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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勳 少年台灣
2012台北國際書展

2008年2月號 (280期)

我想要歌唱愛情

五位詩人‧十種曲調‧一本暖呼呼的情歌簿

 

碧濤綠波的身世

廖鴻基 X 夏曼‧藍波安的海洋書寫

希臘神話奧菲歐與尤麗蒂茜

 

黃春明新劇上演‧李歐梵解構色戒

林文義澎湖吟詠‧時尚女上斷頭台

【舒式電影院】近15年中港台可見老電影佳片300部(三) 舒國治

280

本期目次

◎點入白色連結,可直接閱讀該篇文章

 

【編輯室報告】許悔之 海神的信差
【少年台灣系列】 蔣 勳 少年龍峒(三)
【殉美與求真】 陳芳明 純粹與粉碎
【小風景】董 橋 英國首相的禮物
     董 橋 書信:書和信
【名家作品】 李歐梵 歷史的聯想──談張愛玲〈色,戒〉
【游藝場】 成英姝 Beautiful Losers


【愛情∞專輯】暖呼呼的情歌簿

 

〔歌詞〕

林婉瑜 做些愛情
孫梓評 沒有更壞的事了
鯨向海 久遠的契合
林德俊 有一首詩進行曲
楊佳嫻 舊火花
楊佳嫻 傷逝
林婉瑜 101天
鯨向海 我又做了壞事
林德俊 啦嚕哩哞恨情歌
孫梓評 讓我們重新開始

〔音樂收藏櫃〕

林婉瑜 在黃昏市場聽見Beyond
孫梓評 使變釦釦粒粒藍
鯨向海 情歌歌詞總說明
林德俊 老歌不舊
楊佳嫻 距離


【藝文睛點】梁竣瓘 經驗傳承與純真的回饋──黃春明與兒童之間
【台灣吟遊】 林文義 聽風的水色
【閱讀當代藝術】曾郁雯 此花似欲留人住


【希臘神話∞特輯】一回眸,世界瞬間崩解──希臘神話奧菲歐與尤麗蒂茜

〔詩人之眼〕陳克華 無明最深,恐懼回頭
〔文學流變〕曾珍珍 一則神話兩樣情──迭經轉化詮釋的愛情經典
〔音樂變奏〕 陳玫琪 聆聽奧菲斯的殿堂──Orpheus myth 在古典音樂上的流變
〔故事新編〕張瀛太 重回德勒斯登


【舒式電影院】舒國治 近15年中港台可見老電影佳片300部(三)
【欲望的時光隧道】辜振豐 時尚女上斷頭台──法國時尚文化的魅力

 

【特別刊載∞海洋文學】碧濤綠波的身世──廖鴻基╳夏曼‧藍波安

廖鴻基 後山鯨書
夏曼‧藍波安 星期一的蘭嶼郵局

 

【詩心自用】 李奭學 中譯第一首「英」詩《聖夢歌》
       尤克強 詩人消失在隆冬
【詩舞台】李長青 不具形狀的對談/午后
【小說】 謝育昀 謎藏

本期精采選文1

【編輯室報告】

海神的信差◎許悔之

 

  二○○一年底某一天下午,我正開車在台北市建國高架橋上,手機的鈴聲響起,一接起來,是廖鴻基。那時,他正隨遠洋漁船而行,停在新加坡港。我從忠孝東路匝道口而下,感覺到這位老朋友並未遠行,「要保重!」我在電話裡提醒他。掛掉電話之後,我開始想像他在航行中可能遭遇的風景、生態,以及廣闊無止盡的碧藍或湛藍的海,有時候帶著枯燥、沉悶或者孤獨。

  一九九六年「花蓮沿岸海域鯨類生態研究計畫」進行的時候,我曾經隨著廖鴻基他們出海,遭遇並目擊了鯨與海豚──那海上的巨人和精靈,鯨豚以無比奧祕啟示了我,或神奇或雀躍,但我也隱約知曉,海,比這些更為複雜深沉。

  研究計畫的觀察、心情和啟發,鴻基以一篇又一篇精采的文圖呈現,逐一刊登在那時我所主編的報紙副刊上,我藉此填補了我所缺席的出航,以及眾多和鯨豚遭遇的神祕神光,而廣闊的太平洋,宛若一大面湛藍的鏡子。

  一九九七年,這些令人讚嘆的文字和攝影,以《鯨生鯨世》為名出版,這十年來,影響廣遠,除了眾多的篇章選入各種讀本,幾乎所有的高中國文課本,都收錄了鴻基《鯨生鯨世》中的文章,這位高中畢業的漁人作家,現在像一位五十歲的海王子,已然是台灣本土書寫的倉廩中,閃耀不已的黃金穀粒。

  《鯨生鯨世》的心境是雀躍的,筆調是擬人的,十年前的鴻基充滿了感性與激動,將他的「海上鯨奇」書寫成篇,力透紙背,為我們展現「海洋台灣」的奇瑰和美麗;十年來,他不斷地出海、遠航、寫作,為台灣又留下了眾多光燦的海洋書寫。鯨豚依舊出現在後山的花東海域,愈來愈多的遭遇和出沒紀錄,現在的廖鴻基是怎麼看待鯨豚呢?

  十年後,鴻基以《後山鯨書》呈現出他對鯨豚和海洋更深沉的敏感,不止於海上初遭遇的激動和興奮,《後山鯨書》是鴻基思維海、面對鯨豚的美學之書、哲學之書,我以為,這是一闋交響詩,媲美德步西的《海》。

  思維的沉穩豐厚,音韻帶有華美,文字看似素樸其實無比考究,彷若有一海神,與鴻基彼此心領神會,為鴻基示現了海的愛與死,生滅之間無言的意志。

  啊!原來海洋也是一堪忍世界,原來海洋可以是修行的道場。

  那無言的意志,原來超乎美麗或醜陋,超乎善惡,是一種生的驅動,鴻基詮釋了海洋身心靈的狀態,面對海,鴻基變成了容格(Carl G. Jung),鴻基考掘了海的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每一隻鯨豚都是海這個夢的一部分;有一驅動之力,恍兮惚兮,無以名之,強名曰:海神。

  揭露海神的訊息,而海神並不言語,後山的鯨豚是海神的信差,為鴻基解讀摩斯密碼;堪忍世界、五濁惡世,那些海上的巨人和精靈告訴我們:去發現,便可以擁有美麗!

  定稿之後,我和鴻基相約喫飯,飲酒。一貫安靜的他,突然告訴我一件事。

  《後山鯨書》初稿完成的那一天,我打了行動電話給他,他恰巧沿著海岸騎摩托車,騎了非常非常遠的路。
  當時他正想起這本書的結尾:

  你們感覺到祂眼裡憂傷但感恩的光。
  然後,祂慢慢仰起頭,久久凝望著自己的海面。

  「我的心情非常激動,從來沒有寫一本書像這樣過。」

  我想起有一回坐廖鴻基的車,沿台十一線藍色太平洋而行,他的若有所思:「海洋不能預約,只可期待。」
  是啊,書寫如此,生命亦復如是;而最美麗如鯨豚如海,海神知道那莫名的悲哀從何而來。

 

◎作者簡介
許悔之/台灣桃園人。曾與詩友創立「地平線詩社」,現任聯合文學總編輯。著有詩集《陽光蜂房》、《肉身》、《當一隻鯨魚渴望海洋》、《亮的天》等,另有散文集、童話等著作多部,最新作品為有聲書《遺失的哈達》。曾獲中華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五四青年文學獎等。

本期精采選文2

【愛情‧專輯】

〔歌詞〕

101天 ◎林婉瑜

第一天想念
第二天眼淚
第三天憂鬱
第四天痛

第五天冷漠
第六天平靜
第七天痊癒
還有很多

很多日子 很長的時間
時間過去 就把你忘記
房間裡很多 你的東西
全部丟掉 就可以忘記

第101天1不去了星星的地方以忘記
我爬上最接近星星的地方
夠高了 夠遠了 回不去了
可以真的離開你

 

◎作者簡介
林婉瑜/一九七七年生,台中市人,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二○○七年出版個人詩集《剛剛發生的事》,另編有《回家──顧城精選詩集》。流行歌是寫詩的養分之一,認為一首好的歌應該「貼心」,貼近聽歌者的心情感受,讓人直覺的、感官的、不經思考愛上它。

 

本期精采選文3

【愛情‧專輯】

〔歌詞〕

讓我們重新開始◎孫梓評

 

像何寶榮對黎耀輝說的那樣
像蘇麗珍對周慕雲給的試探
我們若藏不好綻放過的年華
也只好繼續科幻地糟蹋對方

讓我們重新開始 像一首寫壞了可以重來的詩
讓我們修改彼此 像電影台詞反覆說了好多次

像黎耀輝綁住何寶榮的方法
像周慕雲償還蘇麗珍的代價
我們如果逃不出墮落的森林
也只好做彼此最親密的傷疤

 

◎作者簡介
孫梓評/一九七六年降落地球。雜食性服用音樂與詩,兩者都屬於藥效良好的鎮
定劑。患有輕微押韻強迫,偶能在歌詞裡找到自己的避難所。總希望不定期兌現
旅行,讓生活像歌曲從上一行唱到下一行。如果世界上有什麼很確定的事,其中
一件,就是我討厭介紹自己;如果還要找出更確定的事,就是我討厭一成不變地
介紹自己。


本期精采選文4

【藝文睛點】

經驗傳承與純真的回饋——黃春明與兒童之間

◎梁竣瓘

 

  日本的報導文學作家柳田邦男在國內極力推廣大人閱讀繪本的活動,他曾提出「繪本的人生三讀」的口號,認為人的一生當中應該有三個可以接觸繪本的時期,一是自己小時候,二是養育孩子的階段,另一則是進入人生後半段以後。柳田氏之所以熱心倡導大人閱讀繪本,是因為在他個人的經驗中,發現到繪本具有治療的力量,也發現繪本可以讓人們被現實社會污染的心靈,得以「去污存真」。

  我想不單只是繪本的閱讀,人的一生也有三個可以或者說應該與孩童相處的時機,此三個時機又恰恰與柳田氏提出應該讀繪本的時間點相同,直接與兒童相處也同樣得以找回成人逝去的純真。在小說家同時也是繪本作家黃春明先生的作品裡及其所從事與兒童相關的活動上,我們看到了他將其不同階段與孩童相處所積累的珍貴體驗反映出來,提供為人父母育兒的參考;而他製作兒童戲劇之際,透過身教直接地帶給孩童知識、智慧與無可取代的童年經驗;從孩童身上,想必也為他帶來了感動與創作的靈感吧。

  一九七○年代初黃春明投入中國電視公司「貝貝劇場──哈哈樂園」的編劇工作,黃家此時正是眼睛不得一刻離開孩子的育兒階段,在孩子成長期製作兒童節目必然是如虎添翼,當時「貝貝劇場」也確實成為了家喻戶曉的兒童節目。不過,七○年代的黃春明除了為家中新添成員的溫飽,在外努力工作外,更熱中於小說的創作,因此並未及時將其育兒經驗形諸文字,直到九○年代初期才寫下了他對照顧嬰兒的想法,以及為孩童創作的五個童話故事。

  當代台灣文壇中,有關嬰兒照料的作品幾乎都出自女作家的手筆,諸如簡媜、朱天心或龍應台等人。黃春明以男性的身分寫就的那部藉嬰兒之眼看社會的《毛毛有話》顯得特別。這部記錄了嬰兒從出生到週歲的種種行為與為人父母面對問題的反應,是一本有別於硬梆梆的育兒指南書,它從生活面去描寫各種貼近台灣現實環境的育兒體會。初為人母的我,飢渴地吸收各式的育兒書籍,而《毛毛有話》裡那個愛好自由且會表達自己意見的小嬰兒毛毛所提出來的各種需求,不時地警惕著我。然而,比起書本上的知識,黃春明老師的身教更讓我印象深刻且獲益良多。

  剛剛進入會認人階段的兒子,開始拒絕我們夫妻兩人以外的抱抱要求,我們經常得帶著歉意地抱回哭成淚人兒的他,這也讓我們「假他人之手」得以暫時喘息的空間都消失殆盡。不過,黃爺爺的抱抱是除了我們以外,兒子唯一接受的。有過豐富育兒經驗的黃爺爺十分懂得嬰兒心理,知道嬰兒對於環境的改變與聲音特別敏感,所以初次見面的時候並不立刻接近他,也儘可能壓低音量,先在遠處做些可愛的動作讓小朋友熟悉新環境,等他適應一段時間後,再慢慢靠近然後輕輕地撫摸他的下巴與身體,或者敲打桌面發出有韻律的樂音吸引小朋友的注意。一連串的善意表示,讓孩子卸下心防,放心地敞開心胸回應。在黃爺爺的逗弄下,兒子不但主動地用頭去頂黃爺爺的頭,也願意接受黃爺爺的擁抱,嘴裡發出來的不再是號泣之聲而是有如銀鈴般的笑聲。

  和一般人對我們夫妻獨自照顧孩子提出的疑惑不同,黃老師正面地肯定我們的選擇。幾天前我們一家三口到老師的故鄉,和老師一起陪同前來台灣邀請老師今夏前往長野縣對談偶戲事宜的日本友人遊宜蘭,那天下午兒子午睡時黃爺爺剛從台北返回宜蘭與我們會合,黃老師要我們好好看看兒子的睡臉,並告訴我們,小孩子就是上天派來的小天使,看到他熟睡時的樣子,都會不自覺地輕手輕腳起來,他的小手小腳多麼可愛,他就是你們最好的創作。他又告訴我們,父母親不只是負起照顧他的責任而已,在孩子慢慢成長茁壯的過程中,也跟著他在學習與成長,孩子的成長就是父母的成就。黃老師的這一番話,鼓舞了在育嬰階段跌跌撞撞的我們。

  雖然黃春明的孩子都已長大成人,但是他與孩童的接觸卻並未因此而結束,兒童舞台劇的製作就是他得以持續與孩童直接接觸的媒介。九○年代初與「鞋子兒童劇團」合作製作兒童劇《稻草人和小麻雀》,九四年正式成立屬於自己的「黃大魚兒童劇團」,此後每年皆有演出。二○○四年與七○年代一同合作製作「貝貝劇場」的日本偶戲導演須田輪太郎與木偶製作者片岡昌先生再度聚首,推出了中日合作的大型杖頭木偶(Stick puppet)戲《外科整型》,爾後再推出新戲《小駝背》(2005),以及過去曾經演出的《小李子不是大騙子》(2006)、《我不要當國王了》(2007)。今年三月初將在國家戲劇院重新推出改編自黃春明繪本的兒童劇《稻草人與小麻雀》。這部作品讓我們再度看到黃春明特有的隔代相處的組合。老爺爺怕麻雀們吃掉稻穗影響收成,便和孫子們一起製作稻草人,好嚇走麻雀們。製作完成的稻草人沒有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看在小孩們的眼裡總覺得不完整,於是他們趁著大人們熟睡時偷偷為稻草人畫上,有了五官的稻草人們突然像有了生命一般,不再只是靜靜地站在田裡,開始吱吱喳喳地說起話來。聰明的麻雀早知道稻草人起不了什麼作用,依舊放心地吃稻穗,這讓稻草人感到很困擾,一方面擔心自己沒有善盡保護稻子的職責,一方面又覺得麻雀說如果他們沒有東西吃也不能再到田裡來唱歌田裡將會變得很寂寞不無道理,最後稻草人和麻雀們達成協議,當農夫看得到的時候,麻雀就不來吃稻穗,等農夫走了再讓他們吃個飽。這真是個皆大歡喜的協定,農夫沒有看到麻雀來偷吃覺得很滿意,稻草人也在表面上盡了責任,麻雀更不會因此挨餓。繪本的內容看起來是一個告訴孩子們眾生平等的故事,不過,再仔細推敲,我們還看到了老爺爺傳授各種智慧給孫子,孫子們的童稚的想法則彌補了老爺爺因為必需面對現實生活問題所失去的人類最初的純真。

  這幾年將大部分的心力投注在兒童劇上的黃春明,在編導的過程中,與兒童有了最親密的接觸,孩子們從他們口中的黃爺爺身上學到了不只是戲劇的演出技巧,還有更多更多關於人生的道理。孩子們純真無邪的反應,相信也給了他最直接的回饋。我曾在台中一場《小駝背》的公演場合裡看到黃春明老師與台下中學生的互動。開演之前老師到觀眾席中走一圈,偶爾與觀眾說說話,一群中學生挨挨蹭蹭地走到他的面前,跟他說在學校裡讀過他寫的散文,還有個學生很江湖氣地說,你就是那個作者黃春明啊!然後不顧長幼之別地拍起黃老師的臂膀,他們說起話來好像是很久不見的朋友般。我想比起畢恭畢敬誠惶誠恐地向作者表達自己對作品的喜愛,這樣不加掩飾的回饋才是最直接而真誠的。

  從我們下榻的民宿到宜蘭火車站的途中,黃老師和師母開心地唱起日本童謠,一曲接著一曲,同車的日本友人也跟著一起唱和,不過卻對於黃老師能唱出連他都唱不出來的日本童謠感到不可思議。他跟黃老師說今年夏天的對談,可不可以請老師再唱這些歌曲給日本人聽,他認為這不僅可以拉近老師與日本聽眾之間的距離,也能讓日本民眾藉此好好思考,是不是也該為孩子們唱這些父母曾經教他們的歌曲,這些美好的旋律是不是將會在他們手上從此消逝,再不被想起?因為育兒而再複習過往唱過的日本童謠的我,也跟著哼唱了幾首,腦海中想像著如果能夠返老還童,那個唱著童謠的小黃春明阿大必定帶給大人們無限的歡樂。

 

◎作者簡介
梁竣瓘/一九七四年生,台灣嘉義人。中央大學中文所博士,現任教職並從事華語教學。著有《黃春明及其作品研究──文學、社會和歷史的交互考察》等。


本期精采選文5

【台灣吟遊】

聽風的水色◎林文義

 

  澎湖歸來之夜,三十年前曾在課堂選修過的繪畫老師:陳景容教授寄送一本著作《靜寂與哀愁》。封面是他已然形成獨特風格,慣用藍與紫構成的灰濛;彷彿近晚暮色的寧靜歐式廣場上,孤獨千年的騎士雕塑,史詩般地呈現一種壯闊的歷史襟懷,亦若哲學之深思,文學之沉厚。

  靜寂與哀愁。畫家深邃的筆觸與心緒,孤獨中卻兼具美麗的堅強意志,令我聯想起澎湖冬季的海與島所見。如若老師一生畫作,想必描繪過那台灣海峽島與海,亦是靜寂之浩瀚,哀愁之傾往……多像倦旅方返的地方。

  多少年來,喜愛獨往冬季的澎湖群島,最初的想像來自文學之驚豔,沈臨彬之〈方壺漁夫〉散文。年少未諳之夢土,繭色布衣的島民,石構築的石滬百年來用以引潮入魚,退潮後魚困於涸則拾之;或以石堆疊成用以禦風之牆籬,在玄武岩與珊瑚礁的糲土中種植花生……傳說中,桶盤嶼和馬公之間的海域,有座古代的沉城。歷史記載戰事,清法交戰之後,法軍統領孤拔於北台灣滬尾河口為巡撫劉銘傳所敗,退避古名「方壺」即今之澎湖,悲憤之餘,咯血而死,西嶼要塞足可見證。

  抵達冬之澎湖,雙螺旋之ATR-72型航機,法國製造。猶若這島群夏來避冬的黑尾燕鷗,翩然起降,輕緩溫柔,機門啟處,凜冽的風撲面相迎,歡悅之心不覺寒冷。

  天人菊之燦開屬於夏炙,海色澄藍若希臘之等同,冬季的島與海應該如陳景容之畫,靜寂與哀愁的深邃之美。我喜愛冬日前來,旅人稀微,卻充滿文學的無垠想像。

  銀合歡枯林四處,依然堅執的是雕塑般的龍舌蘭,還有永遠迎風抗潮的玄武岩削壁,儼然若神祇之聖堂。悄然無人跡,只有凜冽的風壯其旅人行色,自是不必匆匆,只要微笑從容,漫行島與海,旅人頓覺天人合一之靜好。

 

風有顏色,銀的堅韌
鐫刻島與海如石版畫
傾聽冬季永恆的交響詩
凜冽歌詠,古老記憶
溫柔想起戀人的思念

 

  冬旅澎湖,彷彿夢中的深層黑暗,乍然憶起歲月曾經忘卻好久的昔事與故人,哪怕在午後漫行,短短的某個荒村轉角,錯覺誤認那遙遠的故夢會微光一閃的重現。

  舉目,但見中屯風力發電廠那已成島嶼地標的巨大風葉,在冬風急勁的大氣裡,渾然旋轉,白鳥羽翼般輕盈卻無比雄壯,彷彿宣告著生命無限的可能,青春永遠存在。只是暫停腳程,告別時禁不住,旅人還是回首頻頻。

  青春的小說家與學者陳建志,套上海鱺養殖場的防水衣,神情泰然地決定搭乘平底膠筏出海,一探波濤湧漫之險的內海定置箱網。我則稱老畏寒地守候岸邊,透過高倍望遠鏡眺看,但見他勇毅堅定地漸去漸遠,載沉載浮,防水衣上藍下綠,幾與海天波濤一色,清晰得以辨認卻是那紅豔若血的救生浮具……回航後,他的文學一定更豐盈。

  二坎村人將百年傳誦的四句聯,篆刻於牆楣,可吟可臆,言如情境,泉州、漳州鄉音皆有別趣,村婦笑解,引眾俱歡,此地有泥塑香座,可置沉香敬神,香座採舢舨狀,前繪魚形,村婦言之:一眼觀天,氣候安否?一眼看魚,祈願豐收。二坎古厝聚落,向晚別有古意之靜謐,可容淨心,思索以及散步,陳氏古厝尤為島群之表率也。

  這是昔名「漁翁島」之西嶼尾端,晚餐自是擇於長年來旅人熟稔海味的「清心飲食店」。店主呂酒瓶老先生年已八旬有六,行動因歲月而遲緩,依然熱情迎客,哼唱少小習之日本歌謠,那般地決絕、用心唱予來客分享。三十年前的島嶼初旅,一樣的凜冽冬晚,只有我一人食客,彼時正當壯年的呂酒瓶先生「氣口」豪邁地用力拍著我餓渴疲倦的肩膀,大聲吆喝道──「少年,氣魄好哦,寒天敢來澎湖,歐里桑出名的炸蝦你定要試試,啤酒我招待,今晚人客少,陪你乾一盃!」三十年後,他已不記得我;而滿牆皆是蔣經國先生來訪的舊照與新聞剪報依然泛黃至今……吟唱著少年日本歌謠,也許留存的,是他二戰末期在菲律賓軍伕的難忘回憶,那是多麼苦澀的青春一頁。

 

水是詩句,夢的溫柔
那是邊境眺遠的天涯
只有魚族深諳海角之定義
西嶼少年從遠方戰事回來
島鄉冬寒,心乃沸騰之血

 

  晨起,航渡內海出處數里之遙的桶盤嶼,浪高船舷。

  仙人掌以及削直如筆的玄武岩,近二十戶漁家,岸邊只見一黃一黑之犬,待行入村舍,貓群三、五睨眼看人。漁家埕前鋪滿丁香、魷魚,待陽光與風之潮味掠乾以待,靜寂,不哀愁,回看航程來處,蒼茫海市彷如一夢。

  乍現的冬陽,風仍凜冽,我傾聽風的歌吟自在陶然。立於高地環視天與海接壤,水色深藍泛綠,思索若以詩描述,是壯闊?是溫柔?忽想及,很久不曾給戀人寫信,雖然,她就在最近的地方,這冬冷的島與海,慧黠如她,想必比我更能心領神會,她的映像遙勝我文筆萬千。

  深邃之愛,就任風吹著海,無語的涵容,她定知曉。

  一生的旅人,是我文學宿命,我的靜寂與哀愁嗎?如果甘願平凡些,是否前半生會有另一種變遷?也許那就不像文學的自我,戀人亦不能因文學相逢;生命啊,如這冬寒島與海的凜冽之風,這般決絕,如此地深沉、凝重。

  返航馬公。觀音亭旁的海軍要塞,清代築起「順承門」城垛,廢棄眷村「篤行五村」,文史工作室就成其裝置藝術,潘安邦昔年風靡的民歌:〈外婆的澎湖灣〉,塑以嬤孫銅雕,我卻遙念老友葉佳修的詞曲,共同參與的詩社:「陽光小集」,又是二十多年前不滅的往事;同行的陳建志可能不諳我屬於詩的惦記,倒是在咖啡座談及文學時,他回眸馬公市街通向海的方位言之:「多像舊金山。」

  又是我一九八七年在史丹佛大學的美麗記憶了。
  向晚七時的復興航空班機,澎湖回台北,夢中再會。

 

◎作者簡介
林文義/一九五三年生,台北市人,曾任《自立晚報‧本土副刊》主編,施明德國會辦公室主任,廣播電視節目主持人,現專事寫作。著有散文集《幸福在他方》等三十冊,小說集《藍眼睛》等五冊,詩集《旅人與戀人》。

 

本期精采選文6

【希臘神話‧特輯】

〔詩人之眼〕

無明最深,恐懼回頭◎陳克華

 

  不知從何時起,「不能回頭」成為一種人類文化上的規訓與勸戒了。故事與例子很多,族繁不及備載。

  源頭當然不會是奧菲歐與尤麗蒂茜的神話故事。神話中奧菲歐以七弦琴馴服冥府的三頭看門犬,再感動了冥王,讓他帶回他深愛的尤麗蒂茜。但條件是:在離開冥府的路上不能回頭看尤麗蒂茜。可是一路上的恐怖哀嚎,終於使奧菲歐忍不住回頭看了尤麗蒂茜一眼──這一眼使得尤麗蒂茜重陷冥府,奧菲歐再度失去了她。

  這個故事饒富興味之處有二:奧菲歐與尤麗蒂茜在返回陽界的路上究竟聽見了什麼;以及,「回頭」為什麼是一個那麼重大的過失,足以使一個人的至愛得而復失。

  在中國的民間傳說裡,早就有「人身上有三把火」的說法。而鬼魅要取人性命,便在人肩上一拍,趁人回頭之際,取走一把火。若人回頭三次,便是命該絕矣。因此民間的說法是:若一個人在荒野裡趕夜路,遇到有人從身後拍肩,他絕對不能回頭。

  而奧菲歐與尤麗蒂茜的故事是典型的浪漫主義故事,崑劇《牡丹亭》說的也就是這類「愛情超越生死」的大浪漫精神。不同的是,柳夢梅與杜麗娘終成眷屬,奧菲歐卻因為這「回頭一望」而前功盡棄,功敗垂成。

  柳夢梅與奧菲歐相較,不過是個養病的落第書生,劇中固然生得俊俏,卻無文采。奧菲歐可就不同,不但是藝術女神的兒子,手中的七弦琴是太陽神阿波羅以五十頭牛的代價換來的,同時他更是西方傳說中第一位詩人,常蒙女神們的眷愛。

  如果神話必然暗藏文化的象徵、人性的真相與道德的教訓,那這個「回頭」的意義是:詩人本來便是擅長「回頭」的。冥王智巧地挑中了奧菲歐的弱點。他不相信一個為喪妻痛苦至此的詩人,能在人生的道路「絕不回頭」地向前衝刺。因為他「回顧」尤麗蒂茜的死亡,早已譜就哀歌無數了!

  而佛經裡佛陀就曾描述:人的心思停留在過去是遠超於未來的。也就是說人類是天生善於「過去」的生物。經典科幻電影《銀翼殺手》(Blade Runner)裡的複製人個個手持身藏「製造出來」的假童年彩照;而對於渺茫多變的未來,人類只能求助於靈媒相師或「未來學家」。畢竟能精通於「未來」的人類,只是極少數。

  正是對生命最深層的不安恐懼,使人類攀援於過去的經驗,企圖降服不可知不可測的未來。這層根深柢固的「恐懼」,在奧菲歐返陽的路上戰勝了他的理智,他的決心,甚至,是他對妻子的愛,而讓兩人皆命喪黃泉。《牡丹亭》反映了中國人的愛情觀畢竟天真,一位做春夢至死的女人何德何能,可以橫越陰陽兩界?西方神話裡的閻王可就沒那麼好說話。

  可憐被毒蛇咬死的尤麗蒂茜終於復活失敗,而不該回頭的奧菲歐後來卻得了失心瘋似的發誓「從此只愛男人」,死於海上。錯誤回頭的代價竟嚴酷至此。

  恐懼呵,恐懼。我想起康拉德在《黑暗之心》裡主人翁的深沉吶喊。誰說恐懼不是人類靈魂裡最深最原始核心的無明呢?

 

 

◎作者簡介
陳克華/一九六一年生於台灣省花蓮市,台北醫學院醫學系畢業,美國哈佛醫學院博士後研究員,現任台北榮民總醫院眼科主治醫師。曾獲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等多種獎項。著有詩集《騎鯨少年》、《我撿到一顆頭顱》、《欠砍頭詩》等,散文集《無醫村手記》、《在城市中迷失的地圖》、《顛覆之煙》等,小說《愛上一朵薔薇男人》,以及歌詞和插畫書集《看不見自己的時候》。

本期精采選文7

【特別刊載‧海洋文學】

星期一的蘭嶼郵局◎夏曼‧藍波安

 

  蘭嶼郵局在發生了台電核廢料場發放輻射傷害,每人三千六萬元的「賠賞金」,以及三千元的「老人年金」之後,郵局成了在地交際的匯聚場域,展演著新台幣永恆流動的提款與存款之劇情,帶動了族人與金錢既親密又疏離的劇場,以及劇場外圍與金錢直接有關係的小本生意,就像許多山溝的小溪流匯聚成河流一樣,在入海口孕育了人文與自然生態的多樣性。於是新台幣的多寡快速粉碎了傳統達悟民族「優質的」漁團家族的緊密濃度,好似海口領域的Mapayit(海水太鹹)與Matavang(淡水太淡)正在淬鍊著這個民族涵化轉型時血脈基因的濃稠、稀疏,因而我們的島嶼也掀起了後現代故事的起源,相信這個行動舞台劇,將由簡而繁沒有結局的一天。

  郵局面海的左邊是蘭嶼居家關懷協會,以及蘭嶼衛生所,再往左就是「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蘭嶼指揮部中心」廢墟,右邊有三家雜貨店,一家海鮮店,一家早餐店,正南有兩家麵店,一家滷味攤,檳榔攤。當然面海背山的是族人的家屋,包括我家。這些店家距離郵局僅僅十來公尺,還有一個主角固定停在郵局正門,會說些些達悟語的漢人開的流動菜車。於是這個「出入海口」的人群說著達悟語、國語、閩南語、英語、日語,同時也是部落裡的小學生上下學必經之路。當然,對我而言,更是我上山下海,回家時必經之道。
劇場的故事很多,就先從提款存款說起:

  各部落的村辦公處廣播:「我諸多位的祖父祖母們,我諸多位的叔叔阿姨們,我諸多位的哥哥姐姐們,村辦公處報告!村辦公處報告!還沒有可以拿錢的書(存款簿)的人,趕快去工作(辦理存款簿)放一百塊在你的書裡,因為核廢料的錢已經放入你郵局的書了,你們去看看你們的書,看看台灣政府有沒有騙你們的你勒斃(錢)……但是今天不要去,星期一才去。要變很好,你們,那個你們的肉體(請多保重),我十二指腸的兄弟姐妹們(鄉親們)。」

  傳送的訊息很快的被風吹到在山裡工作,在海裡抓魚的族人耳膜裡,好似強度颱風來臨前人人緊繃的做好防颱的工作,等著颱風似的情緒;然是,不一樣的現象是颱風帶來農作物的災害,金錢可以刺激腦神經需求的多元慾望。等待、等待、等待總是烤著我十二指腸的兄弟姐妹們內在的耐性,煙燻著人們的心理素質,這是真的(當然你可以質疑我的敘述)。

  在我們的島嶼,颱風來臨前最先預告訊息的就是「水世界裡的沙丘」,潛水人一看沙丘被海攪拌不規則的軌跡,混濁面由內往外海擴散,沿岸潮流朝外流動,我們便知在近期內有颱風。等待、等待、等待總是烤著我十二指腸的兄弟姐妹們的耐性,煙燻著人們的心理素質。

  我遠親的表弟是極度期待你勒斃的人之一,對我說:「我們是優質的神經病人(注1)(視我跟他同類型),他們是劣質的正常人。」原初我以為,這是神經病人普遍的心理反應,把尊重他的人視為同類型,降低他神經病人的自卑指數。後來我表弟跟我敘述他祖先是如何如何時,方理解他所謂的「優質的」與「劣質的」意義,原來他知道他有顯赫的家族史,過去家族名望的優質基因,演進到他這一代轉化成難以解構的巫術咒語,他為自己辯解的觀點是:出入海口的劇場,就是現代與傳統攪拌下的產品,所以他泛黃的眼眸視網還有黑色的皮膚。「哈哈……你是優質的神經病人,」我說,哈哈……他立刻的用手拍下跟他小腿一樣粗的大腿,又說:「除了天空的眼睛知道我的存在外,這個島嶼你是最屌的人。」Chi…ei我說在心裡,我笑在臉上。

  是的,被我表弟說中,許多「正常人」的胃壁激起了不規則的蠕動,不時的前往雜貨店,賒帳些可以撫平凹凸胃壁的雜物,賒些可以很快忘記等待的酒精,彼時是雜貨店老闆年度裡最多笑容的日子。可以想像的是,他們也在等待諸多人群列隊還帳,如同郵局存款提款的模式,送書給錢,給錢送貨。當然,給錢取貨是現代化基本的交易行為,只是到你手中的,進你腸胃的「貨」都成了有形無形的垃圾,此時通常已經失去了感性的餘地,理性的節奏。

  星期一的凌晨我部落裡的雞刻意忘了叫醒睡夢中的族人,聽說其他部落裡的雞也是如此。我遠親的表弟,他那種好像一生沒有吃飽過的臉部表情,雙手交叉放在臀部上方,走起路來活像是我欠他百萬似的,讓我難以辨認「優質」與「劣質」的定義。他身上的衣物如同城市街道邊的乞丐,氣質就如我們島嶼的冬天,多了一些讓我疼愛的憂鬱,又前來我家對我說:「公雞偶爾叛逆並非是一件壞事啊,更何況星期一的午後公雞被燒酒雞之機率是如此的高,牠們當然也會恐懼啊!」當然,又被他說中了,擬人化公雞,畢竟他是心理優質的人,也是諸多喝燒酒雞的人之一。這個時候,我不得不承認他優質的語彙,夾著簡單又深沉的哲理,吸引我進一層次的解讀他心裡的話,某個視角來說,我像是他的精神科醫師似的。

  星期一的蘭嶼郵局尚未拉起營業的鐵門之前,深植於達悟人餽贈禮肉的傳統禮俗展現得宜,由最遠的部落之鰥寡弱婦排前,而後依序。可是,不是人去排隊而是東西幫人佔先後的順序。郵局小小的可活動的空間擠滿了人與雜物,局長形容說:「飛魚靠岸撿黃金。」

  郵局亮麗光滑的磁磚地板列印著不斷移動,腳趾頭指向五方的腳掌,沙灘上的腳印被海浪撫平感性溫馨,磁磚上的腳印複印又複印,重重疊疊的印記是存款提款的紙張著實記錄雛型的富有與貧窮的圖表,刻劃著向錢看起後優質的與劣質的差異曲線,將來我們的島嶼也許會有一家銀行吧,我想。郵局湧進人潮,宛如蜜蜂似的各自築起自己的財富目錄,嗡嗡嗡傳遞訊息的聲音像一首悠揚的藍調,旋律的悠揚寫在人們臉上擠出的皺紋線條,這個事實敘述著達悟人集體的貨幣存款的年代降臨了。然而,腰部以下的布料有些是穿著上百年的不知是何處撿來的裙子,以及男性圍繞腰間編織海浪圖案的丁字褲,每個人,所有的人都有了自己「書」,這也表示以物易物的原初經濟的交易行為開始認同了「書」內的數字,實質的財富,傳統原初食物的分享信仰拐了大彎,退居幕後。

  說實在的,我那位表弟絕對是這個劇場的展演者之一,因為在這個事件之前,他沒有辦理過「書」的手續,所以查看「書」內的數目具有進出郵局大門的正當性,這個正當性是他生平的第一次,而不是神經病人怪異的行徑。其次,他的「優質」性格,就是特別喜歡「觀察」,觀察他觀念裡那些「劣質的正常人」的言行舉止,作為他瞧不起他們的正當理由。這個時候,我弟弟(注2)也出現在這個劇場裡,另一個敘述者,我的那位神經病的表弟,安洛米恩稱他為「優質的正常人」,說是我弟弟在蘭嶼機場上班很尊重他。我弟弟把我拉到可以觀察劇場真實劇情展演的地方,就是檳榔攤前的酒桌,離郵局正門只有三、四公尺,面海右邊的巷道可直通我家,當然巷道也擠滿了已經領錢的,以及還沒有數到錢的耆老,於是安洛米恩之經典名語:「優質的」、「劣質的」很自然的形成一個群組一個群組的,物以類聚,這個時候,我弟弟創了另一名詞,說是「原初型的騙徒」。

  「原初型的騙徒」是單純型的騙徒,心腸不太壞,眼臉不善良,不熱中公共事務,個人主義高,好逸惡勞,在沒有酒精時的正常狀態,言語優雅附帶自卑,由於會寫提款時的阿拉伯數字,成為不識字的耆老們之好幫手,託付領錢的仲介者,也成為他做「善事」,淹沒自己一無是處的證據,以及對自己生命還存在的動機。然而,每當酒蟲作祟時,即時買醉,言語高亢似是無所不曉的智者,方圓十里都可以聽到他們的聲音,熱情有餘,存款不足五百元額。傳統上,有些人兒時正常長大後轉變為不正常,是因為他們的靈魂被詛咒,被詛咒的重量也因人而異,較輕者為原初型的騙徒,說是沒有實力獨來獨往,常常自己主動陪坐在正常人酒桌的外圍;較重者如我表弟,安洛米恩,自尊心強,獨來獨往,不向他人討菸酒。

  安洛米恩像是過動而不安的小狗,沿著郵局外圍的路觀察人們提款後的劇情,走著走著,然後坐在地上,斜視他眼中的原初型騙徒,屬於劣質的正常人,彼此的間隔約是四公尺。年約四十來歲的男子牽著行動緩慢的鰥夫手臂,然後坐在太陽日曬不到的牆角。老人緊握著手中的紙鈔委婉的要求中年男子撿些如手掌大的碎石,然後一同抽菸張望四周,中年男子顯然比平常勤快很多,溫馴,那個人就是夏曼‧安睨尼斯。

  「還沒有嗎,你的你勒斃(錢)?」鰥夫老人問。
  「還沒有,老人們先領,他們說,台灣的政府。」
  「原來如此。」
  「這全是一千元的紙鈔嗎?」
  「是的,叔叔。」
  「賠賞金多少錢?」
  「他們說,三千六萬塊。」老人在地上用石頭壓住三千六萬塊,又對中年男子說:「看看我的書裡有還多少錢?」中年男子看了存款簿回道:
  「十三塊還有六百還有四千以及八萬塊。」
  「那是正確的數目,」老人說,之後中年男子又遞了一根菸給老人,然後老人用石頭壓住五千元,以五千元為一組,另一組五千元又用石頭壓住,秋日的陽光畢竟是溫暖的,風從郵局北邊吹來,石頭一定的重量只翻起新台幣紙鈔的角邊,老人總共用十二個石頭壓住紙鈔,用十個手指算,加上兩個腳趾頭,最後一個石頭壓住三千元,說:
  「沒有錯,台灣政府理賠的錢,三千六萬塊。」接著老人拿了一千元給夏曼‧安睨尼斯,請他快跑到雜貨店買三包長壽菸,保力達兩瓶,還有一罐米酒,還有一百元價值的滷味。在喝酒之前,老人又麻煩夏曼‧安睨尼斯說:
  「這些五百一千六萬塊我要放在我郵局的書裡,在每週一我會來紅頭部落看看它,一千餘元是我這個月的零用錢。」
  「當然,可是我要拿一百元去加油,否則我們怎麼回朗島部落的家?」

  「當然,」老人又給了他一百元,說是幫忙存款的仲介費用,夏曼‧安睨尼斯很愉快的看了坐在旁邊觀察他們的安洛米恩一眼,眼神傳遞的訊號煞是勝利的表徵。看在安洛米恩的眼裡,就是「劣質的正常人」的表現。郵局在星期一的上午,左右邊的巷道蹲滿許多前來郵局提款存款的族人,安洛米恩一人坐在一旁觀察眾人群像,數位鰥夫圍繞成一個群族,間插些六十五歲以上歲數的祖母級之寡婦,他們都互相觀看彼此間的存款簿,存款簿內的數字讓他們酒足飯飽,臉上暴露滿足感的笑容是他們前輩沒有過的歷史經驗,郵局可以拿錢也可以放錢,多少也降低了他們上山採收地瓜芋頭的辛苦。

  而我那位遇漢人不淑的堂妹回到蘭嶼家後,就在居家關懷協會的邊角做起賣滷味,兼賣保力達、啤酒的小本生意。這一天,就是星期一讓她非常非常的忙碌,端著滷味,腋下夾著賣保力達穿梭在眾人群像,忙著看老人家喜樂的臉譜,嘴角不停的說「省點錢、省點錢」,「是的,今天是喝酒日,喝酒日,為了慶祝存款簿首次提領錢的儀式」。(注3)遺憾的是,我的堂妹未曾恩賜些滷味,或是酒給她那位小學同學安洛米恩,當然安洛米恩自許為「優質的神經病人」,他的傲骨就是拒絕接受他人送的食物,或是菸酒,他寧願挨餓拒絕吃酒桌上剩餘的滷味,除非你端完整的一盤,或是完整的一包菸給他,他才會接納你的善意。

  我堂妹問他,說:「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在觀察人性的醜陋。」
  「觀察到了嗎?」
  「有啊!」
  「在哪兒?」
  「在你的攤位上,那些原初型騙徒的吃相啊。」

  是的,那些原初型騙徒的吃相令他厭惡,平常這些人沒有喝酒時一無是處,得過且過,喝酒時大放厥詞,吹著二十幾年前年輕時在台灣耍流氓時的「英雄故事」,二十幾年後的今天在蘭嶼,連一條魚也不會抓,這是被部落的人瞧不起的主因,但他們看不起的對象轉為安洛米恩型的精神病人。這些人過去在台灣耍流氓時就已經認識了,今天從他自己的部落來到郵局幫老人提款存款,而後抽些五百或是一千的佣金,在我堂妹露天的攤位敘舊,唱著六、七○年代的流行歌,你一句,他半首,就是沒有唱完一首完整的歌詞。從那時候起,我堂妹方察覺這些安洛米恩說的「原初型的騙徒」就是經常在她這兒賒帳的敗類,也才體會為何安洛米恩瞧不起他們的理由,況且安洛米恩還會潛水抓章魚,挖五爪貝賣給她掙些錢,然是「原初型的騙徒」呢,真的是一無是處。

  過了正午郵局拉下了鐵門,兩邊巷道人潮享受秋日陽光直射的溫煦,沉醉在醉酒時的溫度,耆老們一個群族接著一個群族把酒言歡,微醺號角鳴起,敲開心中古老的詩歌,眾人接喉合唱,唱出了歌詞優雅的古調,於是酒精解開了族人在路邊任意吟唱古謠的禁忌。除了我堂妹的攤位外,其他的攤位也聚集了人群,於是攤位成為我們島嶼近年來吟唱古謠的新競技場域,神聖的歌會轉為通俗,少了優雅虔敬多了許多內在歌詞較勁的酒味。男的女的老人唱著屬於他們那個世代的古謠,歌聲來自於郵局的四方,五、六十歲的男女也唱著古謠,以及他們那個世代的台灣流行歌,原初型的騙徒也是如此,但多了幾些閩南語歌,眾人在此時,樂在酒桌真的忘了還有明天,這些群像看在安洛米恩眼裡也就增添了他的憂傷,加上那群瞧不起他的原初型的騙徒醉酒唱歌的醜陋樣,心理的感受五味雜陳,說是困難上天堂的人類。

  我弟弟拿了一盤滷味,兩罐啤酒給他,他清醒的笑容回道:
  「謝謝你尊重我的食物。」
  「無須如此客套,這是看在我們同為漁團家族(同氏族)的情誼分上,你就不要把這個休息在你心裡。」

  安洛米恩露齒含笑有些靦腆,在接受與拒絕的循環表情還可以感受出他的樸實與真情,當然我弟弟還附帶兩罐啤酒(注4),可恨的是,他挑選了原初型騙徒喝酒桌,距離他們約是三公尺的地方,就坐在水泥地上,似有挑釁的意味。那些人、這群人,眾群像展演著河口的淡水與海水匯聚時的現代劇場。

  優質的正常人也圍繞為一個群族一個群族的,他們的眼神憂患多於喜悅觀看那些人、這群人,說是三千六萬塊到了他們書裡,也許只有六十三天期限存款簿又將歸於零吧。他們的國宅裡除了電視電燈外,一些現代化的電器用品都是多餘的,不過對於那些曾經自封為流氓之輩的,多了一項自傲的產品,喝酒時經常擺在桌邊,也經常沒電的手機。

  郵局裡的存款原來是使用於救急的,可是郵局成了那些人、這群人順便領錢以及順便買醉的空間場域。那幾天,台灣來的局長因為不理解達悟人的習性,納悶於賠賞金全額提領,而後又全額存入,弄得他焦頭爛額。幸好,我那表弟,自封為優質的神經病患者安慰他說:「辛苦你了,局長。」

  局長搖搖頭說:「謝謝你的話。」接著安洛米恩,說:「這是我的新存款簿,麻煩你幫我寫提領一千塊的數字,因為我看不懂漢字。」

  局長抬頭看了他一眼,久久的搖搖頭的說:
  「是你啊!masaki(喝醉)了喔!你。」
  「沒有啦!才兩罐啤酒一罐米酒啦!」
  局長又左右搖搖頭,說:「是啊!是啊,沒有啊,你masaki。」

  安洛米恩像是正常人似的走出郵局,正好巧遇已六分醉的夏曼‧安睨尼斯,他心中劣質的正常人,原初型的騙徒,走起路來像是剛游出礁石洞穴的海鰻,對他說:
  「你怎麼不叫我幫你領錢呢?」
  Chi…ei, jimo.(你啊,少來這套。)
  安洛米恩把存款簿、印章用兩個塑膠袋包裹好放進業已被柴薪燻黑無數年的塑膠皮包,然後走去雜貨店買給自己喝醉的飲料、香菸,再走回他原來喝酒的水泥地上繼續觀察夏曼‧安睨尼斯那邦人。那邦人和三四位已為人祖父的鰥夫混桌,如同他們酒桌上混雜些各自嗜好的酒類,他們喝到七八分醉酒的程度時語言的雜亂恰如海浪退潮期間逆著潮水游很迅速的讓人疲累喘氣一樣。彼時約是午後三十分又三時,海平線上的釣竿很快就會碰觸到夕陽的時段,安洛米恩觀察那邦人如何結束讓人疲累喘氣的對話,然是,他經常沒進食而扁平如衛生棉的腹部承受不住忽然豐富的食物,弄脹了他的胃,於是躺在水泥地上繼續聽著那邦人的胡言亂語,自己也開啟了胡言亂語的閘門,在水泥地上仰天說著凡人在天堂的故事。

  於是,那邦人似是清醒的說:「安洛米恩開始神經病了,你聽,他說他在天堂的故事……」夏曼‧安睨尼斯扭轉纖細的頸子,腫脹的腦袋,泛紅的雙眼看著他說:
  「Chi…ei, jimo.你上天堂的話上帝會排糞氣的對僕人說:『們抓錯人了,是夏曼‧安睨尼斯才對。』」於是那邦人喝醉樣子也胡言亂笑,弄得我堂妹抱著小腹彎腰捏掉鼻涕,真是的,神經病的鬼星期一也出來捉弄凡人,她說。
  在公車來了之後,許多的耆老微醺的回到自己的部落,提著從雜貨店買來的雜貨,幾家雜貨店人進人出的熱絡譜出了族人對外來物資依賴的深度表,也刻劃出了幾家店家老闆的深痕笑容。秋分的夕陽此時顯得特別溫熱,而星期一的酒也特別的順口,滷味也塞滿了腸胃的隙縫,夕陽終究沒等著那邦人、安洛米恩清醒而逕自的下了海。
  最後我的堂妹清掃桌下的垃圾,剩下兩位原初型的騙徒,以及夏曼‧安睨尼斯三人低頭向酒桌不斷的敬禮,安洛米恩也繼續躺著說他上天堂的故事。很可能的事是,這群人在下個月初的星期一還會在郵局的河口繼續回憶,誇大的討論昔日在台灣耍流氓的故事,說給另一組存款簿漸漸退潮的鰥夫寡婦聽,當然自封為「優質的神經病人」安洛米恩也許會缺席參與展演後現代版的,經常重複的劇本與準演員,不過會以觀察者的田野身分出現在觀眾席上等待夕陽落海,延續他瞧不起劣質的正常人的筆記。

 

注:
1.醫生證實我表弟是非暴力型的精神幻想症;達悟人傳統靈觀信仰視為不正常的人類,頭殼受月圓月缺控制,達悟人沒有幻想症的辭彙,所以我們分不清醫學上的精神病與神經病的定義,傳統上視為不正常的人類,全都歸類為「神經病」,便利區分正常與不正常的人。
2.我孩子們的媽媽的弟弟,簡單說,就是我內人的弟弟,達悟人不說內人,或是妻子,或是內兄之類的,主要是因為我們有了小孩後,連結的親屬關係是,視兄弟姐妹的孩子如己子,所以我孩子們的媽媽的弟弟,我也視為自己的親弟弟。
3.達悟人如果每做第一件事,諸如第一次提款,非得買些東西慶祝,稱之minyanyaw,又如第一次潛海用新魚網捕魚,所有的漁獲應與親友分享,全部吃完,象徵如湧泉源源不絕。
4.達悟人的習慣說是滷味是菜,啤酒是地瓜的象徵,或云淡水與海水攪和適中,是達悟人山海的均衡概念。

 

◎作者簡介
夏曼‧藍波安/一九五七年生,蘭嶼達悟族人,淡江大學法文系、國立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畢業。曾任國小、國中代課老師,台北市原民會委員,公共電視原住民新聞諮詢委員,「驅除惡靈」運動總指揮,行政院「蘭嶼社區總體營造委員會」委員。目前專事寫作。曾獲吳濁流文學獎。著有《八代灣的神話故事》、《冷海情深》、《黑色的翅膀》、《海浪的記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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