這首詩典型地張揚著洛夫的超現實主義性格。詩人刻意把自己陰性化,變成一個被動的、靜態的空白主體。比起楊牧詩中的人獸共存,洛夫反而使自己成為一個沒有自主意願的主體。他的身體遭到獸的佔領、強暴、婚媾,每一寸肌膚都塞滿了慾望與邪念。這首向上帝告解的詩,坦白招供生命過程中歷經過多且過剩的墮落、沉淪、腐敗。所有遭遇到的試煉與考驗,正是被上帝遺棄的人子命運。人從伊甸園被放逐出來之後,便注定要在塵世裡受盡誘惑與驅使。整首詩的書寫以反面形式浮現時,恰恰可以反映地上流亡者遠離天堂的宿命。充滿反語、反諷、反向思考的這首詩,精確地描繪人在矛盾、尷尬的兩難處境。
矛盾語法原就是洛夫的專擅,用來彰顯人性在上升與下降兩股力量的拉扯,正是恰到好處。明明是人性的墮落,卻歸咎於獸性之冒犯神性:

 

他常常緊握你的聲音,披你的衣裳
在灰塵中來去
他的蹄,神哦!響著你震怒的語言

 

罪孽深重的人子,一方面接受神性的召喚,一方面卻又難以抗拒獸性的唆使,人性就在其間浮沉頡頏。這首詩洞察了人的靈魂與生俱來的兩面性,脆弱而易碎,救贖且昇華。洛夫的反寫策略於此發揮得淋漓盡致,容許內心的牛鬼蛇神釋放出來,反而使神性受到壓抑。背德的人性縱情於享樂,卻又不忘藉由懺悔的告解來自我淨化,更加凸顯人的流亡命運不斷落入邪惡的深淵。


孤獨在詩中衍生了新的意義,那已不是時間、空間的放逐與回歸可以概括。自從被遺棄之後,必須以一生的折磨與勞苦來洗刷原罪,那是生命陷於無助之中的孤獨,是看不到希望的孤獨。詩中的獸以「我的新郎」現身,它以蠻橫、粗暴的姿態綁架了人子,使人的呼痛喊救看來如此衰微。〈我的獸〉可能是洛夫作品中對人性挖掘最為深刻的一首詩,他的思維方式也可能是最大膽、最坦白的裸裎。詩中的人、神、獸其實是三位一體,缺一不可。人被誕生在塵世間流浪,就已無可選擇地必須承受各種有形無形的試探;人被迫需要向神毫無止盡地告解時,流亡的命運顯然必須與靈魂的生死相始終。生命的荒蕪與寂寥,看來是一望無際。


沒有固定形象的獸,躍動在每位詩人的內心深處,彷彿是公平地分擔生命的蒼涼。孤獨誠然沒有性別,沒有階級,沒有國籍。在夏宇的詩集《備忘錄》,赫然也徘徊著一匹獸。詩題〈姜嫄〉,取自《詩經‧生民》。女性詩人的思維,全然不同於男性傳統。楊牧與洛夫詩中的獸,盤距在體內;無論是馴服的或征服的,人獸之間畢竟存在著一種距離。夏宇的姜嫄,顯然是母系社會的創造者。擷取神話中的典故,她用來呈現自身的創造慾望;而創造,根源於她的孤獨:

 

每逢下雨天
我就有一種感覺
想要交配 繁殖

 

女性是被創造出來的,至少是從男性的一根肋骨創造出來。夏宇翻轉了被創造的角色,變成了造物者。她要另立一個宇宙,讓她的子嗣遍佈於世上,允許他們「各隨各的 方言 宗族 立國」。如果說這首詩富饒強烈的女性意識,亦不為過。這位女性造物者,為什麼在下雨天會有交配繁殖的慾望?當孤獨襲來時,尤其在下雨天,女性被禁錮的感覺想必特別高漲。在這神祕的時刻,夏宇說:「像一頭獸╱在一個隱密的洞穴╱每逢下雨天」。這種強烈的性暗示似乎只能以邪惡的獸來形容,才恰如其份。對照於洛夫作品的告解與懺悔,夏宇的慾望詩表達得更為坦然。無論洞穴的隱喻為何,女性內心的孤獨與蕭索,絕對不會受到父權社會的關懷。男性主導的文化傳統裡,女性的身體與心靈總是處於放逐的狀態。如果要結束死亡,女性能夠找到的出路,也許必須另創一個符合女性思維邏輯的母系社會。夏宇以高度暗示的兩行詩,表達她衍傳子嗣的願望:

 

像一頭獸
用人的方式

 

詩中的「人」(man),指的正是男人。對於被放逐的女性身體來說,男人傳播生命的方式,與野獸沒有兩樣。在窒悶的下雨天,她的內心激起旺盛的繁殖慾望;彷彿是承受了千年孤寂,女性身體被無形的力量綑綁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終於有了強烈的幻想。


夏宇作品自來都被視為後現代,並且也被劃歸為知性詩人。如果細心尋繹她的思維,以及詩中潛藏的爆發力,夏宇事實上還是與浪漫主義維繫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她的激情與瘋狂思維,應該是屬於古典的浪漫主義者。縱然她擅長使用符號與圖像來挑逗讀者的思考,卻無法掩飾她的狂想與理想主義。那種對烏托邦的追求,即使是透過情慾解放的途徑,仍然還是富有高度浪漫主義的特質。恰恰她就是浪漫主義者,才能夠體會孤獨的滋味;簡單的文字語言,卻呈現孤獨感的厚度與密度,開發了符號背後的無盡止聯想。


同樣以繁殖來隱喻女性的生之慾望,可以在零雨詩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找到蛛絲馬跡。整冊詩集的主題是「故鄉」;但是,女性的故鄉在什麼地方?零雨為詩集寫了一篇內心獨白的序,題目為〈亂世的你盛世的他〉。序中的「你」暗示著女性,「他」則是直指男性。女性恆在亂世,男性則穩居盛世。信息非常清楚,在男性文化的領域,女性終於又淪為流亡者。這冊詩集似乎是零雨重新出發的宣言,她在〈後記〉寫下如此的喟嘆:「有時你對敘述短暫背叛(──為了回到敘述?)有時你對語詞市場強大的相似性不解,有時你對詩的抒情知性感性理性懈怠,而且疲憊……」說話的語氣極其委婉,卻帶著一種抗議與批判力道。她所說的「敘述」、「語詞」、「抒情」,無疑是指長期支配創作者的習慣技藝。那些文字技藝的傳統,都源自父權統治的主流文化。這世界的語言都是由男性創造,反反覆覆使用了幾千年,已經鍛造了「強大的相似性」。即使是介入創作的女性,也無法避免使用已經操作許久的男性語言。身體屬於女性,開口說出的語詞卻是屬於男性。


如果女性的故鄉是男性語言,則思考上必然受到限制。零雨對於語言開始有了警覺而亟思突破。她說:「因限制而不斷延伸的探索,因無奈而極力開展的震盪,因矛盾而必須證明的確定,在在使語詞的譜系愈加繁衍茁壯。」這是後結構女性主義的思考,只有從語言上進行變革,女性才能獲得契機以結束流亡。詩集中的「語詞系列」與「野地系列」可以視為她從事語言革命的開端。她以反敘述的方式背叛傳統(男性)的敘述策略,句式很簡短,語法很跳躍。而更重要的背叛,正是她的女性繁殖觀。以「野地系列」的〈祭典〉一詩來看,零雨的暗喻女性情慾的「毛茸茸。蔓生。卷鬚」,從而帶出如此的詩句:

 

聲音有點豐富
眾多嬰兒誕生

此時
上帝恰好經過
也很羨慕

 

詩的節奏極其明快,彷彿女性的多慾與繁殖毫無負擔,甚至也引起上帝欣羨。女性的思維,至此已背叛上帝所創造的世界。在另一首〈靜下來〉的詩,也說得非常明白而露骨:

 

卸下所有指控
站在獸類這一邊

 

「指控」顯然是指庸俗的道德譴責,唯有背叛這樣指控,勇敢與獸類站在同一邊,女性才能「重新活過。更暴力的活著。」獸的意象在零雨詩中,尤為鮮明。邪惡、暴力、慾望,原是女性禁地,是女性污名的根源。但是,無須遵循男性訂定下來的語言規則,把污名化的名詞重新使用一次,等於是翻新了陳腐的意義,反而避開了男性文化的「強大相似性」。凋萎、腐敗的語言,囚禁了多少女性的心靈。零雨在語言的灰燼中撥弄星火,再度燒起了全新意義,則囚禁不再是囚禁,孤獨不再是孤獨。


孤獨是一種割捨,一種切斷,一種隔絕。在詩的靈魂底層,幾乎都存在著罕有的孤獨感。現代詩人的內心世界,懷有各種不同形象的獸,那是愛情的化身,慾望的假面,暴力的隱喻。無論形象如何千變萬化,全暴露每個靈魂的悲涼與荒蕪,只因都嚐到放逐的苦澀滋味。楊牧的鄉愁是青春,他的獸有著憂戚的面容。洛夫的獸,是處於天人交戰的情緒。他想要掙脫的,是加諸肉體上的枷鎖,來自上帝的無形枷鎖。夏宇的獸充滿繁殖的慾望,企圖在男性文化之外重新建立女性版圖。零雨也不遑多讓,她的獸活躍於文明之外的野地,一個生機勃勃的女性王國。


男性的孤獨,幾乎是被迫接受;女性的孤獨,則都是主動追求。詩人的想像無遠弗屆,透過文字的鍛造,竟然能夠使抽象的觀念都變成可以觸摸,既有重量,亦具厚度。傳統詩中的孤獨,充滿了悲愴意味。但是,到達現代詩人手上,魔法般化身為躍動的形象。獸的蹲踞、仰視、奔馳,使不可預測的孤獨,儼然以鮮明形象浮現。


有時孤獨不必然以獸的姿態出現,但是獸性終究還是潛伏在詩裡。楊澤的〈西門行〉便帶有嘲弄的意味:

 

請不要用你的問題追問我
我只是電動玩具店裡
一名孤獨的賽車手

 

都市裡的賽車手,無須以獸的形象做為替身,他本身又是一匹獸。現代都市文化的虛構、擬仿與質疑,都匯集在這位賽車手身上。對於社會周遭的事物,他從不過問。在電動玩具店裡,他戮力追求的是速度、冒險、揮汗,然而他的奔馳與目標,全部屬於虛假。都市青年的孤獨,恐怕是宇宙最大的孤獨。這匹獸,遠勝他的前世代與同世代。

 

 

陳芳明/一九四七年生,高雄左營人。現任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所長。

 

本期精采選文3

【美的散步】

蔣勳‧花甲——為了下一輪盛世的圓滿 ◎賴素鈴

 

日日凝望的河面,每到清晨的天光,亮到極致。黎明的花於是成了殊勝的光體,畫著畫著,蔣勳明白了,那是他心靈的早課──流浪了世界各個角落,終歸是要回到這河邊。


「我跟學生說:我今年『花甲』。有些年輕人已經不太知道『花甲』的意思。」蔣勳在「花甲──2008蔣勳個展」畫展緣起寫著:「『花』應該是頭髮的花白,『甲』是古人用來紀年的天干地支,循環六十年為一『甲子』。」


那些年輕人,有些已是學生的學生,理當叫蔣勳「師公」的一輩,腦中完全沒有天干地支的基本概念,「花甲」於他們的理解,只以為是與花有關的美麗字眼;如此全無包袱的直觀,卻也讓蔣勳意外發現,「花甲」兩個漢字放在一起有一種美,一種神氣,彷彿是最好的花,是生命在勝樂處的明亮燦麗。


漢字的奧妙總是如此。曾經,蔣勳也思考著,何以中文裡說花的逝去叫「謝」了;大部分的花,他都從盛放畫到凋零,一如生命擁有過華美、青春,在凋落那一刻,我們說花謝了,理當有一種曾經圓滿的感謝。


一甲子,天干地支在六十年來完整地輪轉過一回。生年難逢百壽翁,一百二十歲的人瑞舉世無幾,下一輪的圓滿難期,今生卻在六十歲有了第一個周而復始的圓滿,蔣勳於是明白:花白的頭髮,竟是生命開出的燦爛繁花。


蔣勳為花甲之年畫出的花,像沐浴在強烈的光,嫣紅、奼綠、嬌黃、豔紫、亮白,耀眼得讓人無法逼視。


即使白色的花,也絲毫不蒼白,而是塗繪在層層疊覆的嬌黃之上的白,隱約透出豐富色彩的滿溢喜悅。在繪畫上找到色彩感,得到釋放並且盡情歡愉,正是蔣勳在人生第一個圓滿之際,最大的頓悟。


自小所受的書畫訓練,是典型的文人風格,墨分五色,即使染上淡淡的赭石,也大體上是黑白與線條的世界。那樣的環境中,接收到色彩的不足,一如情感的壓抑、感官愉悅的節制禁絕,只有底層的民間才能看得到冶豔放肆的色彩,傳統上被視為不登大雅之堂。


蔣勳畫花,原也偏重線條勾勒,眼底的花,是形是線;但當黎明燦亮的天光,射入蔣勳朝向正東方的河畔之居,強光溶融了花的形體,只餘滿眼的色彩渲染顯像,切切地想把光留下。


日日清晨六時即起,蔣勳靜坐,在黎明的光中看花,而後對著灑滿陽光的畫布,畫沐浴在晨光下的花;早上九點,陽光退出屋內,蔣勳便覺得,他已經做完一天的功課。


近兩年的規律作畫,成了蔣勳每日的早課,也帶來另一種特別體驗。以往到巴黎畫室,總是在暑假的一、兩個月,感覺上總有必須在一個夏季完成的急迫感;而今,日復一日,如花開花謝,如潮起潮落,黎明畫花成了生活的恆常律動。


當太陽升起,室外的光透亮,黎明的花便成了一種召喚,他一次次畫下的,是禪定,是呼吸,是再一次體會到生命的喜悅。在花甲之年,他發現:這一切,成了圓滿。此後,所有,都是新的循環,下一輪的開始,彷彿初生。


「他們說的,所謂繁華,只是前生,忘不掉的,一次花季。」蔣勳曾有如是詩句,那是對青春的耽溺與眷戀;行至花甲,蔣勳了悟到,人生的任何階段,都可以是燦麗的花季,春花秋荷秋楓冬梅,不同季候各有美麗風景,「如果有『花甲』的心情,『花甲』就是在黎明的光輝中看著花畫花的喜悅吧!」蔣勳說。


那是他坐看雲起時,歡喜自在的領悟。

 

 

附注:
花甲──2008蔣勳個展
展出日期:2008年1月3日至1月15日
地點:市長官邸藝文沙龍/台北市徐州路46號

 

 

賴素鈴/資深藝文記者。曾獲吳舜文文化專題報導獎、中華民國新聞評議會「傑出新聞人員研究獎」,著有《博物館在地遊》、《台北博物館開門》、《台灣建築中生代的文藝復興》等書。

本期精采選文4

【拉丁美洲專輯】〔輯一:尤薩.評論〕

政治的頭,文學的手,拉美的心,歐美的腦
──尤薩在「城市」與「狗」間的追尋與抗衡

◎張淑英

 

二○○七年瑞典皇家學院將諾貝爾文學獎頒給英國女作家多麗斯‧萊辛時,有文章論述提到,這個獎頒予一九六○年代就已經寫出經典作、名聞遐邇且備受肯定的萊辛,顯見諾貝爾文學獎「時間上的錯亂」。事實上,與其說是時空錯亂,不如說那個年代的作家筆力遒勁,創作的厚度與深度是爾後新世代作家尚難望其項背、或還需下功夫多琢磨苦練,始能有等同成就。由此反觀西語文壇,拉丁美洲文學正也反映出類似的現象。

 

近十七年來,繼一九九○的墨西哥詩人帕斯(Octavio Paz)得獎後,一直名列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而且呼聲甚高的西語作家──尤薩(Mario Vargas Llosa, 1936- )也是才華洋溢、一九六○年代便名揚利藪的小說家。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城市與狗》(La ciudad y los perros)贏得一九六三年西班牙出版社為繁榮拉丁美洲文學市場的「圖書文學獎」和「文學評論獎」,開啟所謂「爆炸時期」(boom)的書市榮景;緊接著一九六五年的《青樓》(La casa verde)和一九六九年的《大教堂裡的對話》(《酒吧夜話》)皆是拉丁美洲一九六○至七○年代的經典小說,也奠定尤薩後續迄今四十餘年的創作風格。因此,若尤薩贏得諾貝爾文學獎桂冠,也不是「時空錯亂」。我們應該說文壇和榮譽獎項並無規律,但有其定律──好作家好作品不因時空或得獎與否而使其評價錯亂。


最近一次近距離看到尤薩是二○○三年參與墨西哥筆會,彼時他除了以前筆會會長身分蒞臨之外,也為《天堂在另一個街角》(El paraiso en la otra esquina)巡迴打書,我們贈送他該年筆會的特輯,裡面有他年輕時與殷張蘭熙女士和其他文友的合照。尤薩從一九九○年秘魯總統大選失利後再度活躍文壇各項活動與勤於筆耕,言談之間或是書寫的字裡行間都可以窺見他重回文學懷抱的理想和某種企盼。


張愛玲曾說:「成名要趁早」,尤薩在一九六○年代拉丁美洲魔幻現實作家群中就是年輕、成名甚早的新銳,如今過了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年紀,生命歲月當中的起伏動盪和學思歷程,都可以從他的十八部長篇小說和眾多的政論、時事論述中(例如三大輯的時事論壇《不畏險阻》〔Contra viento y marea〕)按圖索驥看到他的政治和文學生命。


回顧尤薩這一生,該是像聶魯達一樣,儘管政治熱情熊熊燃燒,那留給讀者的是嘔心瀝血的篇篇(翩翩)文字。尤薩除了文學創作,是拉美最勤於寫政論和散論的評論家,也是少數高學歷的博士作家。他是一個「看軍事的眼,政治的頭,文學的手,拉美成長的心,歐美薰陶的腦」的知識分子。長期以來,他對歐美國家資本主義和民主政治的觀察,以及對拉丁美洲寡頭桎梏、社會緩慢停滯的反思,在在反映在他寫作的筆觸上,深刻感受到在兩種不同價值體系的世界裡拔河抗衡的矛盾與失落。因此,軍事政治議題可說貫穿了他全部的小說,尤其對秘魯政黨政治發展的憂心,社會腐敗與暴力問題、游擊隊時時恫嚇的恐怖行動等等;或是城鄉差異、族群身分認同的問題,秘魯海岸與後山地理區域造成的文明與傳統、進步與落後的不均衡發展……等等問題,輪迴似地在他的作品裡浮現。


我們可將尤薩的作品區分為幾個主題或類型,例如,早期得獎作《城市與狗》,或是稍後與晚期的《龐達雷翁上尉與勞軍女郎》(Pantaleon y las visitadoras)、《誰殺了莫雷諾?》(Quien mato a Palomino Molero?)、《安地斯山歷險》(Lituma en los Andes),這些是屬於批判秘魯軍事體系壓榨的小說。《青樓》與《安地斯山歷險》披露科學與迷信,傳統野蠻與現代暴力對峙的矛盾與衝突,藉著地理區域內陸封閉與外海發展的分隔,透視秘魯的古今文化,凸顯迄今尚未妥善解決的社會衝擊與變遷。


此外,美國知名學者卜倫(Harold Bloom)給予極高評價的《世界末日之戰》,描寫巴西因宗教組織和信仰而衍生政治叛變的鬩牆內戰。類似馬奎斯《獨裁者的秋天》的寡頭獨裁政權,則有《大教堂裡的對話》和《奇波的歡宴》(La fiesta del Chivo)。前者影射秘魯獨裁者歐德理亞(Manuel Apolinario Odria),後者指涉兩位多明尼加的領導者杜魯西優(Rafael Leonidas Trujillo)和巴拉格爾(Joaquin Balaguer)。對政治領導人的批判尤薩尤其發揮得淋漓盡致,但也因此,字裡行間筆觸「硬度」較高,有耐心浸淫拉美政治變革和繁複歷史的讀者,才可能在尤薩作品中進行馬拉松閱讀。


尤薩作品中比較軟性或是愛情故事較強的小說應屬《愛情萬歲》(La tia Julia y el escribirdor)和《天堂在另一個街角》;或是比較傾向情色小說的題材,《繼母頌》(Elogio de la madrastra)和續曲《李哥貝多的札記》(Los cuadernos de don Rigoberto),以及近作《淘氣壞女孩》。《愛情萬歲》和《天堂在另一個街角》的寫作架構相同,以偶數單數篇章交錯耙梳主角故事;《天堂在另一個街角》和《淘氣壞女孩》的故事較類似:在故鄉失落,往他鄉追夢,繼而烏托邦幻滅,再重新思索回歸本源的悲情與覺醒。


依循尤薩這些作品的題材和故事看來,我們也可以回歸本源,從他六○年代首部代表作《城市與狗》來看他後續創作的脈絡、文思和架構。《城市與狗》以尤薩擅長的平行架構(尤薩常以「連通器」〔vasos comunicantes〕之名稱之,或有以「套盒術」、結構主義等詞延展稱呼),交錯耙梳框架內外的情節,這個技巧成為他後來許多作品的創作基礎。小說敘述利馬「萊昂西歐‧普拉多」(Leoncio Prado)軍官學校裡長官欺凌士兵的威權、老兵欺侮新兵的壓榨、士兵同儕間因反抗威權或是利害關係,彼此或同舟共濟、或忘恩負義、或欺上瞞下、或忍辱負重……的各種行徑。在嚴厲軍事體系下,尤薩將忠誠與背叛這個二元對立的人性,透過一些枝微末節的生活瑣事放大展現。「萊昂西歐‧普拉多」軍官學校於一九四四年成立,是為了紀念秘魯英勇海軍「萊昂西歐‧普拉多」(Leoncio Prado Gutierrez, 1853-1883)於太平洋戰爭中遭智利軍方槍決,愾然犧牲的事蹟。這所極具正面紀念意義的學校,在不同的人為因素下,負面的劣習與弊病讓尤薩透過小說向讀者揭示。


軍官學校裡由坎伯亞中校帶領的士兵隊,每天動作最慢的三名必受處罰。上課也有扣成績或是打屁股的懲罰方式,大部分都寧願選擇體罰。最後一年,一群平常違規受罰、喝酒鬧事或叛逆性強的成員組成小團體,訂定團體的宗旨是「叢林法則」──先發制人,咬人才不會被咬。有天小團體派人破窗去偷化學考試的試題不慎被發現,長官規定週末全部不准休假,直到找到作弊竊賊為止。小集團成員彼此要求「肝膽相照」抵死不說,但其中一位膽小、笨拙被稱為「奴隸」的黎卡多,為了出去見他心儀的女孩,便向長官舉發是「山地人」卡瓦所為,結果卡瓦被學校驅逐。不久,在一次槍擊演習中,黎卡多不幸意外身亡。黎卡多的朋友「詩人」阿貝多懷疑是集團首領「黑豹」(編按:聯經版譯作「美洲豹」。)所為,但是學校上級規定全部封口以維護校譽。「黑豹」則是因為組成小圈圈,自成首領這個原因被關到土牢,他向坎伯亞中校承認是他殺死黎卡多,但中校覺得於事無補,要他記取教訓,好好行事做人。中校也因違反上級指示離開服務的軍校。阿貝多離開學校後準備去美國,與「黑豹」意外再遇,往事不勝欷歔。


學校內的故事以坎伯亞中校和士兵們的互動為主軸,校外則分別敘述這些士兵的家庭背景,每人進入軍校就讀的因素,和週末休假在外交女友或是嫖妓的生活。士兵間也會有為了休假而偷竊他人休假令的行徑;也有因為愛上同一個女孩而有重色輕友、醋勁大發的情形(例如黎卡多和阿貝多同時喜歡德蕾莎)。軍官學校框架內外所呈現的人性、道德、品味、處事原則都因種種不合理的限制和人力操縱而扭曲變形。


《城市與狗》英譯本將它翻成《英雄歲月》(The Time of the Hero),乍看可能讓讀者誤以為是電影《軍官與紳士》那種友誼、愛情、和立志/勵志的溫馨故事(雖然兩者不乏軍事題材類似的情節),但熟悉尤薩的寫作風格,必然會對這樣的小說書名探奇,而這部作品也由秘魯知名導演龍巴迪(F. J. Lombardi)於一九八五年拍成電影。「城市」和「狗」作為創作的方法和符號時,有它的隱喻和指涉意義。「城市」是一個地理區域,是「萊昂西歐‧普拉多」這所軍官學校,也是首都利馬這個城市。「狗」是指新兵入學,學長老兵們整新人,製造事端挑撥離間,讓他們彼此失和猜忌,相互鬥毆,就像群狗打架、狗咬狗一嘴毛一樣。「黑豹」是同儕口中的「有膽量、有種」,敢犯上的勇士,因此他自認不是「狗」,是「豹」。尤薩從軍事學院看首都,從軍事紀律和士兵看城市人民這個權力的金字塔。這個城市有山地人、有奴隸、有黑豹、有皮鞭,同樣也有溫柔的女人、有母愛、有詩人,尤薩試圖以逼真貼切的文字去描寫軍人的性格和用詞,這方面敘述相當「夠味」。從秘魯到西班牙,從歸籍西班牙到定居英國,從作家到總統候選人,從候選人再回歸小說家,迄今尤薩仍在城市跟狗間抗衡,追尋祖國的理想國。

 

 

張淑英/

輔仁大學西班牙語文學學士、碩士,西班牙馬德里大學文學博士。曾任教輔仁大學西班牙語文學系/所,現任台大外文系教授。譯有《零度以上的風景》(中詩西譯)、《金龍王國》(合譯)、《解剖師與性感帶》、《亞卡利亞旅》、《杜瓦特家族》、《魯佛》等。近來專事西語文學與電影的研究。

本期精采選文5

【拉丁美洲專輯】〔輯四:體驗.身〕

怎樣的民族舞出怎樣的人生
◎鄭明娳

 

拉丁美洲涵蓋美國以南的廣大地區,是各種民族融匯的大熔爐;歐洲、印地安、非洲及亞洲的移民跟當地原住民,長年以來,多元種族的混血、多元文化的加持,在拉丁美洲的特殊地理環境裡,蘊育出無比瑰麗詭譎的人文風格。以舞蹈而言,阿根廷探戈即舉世無雙、巴西森巴也獨領風騷。


探戈發源於十九世紀末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其音樂主要以高卓人的Milonga舞曲為底,融合古巴的Habanera及黑奴從非洲帶來的Candombe舞曲,形成探戈主要的節奏與旋律。之後又融入歐陸的Polka與Vals,使音樂內涵更為豐富。


一九二四年,英國皇家舞蹈教師協會結合歐洲宮廷舞與拉丁美洲舞,把舞姿、舞步及舞程線都加以規範並系統化。二次世界大戰後,此協會又針對拉丁舞進行整理,一併命名為國際標準舞。從此,國標舞分為摩登(探戈等五項舞)、拉丁(森巴等五項舞)兩大舞系,每年舉辦世界性比賽迄今。


國際標準舞既是人為的制式舞蹈,所以,只要學會並學好它的基本遊戲規則,即可「通跳」於全世界。阿根廷探戈經此「改造」,已經面目全非。不僅男女握持、姿勢、神態、舞步都改頭換面,連音樂、節奏、風格也迥然而異,國標探戈儼然已是一門新舞種。然而,在世界各地,無論大小競技或者表演,國標探戈只佔摩登舞中五分之一的演出機會。反而是,充滿阿根廷民族原汁原味的探戈仍然以其銳不可當的氣勢,長年以來在世界各地輪番大型演出,從未衰竭過。


英國皇家舞蹈教師協會雖然也像對待摩登舞一樣,為拉丁舞訂下很多遊戲規則,但這些緊箍咒似乎無法禁錮拉丁舞者,幾十年來世界國標舞比賽時,摩登舞的舞步既無創新、舞程線也鮮少變化,觀賞國標摩登比賽,不論舞藝多麼高超,看多、看久了,仍然不免覺得單調,而拉丁舞則百無禁忌可以千變萬化,觀賞拉丁舞時,總是如吸毒般越看越上癮。


筆者以為,這種現象說明拉丁民族的種性拒絕被規範,阿根廷探戈被大量修改的結果,就只能蛻變成另外的新舞種,拒絕被規範的拉丁舞,不但堅持原來的拉丁風格,並且發揚光大。


拉丁舞讓人目不暇給,進而心眩神迷,實因舞蹈表現了那個區域無法效顰的種族特色。除了舞蹈技能,摩登舞也講究風格呈現,例如華爾滋要華貴典雅、探戈要剛勁平穩、狐步要悠閒從容等,但並不強調面部表情與肢體之間的互動關係。拉丁舞則除了要掌握各舞種的風格,例如倫巴要纏綿深情、婀娜多姿;恰恰要熱情奔放、俐落花俏;森巴要粗獷豪邁、熱情奔放之外,舞者必然完全沉醉在舞蹈中,其顏面飽含表情、肢體充滿語言,和舞蹈動作完美地結合。此外,舞者更能與觀眾情感交流,拉丁是愛情之舞,除了挑逗舞伴,還能魅惑觀眾。除此之外,更強烈的表現雙人舞合體的風格。


拉丁舞經常充滿爆發力的野性美,係因舞者身、心、靈同時全然的釋放,這是跳拉丁舞的充分必要條件。在舞蹈中能讓身心靈同時釋放的人種首推拉丁美洲人、其次是歐洲人、再其次是北美人,最後是亞洲人。在拉丁舞我們最能領悟:怎樣的民族,跳出怎樣的舞蹈、怎樣的民族舞出怎樣的人生。世界國標舞大賽時,各國舞者都在努力仿傚並想加強拉丁民族的特色而已。


墨西哥畫家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 1907-1954)以她名字出版的傳記(台灣二○○三年出版)與電影(台灣譯名《揮灑烈愛》),她的一生,把充滿無限缺憾的人生,演繹成完美亮麗的拉丁民族的大河舞曲。


芙烈達在六歲時患小兒麻痺,她苦鍊身體,成為運動健將。十八歲時搭的巴士與電車相撞,她的脊椎折成三段、頸椎與一隻腳碎裂、右腿嚴重骨折、一根金屬扶手穿透腹部,使她成為重殘。所有人都以為她死定了,她不但活下來,且站起來、學習走路,二十一歲時獨自走到當時名畫家也是後來她的丈夫狄亞哥.里維拉(Diego Rivera)那裡,展示自己的畫作。


狄亞哥帶她第一次參加聚會,女主人拿出一瓶酒要平息兩位劇烈爭吵的男人,說:「喝最多的人,就可以和我跳舞」。竟是芙烈達伸手拿起酒瓶,一口氣喝完。結果是兩個女人共舞阿根廷探戈,一時震懾全場。


這位一生經歷三十多次整骨手術、終身跛腳的人,竟然跳出如此豔麗魅人的探戈,就電影藝術而言,這支舞是用來象徵她生命歷程如探戈般從憂鬱痛苦中淬煉出詭譎亮麗吧?


事實上,芙烈達多采多姿的現實生命遠遠超過探戈的神髓,她哀怨糾纏的戀情如倫巴、火辣激情的政治言行如森巴,她那奇彩的墨西哥服飾與冷豔的臉龐、詭譎鮮豔的繪畫、黑色幽默的機智語言、以及鋪張揚厲的行事風格,在在呈現燦爛活潑、奔放四射的生命活力。這隻火浴的鳳凰如此動人心魄,讓人不得不歎服、不得不仰慕。


日本、美國兩度拍攝的電影Shall We Dance?,說明人類不只想跳國標舞,且想跳得高明、跳出屬於自己的風格。其實,制式舞蹈可學而得,但仍然屬於運動範圍。只有盡情發揮自己的性情才華,才有可能得到舞蹈三昧,才能真正享受舞蹈的情趣。而所有個人的努力都跳不脫他先天的種族遺傳、生長的環境氛圍、以及民族的文化薰陶,在芙烈達身上,確實證明:怎樣的民族舞出怎樣的人生。

 

 

鄭明娳/

台灣師大國文研究所畢業。國家文學博士。曾任師大國文系教授,現任東吳大學中文系教授。著有《現代散文類型論》等二十一種,編有《當代台灣文學評論大系》等二十九種。曾獲國家文藝文藝理論獎、中山文藝散文創作獎、十大傑出青年金手獎等 十一項。

 

本期精采選文6

【欲望的時光隧道】

百貨公司小說的誕生──左拉的《婦女樂園》

◎辜振豐

 

探討資本主義的消費和欲望,十九世紀的巴黎無疑是具體的參考座標。一七八九年,法蘭西爆發了大革命,路易十六和瑪莉皇后先後被推上斷頭台。此後王公貴族逐漸江河日下,代之而起的是資產階級,不過,中產階級也開始展現自己的欲望,法國各地的年輕人相繼搭著馬車前往巴黎打天下,例如巴爾札克筆下的拉斯蒂涅和呂西安。在風雲詭譎的巴黎中,大家追求社會地位和金錢,倫理親情為之蕩然。

 

顯然,巴黎的「現代性」正式登場,並且擴散到全世界,直到今天依然跟我們產生密切的關係。尤其是,一八五二年,拿破崙三世建立法蘭西第二帝國之後,好商佳(Bon Marche)作為全世界第一家百貨公司正式登場,而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開始販賣旅行箱,至於來自倫敦的沃斯推出高級訂製服,此後服裝設計師正式以自己的名字當作品牌,走紅於時尚世界。至於報章雜誌和出版業在第二帝國成立前,早已開花結果,因此相繼誕生了一些暢銷作家,如巴爾札克、左拉、歐仁蘇、大仲馬、雨果。


固然小說帶有虛構的色彩,但巴爾札克的《人間喜劇》和左拉的「盧貢馬卡爾家族系列」小說則可以作為了解十九世紀巴黎的重要文本。巴氏呈現十九世紀前期的法國,而左拉則展現第二帝國的風華年代。在這兩位作家筆下,巴黎的現代性一一浮現,如地理空間的轉變、都市大改造、時尚、消費、休閒、媒體等。


巴爾札克在《高老頭》中敘述高老頭一心一意照顧兩個女兒,但她們卻背叛自己的父親,榨乾他的財產,最後還是畢安訓醫生和拉斯蒂涅來埋葬這位時代的犧牲者。不過,在《人間喜劇》中,有些角色卻能順利躋身上流社會,因為本身善於抓住時代的潮流,掌握人心的變化,如「變色龍」伏脫冷雖然鋃鐺入獄,但逃獄後卻變身為警察頭子。至於花花公子德‧馬賽更當上內閣總理,而銀行家紐沁根縱橫金融市場,冷血無情,對於岳父高老頭的往生,卻表現一副冷漠的態度。顯然,巴黎就像一大片波濤洶湧的汪洋,後浪時時推著前浪,比如說,伏脫冷經常對拉斯蒂涅灌輸生存之道,以至於拉斯蒂涅深得他的真傳,日後利用跟貴婦的戀情,以躋身上流社會,至於呂西安無法面對複雜的巴黎世界,茫然失所,混不出名堂,最後自殺身亡。


巴爾札克於一八五○年往生,因此要了解法蘭西第二帝國的消費社會,則要透過左拉的作品。法蘭西第二帝國能夠成立,則跟拿破崙的侄兒路易‧拿破崙的逃獄有關。過去,他因政變失敗而鋃鐺入獄,但一八四八年,在部下泰蘭的協助下,化裝成工人,從哈姆監獄順利脫逃,取道比利時,再搭船前往倫敦定居。當時,英國以政治庇護為由,接納不少來自歐陸的貴族和革命家。路易刻意擺低姿態,並向英國當局和法國駐英大使保證不再從事政治活動,法國政府信以為真,乃放棄引渡。


然而,他暗中計畫將來完成復興大業,使拿破崙家族再度揚眉吐氣。在書房裡,他將巴黎的地圖貼在牆壁上,並參考倫敦的都市計畫,心想有朝一日,回到法國掌權,一定要把巴黎建設成為現代的羅馬,並成為「光輝之都」。


一談到巴黎大改造,則要涉及拿破崙三世和歐斯曼的關係。一八五二年,法蘭西第二帝國成立後,拿破崙三世的首要政策就是發動巴黎大改造。他曾在市政廳公開演講,強調「我們將開闢新的道路,並且改善人口密集區和光線缺乏的問題,我們讓陽光照射到全城每個角落,正如同真理之光啟迪我們的心智一般。」


至於歐斯曼(Haussmann)出身於顯赫家庭,曾先後擔任瓦爾省跟約訥省的省長,本身善於觀察政治形勢,隨時見風轉舵,後來更向拿破崙三世宣誓效忠。一八五三年七月一日,他晉升為塞納省長,擔任巴黎大改造的總指揮。當時,拿破崙三世在塞納省長歐斯曼的輔助下,法國的產業急速飛躍,並且在一八五五年和一八六七年分別舉辦兩次萬國博覽會。拿破崙三世有意跟英國互別苗頭,他更新法國的經濟政策,如創造金融資本,簡化股份公司的申請手續,贊助商人建造鐵路,獎勵民間消費。而歐斯曼也開始整治下水道系統和開闢大道、公園、綠地,巴黎市容因而改頭換面。


巴黎大改造之前,街道高低不平,排水系統又非常簡陋,一旦下雨,路面立刻積水,因此,對行人十分不便。至於商店內部空間狹小,顧客一進門,店員往往大眼瞪小眼,商品又沒有標價,而空手走出大門又覺得不好意思。凡此種種都對顧客造成極大的壓力。


然而,商人布希可夫婦於一八五二年,創立好商佳百貨店(Bon Marche)。在經營方面,他一展薄利多銷的長才,每隔一段時間,就搞起折扣活動。他自創「誠信商法」,以客為尊,貨品要是有缺陷,顧客可以退錢。

 

一八八三年,法國小說家左拉推出《婦女樂園》(Au bonheur des dames),內容敘述百貨公司的登場和經營策略,其寫作資料就是來自好商佳和薩馬利丹兩家百貨公司的商法。在這部小說中,至於布希可則化身為男主角慕雷,講起話來,信心滿滿,他宣稱自己經營的百貨公司就像一部大機器,每天可以誘惑許多女性前來消費。


面對大百貨公司的凌厲攻勢,附近小商店的老闆感到莫大的威脅。書中一家小布料店老闆鮑兌就對他的侄女咒罵這家百貨店,竟然不顧傳統行規而賣起各式各樣的商品,如皮貨、布料、雨傘、以及五顏六色的新潮服飾。其實,這位侄女就是頗有商才的女主角黛妮絲。她聽了不以為然。她從鄉下小城來到巴黎固然要來投靠鮑兌,但一到門口卻被對面的「婦女樂園百貨店」所吸引,尤其是擺了一堆折扣商品。


過去的行會規定,店家只能販賣一種商品,但在第二帝國時期,商業運作開始享有更大的自由,「婦女樂園百貨店」便是新時代的產物。這家大型購物中心的老闆慕雷時時推出低價品,同時又建構寬敞的購物空間,讓顧客可以在短時間購足商品。此外為了嘉惠偏遠地區的顧客,更推出郵購服務。顯然,這種商法是傳統小店所無法趕上的。


以購物空間而言,鮑兌的布店裡,低低的天花板,而且光線不足,一下雨,店裡就有可能淹水;反之「婦女樂園」擴大之後,可以看到當時最先進的玻璃和鋼鐵。而內部就像一座大型的歌劇院,老闆站在辦公室俯視上下左右,彷彿是一位交響樂團的指揮。慕雷一出現,就對部下強調,打折商品就是對顧客施以小惠,等到受到誘惑之後,就會瘋狂地消費,最後就能夠倒空她們的錢包。顯然,這種令人目眩神迷的消費空間,顧客很容易失去控制力而大力血拚。其實,慕雷也是一位祭司,每天在這座殿堂操演消費的祭典。


在書中,慕雷滿懷征服的欲望。「婦女樂園」本來由一位寡婦所擁有,後來跟慕雷結婚,但不久就去世,於是他便成為新主人。一旦獨身,便開始征服上流社會的貴婦,每晚總會跟她們約會。不過,女主角黛妮絲到了「婦女樂園」上班後,她竟然愛上這位來自鄉下的孤女。


其實,她曾在外省小城瓦洛額的服飾店當店員,但因雙親過世而帶了兩個弟弟投靠伯父。她本身具有商業頭腦,而且放眼未來,這一來便離開伯父的小店,前往「婦女樂園」擔任店員,一開始,同事嘲笑她是一位村姑,土里土氣。但經過不斷的自我磨練後,不但升到時裝部主任,甚至還為同事爭取福利,如孕婦有產假,員工有退休金等。此外在她的提議下,「婦女樂園」還設置閱覽室、畫廊,並成立管弦樂團,假日一到,便演奏古典音樂。


她本來對這位花心老闆的苦心追求採取拒絕的態度,但看到慕雷的經營創意和征服的性格,非但無法堅持,而且更加愛他。從整部小說看來,作者左拉是頗為認同新時代的商法,但身為作家難免具有人道主義,於是這份矛盾的情懷便融入黛妮絲的心中。在結尾,「婦女樂園」附近的小店紛紛倒閉,而她伯母去世後,伯父也進了養老院。這一來,她無法忍受這些變化,就向慕雷提出辭呈,回到故鄉。有趣的是,她心中的矛盾是短暫的,因為作者在結局的安排下,慕雷在不久的將來要到瓦洛額親自迎接黛妮絲回到「婦女樂園」。


左拉的《婦女樂園》並非固守寫實傳統,畢竟他巧妙地把

第二帝國的消費文化融入作品之中。固然這部小說具有豐富的想像色彩,但要了解消費的初期階段,其參考價值是不容置疑的。

 

辜振豐/

嘉義朴子人。任教於東吳大學英文系。著有《歐洲摩登》(即將上市)、《時尚考》、《布爾喬亞》、《時代精神》、《時尚金光黨》、《東京讀書筆記本》、《日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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