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l22

2008年3月號 (281期)

【日本文學】川端康成與新感覺派

李長聲閒話隧道盡頭的雪國
林水福轉譯東瀛傳統與現代
成英姝與時代小說的大決鬥

【日本建築】伊東豐雄與城市閱讀

安藤忠雄更文人的建築家
夏目漱石的文學修行場東京
跳入吉本芭娜娜的消費之海

誰怕安蒂岡妮Antigone

蔣勳憶大龍峒‧陳芳明消解夢‧舒國治談電影‧吳鈞堯寫暴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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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目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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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室報告】寫字的迷戀/許悔之
【少年台灣系列】少年龍峒(四)──紀念我的小學好友陳俊雄/蔣勳
【殉美與求真】夢的消亡/陳芳明
【小風景】夜譚《天方》/董橋
     固執的白楊樹/董橋


【游藝場】筆若劍氣,時代小說之劍豪生死鬥/成英姝

【當代觀典】日本文學的傳統與近代/川本皓嗣作‧林水福譯


【詩舞台】

主題/王丹
光廊私語漁人碼頭夜話/凌性傑
純淨/林文義


【專輯】日本的文學:川端康成與新感覺派

只說《雪國》第一句/李長聲
滿載的特快車正以高速奔馳──新感覺派的興衰、理論以及作家/黃毓婷
和影像對話/鈴木彥次郎作‧涂翠花譯

【專輯】日本的建築:伊東豐雄與城市閱讀 ◎曾成德/策劃

伊東豐雄效應/曾成德
夏目漱石的東京,文學之修行場/曾光宗
伊東豐雄的建築書寫──吉本芭娜娜之《廚房》的閱讀與城市生活的刻劃/謝宗哲

 

【舒式電影院】近15年中港台可見老電影佳片300部(四)/舒國治

【美的散步】島嶼盛豔之花──介紹依蘭的繪畫/蔣勳

【閱讀當代藝術】
天使美術的行動多寶盒──訪天使美術館創辦人賴麗純談「行動美術館」/陳維信
圖解眾生相──專訪藝術家李重重/張秀珍

【欲望的時光隧道】現代香水的誕生/辜振豐

 

【特別刊載】誰怕安蒂岡妮Antigone

〔挑戰〕為克里昂說句話/郭強生
〔思索〕尋找歌舞隊的表演形式/呂柏伸
〔解構〕Antigone:anti─gone/吳億偉╳許正平

 

【特別刊載】生死愛戀普拉斯Sylvia Plath

〔生命〕陰影裡的瓶中精靈──速寫詩人普拉斯的詩意才情與激狂一生/鍾文音
〔書寫〕成為自己的電自己的果實──劇本《高熱103度》的創作軌跡/周曼農
〔舞台〕窺看普拉斯的死亡劇場──《給普拉斯》導演筆記數則/Baboo

 

【小說】暴民/吳鈞堯
【人物特寫】黃土地上的貝多芬──林克昌時運錯置的一生/楊忠衡
【發燒新書】《複島》:一本不要輕估的地誌風土作品/南方朔


本期精采選文1

【編輯室報告】

寫字的迷戀◎許悔之

 

我是很晚才使用電腦的那種今之古人。四十歲以前,我總覺得電腦的便利之中,寓含了管控與剝削,看見許多人如蝙蝠掛在網上,長夜不寐,更多人打開電腦的第一件事,便是刪除垃圾信函、回覆電子郵件,MSN、即時通……電腦無謂損耗現代人許多時間!我極力抗拒電腦,一直到工作需要實在緊迫,我必須去瞭解網路書店的時刻。

 

那種感覺很怪異,我像個負嵎頑抗的西楚霸王──或者說,一個老兵,舉世皆用槍砲之時,猶持刀劍;當工作聯繫的訊息已幾乎全部電郵往返,當書籍的行銷通路已有一大區塊依賴網路之時,我懷著蒼涼的心境,踏進「1」和「0」所編碼的世界,不免也回想起,多年前傳真給白先勇先生,收到他電子郵件賜覆時的訝然。


現在的我,選擇在網路上和同事、工作對象分享資訊,並參與討論,慢慢變成了每日的例行習慣,有一次電腦中毒,三天無電腦可用,我居然坐立難安,甚至悵然若失,我知道,電腦已然成為我生活、生命的一部分了!電腦修好之後,我如盲者重見光明,在網路通訊上,更心甘情願的接受另一種秩序。


網路也有便捷和意外的驚喜。香港鏞記鵝肝腸的各種調理之術,蔡珠兒透過電子郵件一一為我說分曉,朋友的美文佳作也常因此盡覽無疑,或許,我還可以找到別的理由:減低儲存空間、無紙閱讀是環保……等等,終究,網路另創了一個世界:快捷、無遠弗屆,但也充斥舛誤和謠言。

 

喜歡用筆寫字,所以收藏了一些紙鎮,玉石、琉璃、水晶、銅鐵、木竹、鎏金皆有之。春節之前,幫幾位朋友寫春聯,隨興而書,感覺甚是舒暢,其中一對聯:

 

一心皎月接雲漢
滿天星斗納懷中

 

我還記得在書案前審視、摩挲那些紙鎮,看著自己的手寫之字,心有戚戚焉。

 

當我老的時候,也許這些紙鎮,早已無紙可鎮了,而我手指只會鍵盤輸入,早已忘了筆劃順序橫豎撇捺。
但願那個時代,不要早早到來。

 

◎作者簡介
許悔之/台灣桃園人。曾與詩友創立「地平線詩社」,現任聯合文學總編輯。著有詩集《陽光蜂房》、《肉身》、《當一隻鯨魚渴望海洋》、《亮的天》等,另有散文集、童話等著作多部,最新作品為有聲書《遺失的哈達》。曾獲中華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五四青年文學獎等。


本期精采選文2

【游藝場】

筆若劍氣,時代小說之劍豪生死鬥

◎成英姝

 

藤澤周平的小說不讀則已,一讀真是愛不釋手、百讀不厭,《隱劍孤影抄》讓我讚佩不已,繼而讀《隱劍秋風抄》更是搖頭難忍喜愛之情,長篇小說《蟬時雨》不用說讀罷久久低迴。結果,連日來讀時代小說家藤澤周平、池波正太郎與五味康祐之作,恍若籠罩天降億萬顆星下,滿足之情難以言喻。


劍豪小說為時代小說裡的一類,與中國武俠小說相較,日本的劍豪小說世俗得多,那是因為武士不但是真正存在的階級,且是日本精神的重要產物,擁有佩刀的權利、背負家族身分的榮譽和享有俸配職責的武士,懸命之重絕非中國那些高來高去的大俠能相比。所以我喜歡劍豪小說遠遠超過中國武俠小說。藤澤描繪的是武士的生活,而池波寫的較像是俠客的生活,與藤澤相比,池波的劍客小說較為瀟灑豪氣,但我較喜歡藤澤,藤澤筆下的武士人生之幽微細膩令人讚嘆,不過池波人物的幽默與一份超然,也很有魅力。至於五味康祐,則又異於二人,其人物個性特別強烈,故事有魔性駭人之美,震撼力令人臣服。


藤澤周平的作品,此間最為人知的可能是曾改編成電影在台上映,由真田廣之與宮澤理惠主演的《黃昏親兵衛》,縱使沒看過藤澤的小說,對這部電影略知一二的人可從中窺見藤澤作品的特色。藤澤善寫人情世故,武家生活縱向與橫向的關係與義理繁雜,太多身不由己,在這種嚴酷的環境裡人性單純之情與之抗衡的無奈所塑造出來的張力,令人屏息。


藤澤還有個我甚感興趣的特色,是愛寫「祕劍」,所謂「祕劍」,有點像中國武俠小說裡某些不傳稀世神功,由各流派道場的師父悟出所創,往往只祕密傳授特定一人,「祕劍」只有在極端的情形下才會使用,通常為一擊必殺,難為世人所見。日本刀法其實頗有禪味,居合拔刀術乃出鞘瞬間殺人,甚至以刀不出鞘可觀勝負。我喜歡這種清透凜冽,勝過中國武俠片裡的打鬥那種冗長而令人眼花撩亂的華麗。藤澤的小說裡得傳祕劍者常是不足為奇的平凡渺小甚至懦弱之人,此中代表應是〈怯劍松風〉的膽小鬼瓜生新兵衛,然我最動容的是〈必死劍鳥刺〉的醜男兼見三左衛門,〈必死劍鳥刺〉以簡單故事和不多的篇幅就輕易道出武士身為政治人物棋子的悲涼。不過要論藤澤筆下不堪的小人物之最,應該算〈孤立劍殘月〉裡的中年武士小鹿七兵衛。四十一歲發福、早已棄武的七兵衛突然面臨當年奉上級之命討伐斬殺之人的兒子前來挑戰尋仇,到處找人幫忙調停只得到冷漠敷衍以對,「自己這二十天來四處奔波,腿都快跑斷了,到頭來卻只是無謂的垂死掙扎。手裡拎著糕餅禮盒,卑躬屈膝,向人磕頭請託,分明就是四處獻醜。」這段描述實在生動,尤其是那「手裡拎著糕餅禮盒」的意象。


論者談藤澤周平的作品,眾口一致總說藤澤愛描寫卑微的小人物,這固然沒錯,但我認為藤澤筆下這樣的人物之所以能傳神細膩,是因為藤澤希望批判的是武士制度對人的不公平束縛,上位者對下位者殘虐的對待,將之視為螻蟻工具,而縱有英才和高明的武功者,面對命運的安排,絲毫沒有反抗的餘地。除了是人生的無奈以外,日本曾經存在有這種嚴厲無情的階級制度,造成無數的悲劇,如今觀之令人悚然,但是在這苛刻的框架底下,仍然有人性的悲憫和溫情,人活在慾望和本能中的掙扎、迷惘,義理的判斷與堅持,宣洩壓力、找尋釋放感情的出口,對幸福的追求,這是任何時代任何社會背景下都不變的。藤澤描寫這些情緒在人物的肉體底下竄流,宛如活物般出神入化。


《隱劍孤影抄》中我最喜愛的一篇是〈宿命劍鬼奔〉,這篇小說從一開場描述兒子的屍體被送回時家中的騷動就緊緊攫住人心,其展開情節真相與人物個性的手法,令人深深折服,寫發現兒子是在決鬥時遭人以卑劣手段斬殺的父親心情,道出恩怨始末,藤澤不是說故事高手而已,只是說故事高手(已經神乎其技了)不算最令我佩服,而是藤澤寫人心人情人性之細膩深邃。至於《隱劍秋風抄》裡,寫酒鬼、寫好色淫亂之徒,寫戴綠帽的男人,都令人拍案叫絕。我最愛〈盲劍回聲〉這一篇,三村新之丞的眼盲,乃為主君試毒所致,然身為武士眼盲之後無用武之地,竟遭沒收家業的處置,妻子為保三村家託人關說,遭對方威脅獻身,妻子忍辱答應,被三村在夜晚趕出家門,又無處可去只能流落街頭。不過,藤澤周平的作品裡,其實仍有一是非善惡的準則,縱使處處無奈悲涼,亦常玉石俱焚,但不會有顛倒義理之情的結局。


正因以武士為主角的時代小說脫不開身為武士宿命的羈絆,與其說寫的是俠客義行,倒不如說更接近庶民生活。想像中這些劍術高強的武士享有俸祿,好像中國武俠小說裡的大俠整天屁事不用幹,過著瀟灑飄逸不食人間煙火的生活,沒事行俠仗義一番,實則不然;武士被任用公職,才能受人敬重,既要仗自己的卓越劍術為主君賣命,又要做好份內的公務工作。道場之間的比試,目的是讓主公看到自己武藝之高強足以肩負重任,能獲得受藩府重用的升官機會,現代人認為武士的榮譽很虛無,但在當時的社會,全家族要在世人間抬得起頭,靠的就是這個,此外還有很實際的現實問題,享有俸祿對家族的經濟而言,至關重要,武士非工匠,若無藩府賜予住處、食物和公務工作,全家人要流落街頭。相較之下中國武俠小說裡各門派天天在爭武林盟主大位,看不出登上武林盟主寶座要幹嘛,可以印鈔票或領特支費嗎?


征戰之時武士皆成為軍人,但更多時候,得官職的武士,就像今天的中央與地方公務人員一樣,有出將入相者,但大部分是低階的負責地方庶務與行政管理者,奔波辛苦,公務繁忙,同時也可見得僅一介武夫成不了事,也要通曉文書與政務管理的知識,習武乃耗畢生之力夙夜匪懈苦修練才可精得,有幾人還有多餘才情?《蟬時雨》以三位少年好友自幼習文習武在各自命運操弄下長大,藤澤周平這一長篇小說淋漓盡致描寫了武家生活真貌。儘管文評家秋山駿說自己乃從事文評近三十年的老手,《蟬時雨》竟讓其「返回一顆少年心」,從其言下之意可想《蟬時雨》帶來之熱血勇氣,然我讀來卻充滿悲涼之感,文四郎父親等人受命切腹的悲慘壯烈,良久令我激動無法平復。


時代小說中真實感逼人的生活況味,藉由各種細瑣的小地方表現出來,藤澤靠的是寫景,諸如《蟬時雨》中寫道:「島崎與之助的住家,位在只要五間川漲水便會馬上淹水的染物町,文四郎來到公宅旁的巷弄,從那裡走至大路,路上雖有商店,但大多是櫛比鱗次的檜物工匠住家。以前每次到與之助家,街上都瀰漫著一股蓼藍的氣味。……霞光從城池的樹梢下斜斜照入市街,大路一側,屋簷下早已瀰漫蒼茫暮色,而另一側的低矮屋頂、黝黑髒污的壁板、灰色的拉門等,正沐浴著猶如火般的赤紅霞光。」藤澤寫景之美是很有名的,筆下景致往往映照人物內心的哀愁。


至於池波用的則是美食,池波正太郎雖然是歷史小說家,不過美食家的身分也很著名,有多本飲食著作,極受歡迎,《食桌情景》一書二十多年來重印了四十幾次,池波死後十四年還有人將其小說裡提及的菜色實際烹飪出來出版食譜書《池波正太郎食卓(池波正太郎的食桌)》。池波的小說中常常出現飲食情景,總是非常吸引人,並非描述名貴珍饈而是有紙上飄香功力家常菜,讓人看了有強烈的「啊!這種景況下嚐嚐如此滋味,真是滿足」的感覺。舉一例,《斬人試刀》的短篇故事〈老虎〉中,四天流劍客山本孫介擔心兒子安危,遇秋山父子幫忙,孫介來到秋山家吃飯,然食之無味,「酒後送上桌的是鴨飯,切下鴨肉,油煎鴨皮,再以此湯頭連同白米炊煮,將鴨肉以薄片切下,以酒和醬油調味,淋在熱騰騰的米飯上,再撒上切細的芹菜。」結果連孫介也嘆為美味。


劍客小說有一特色,就是描繪女人,常見女人誘人丰姿的描寫,作家皆善敘述女人溫軟美豔的體態,其肉體所能引發的性慾常是劍客小說裡動輒出現的情景,武士與女人的情愛糾葛,絕對是重要題材,藤澤周平的〈污名劍雙燕〉裡,康之助暗戀由利,因由利乃傳八郎之妻,導致康之助猶豫斬殺傳八郎,從此背上懦弱之名,由利後又勾搭康之助的死對頭光彌,光彌乃風流美男子,康之助與光彌對陣,光彌傳來的強大迫力竟不是來自於劍氣,而是「光彌的臉上泛著油光,顯得精氣飽滿。康之助只敢站在一旁遠觀的女人,如今成了光彌的玩樂對象,任其擁在懷中。他全身散發的墮落精氣,壓得康之助喘不過氣來。」這段描述之精采,也讓人窺見男子對性能力的崇尚。至於此中一絕,當屬池波正太郎筆下之秋山小兵衛。


《劍客生涯》系列的主角秋山父子,兩人都是劍術高手,兒子大治郎正經古板不近女色,倒是用劍神乎其技、無論是處世的沉著、精明的洞察、老練世故與判斷力、推理能力都高人一等的六十歲父親小兵衛則因覺悟女色比劍術有趣而斷然退隱山林,娶了小自己二十歲的女傭阿春為妻,日日享用年輕豐盛的女體,過著神仙般的生活,不僅如此,還大言不慚與女人在床上的進退攻守也有助於體會劍術奧妙。當阿春描述看到大治郎專心致志琢磨劍術,可屏氣凝神持刀佇立良久不動,狀甚森然逼人,小兵衛笑言:「男人年輕的時候,就算做那種事,也會覺得很有意思。」此語幽了男人執著於志業的天真一默,令人莞爾。


武家女人不同於普通女人,隨時要有家變的心理準備,武士涉入政爭或武鬥,一瞬之間家破人亡是常事,所以寡婦也是常見的角色。此外,因為武家只有長子能繼承家業,次子以下必須過繼至無子嗣的人家當養子,或入贅女家承襲家業,因此武家次男以下找不到對象就跟嫁不出去在家吃閒飯的老處女一樣尷尬,相反地,無論藤澤與池波的作品中都有劍術精湛的女武者,女性習武並不是太過稀奇的事情。《劍客生涯》裡的佐佐木三冬甚至是井關道場四大天王之一,後成為道場主人,但為繼承逝去師父遺德關閉了道場,三冬也成為《劍客生涯》中的一個常態角色。


《劍客生涯》系列小說是秋山父子捲入各種武者糾紛與政治暗鬥的故事,對江戶歷史與生活百態饒富知識,但作者池波會大剌剌地偶以現代人身分冒出「現在的東京如何如何,不過在江戶時代是如何如何」等今昔相比、借古喻今的言詞,池波這個人本身也有劍客風格的豪氣,以及重視人情義理,從他自己的一些行止不難感受他對劍客作風的某些認同,與對當今世事感慨。不過,他筆下也透露江戶生活的污濁墮落某種程度猶勝今日。


池波有《鬼平犯科帳》系列乃推理小說,其實《劍客生涯》也不無推理小說味道,小兵衛的角色有時就像偵探,而經常受小兵衛所託打探消息的御用聞(捕吏)彌七則是常見的偵探需要倚賴的警方密探。小兵衛不只劍術高強,其聰明老練,解決問題有著如一休和尚故事的趣味。我自己最喜歡的一篇是〈惡徒〉,描寫飽受無賴浪人毆打勒索的憨厚小販又六,將其攢了四年的辛苦錢拿來向大治郎拜師學藝,大治郎回答劍術修行少說得花十年,要得一境界得三十年,但又六家有臥病老母,只能歇業十天習藝,小兵衛得知,只花十天教授又六,又六靠此果然擊退敵人。這十天小兵衛所教之絕技為何?就是卓然無懼之氣。


《劍客生涯》的風格輕鬆幽默,來自其與藤澤周平的作品不同之處,如前述武士的故事難逃身為武士所處情境之悲願束縛,秋山小兵衛引退,說的是寧可享受和女人溫存,其實背後洞穿的就是此一魔障,看破武士的執著跳出這個框架的束縛。


劍豪小說若要避開這種束縛來盡情描寫武術精妙的故事,只好以無主浪人和受雇忍者為主角。五味康祐的作品與藤澤周平大異其趣一部分原因在此。對待價而沽的無主浪人和僱用關係的忍者而言,執著於武術鑽研,其仁義不是對主君,而是對武藝之崇敬,與由此而生的榮耀感。劍豪小說的可歌可泣,讀罷令人掩卷嘆息,不外是書中世界那一套價值觀不存於現實世界,在當今功利務實的社會已不存在的忠肝義膽、將品德榮耀與對技藝的執著崇敬置於性命之上的悲願之美。因此五味康祐筆下的人物個性都很極端,甚至不乏瘋狂型的浪人,像是《祕劍‧柳生連也齋》裡,〈喪神〉中無自覺殺人的瀨名波幻雲齋、〈祕劍〉中專斬人拇指的早川典膳和四尾敬四郎。


五味有項超凡的特色,是其作品中總有詭譎之氣。五味筆下的人物心性都特別偏拗剛烈,思慮強悍卻幽深,以〈柳生連也齋〉這篇故事為例,構成此故事主幹的便是兩位主角綱四郎與連也齋的個性對比,其中最精采的一段,乃德川義直(尾州藩藩主)指揮總練兵時,差點遭流箭射中,千鈞一髮之際,有二人以猶勝飛箭之速躍出,一為綱四郎,一為連也齋。然而綱四郎保護的是義直,連也齋保護的卻是家徽。綱四郎保護主君性命而當場獲眾人稱讚,連也齋之所以棄主君不顧,選擇守護家徽的原因是,帷幕上所印乃本家家徽(而非德川尾州家徽),若是遭射中,恐將導致危及尾州藩的重大後果。在瞬間做出的反應是二人忠誠思慮不同的反映,連也齋知道此舉將遭人訕笑,拋棄個人尊嚴與主君震怒引來的殺身之禍,秉持自己深沉嚴謹之操守,兩人差異明顯。


連也齋乃柳生兵庫介之子,綱四郎則為新免武藏(即宮本武藏)之徒,兩人處世的差別正好呈現兵庫介與武藏處世風格之異。此處不贅述兵庫介與武藏的過節,但有段話區別武藏之天真與兵庫介的深沉,武藏對政治充滿神往,兵庫介視為膚淺,因為「『與政治有關的武術』免不了殺生,因此,武術遠比常人想像的還要殘酷無情,跳脫不出霸道的範疇。」此語為所有時代小說裡武士命運之淒絕做了註解。


武士間的比試決鬥是劍客小說少不了的情節,不過,武士決鬥雖然常常為的也是自豪一己劍術無敵,而聽聞技術高超者便欲拚高下的好強,但絕不只是這麼無聊的出發點,日本武士的強烈倫理觀念和榮譽感是中國武俠小說裡的武者所沒有的,武士禁止私鬥,而公開的比武則往往背負師門與主君的尊嚴,必須抱著一死覺悟,一旦做出或接下比武決定,往往有一分身不由己的壯烈。〈柳生連也齋〉中,連也齋與綱四郎比武前與少主光義訣別一段最令人動容。連也齋為少主光義的劍術師父,兩人同年,情如兄弟知己,連也齋在比武前夕馬不停蹄連趕九十里長路來見光義,但不能說出比武之事,僅說要將新陰流奧義授予光義,光義大喜瞬間,臉上變色,知道連也齋即將犧牲性命,連也齋不回答光義追問理由,而光義的反應,為保存兩人相知相惜,不多說一句,只心中決定要讓連也齋死得有價值,全心投入,足見兩人心性之剛烈。


由於五味筆下人物與故事依據採取大量史實,其敘述人物方法複雜,上場人物皆要介紹其身家背景,包括師承流派,流派創始淵源,師父、養父(如前述武家男孩若非長子常過繼給人)、兄弟之家世(有時還包括姻親),祖上拜官經過及功勳,種種前代恩怨,好像在讀《舊約聖經》一樣讓人頭腦轉不過來,再加上形形色色古代官名職稱,壯盛華麗。但事實上五味的小說雖古風濃郁,其實極有現代感,因為作者的思維是現代的(藤澤周平與池波正太郎亦同),使得這些故事帶有寓言的啟示味道。


身為小說創作者,我最喜愛藤澤周平的作品,是因為藤澤的作品極嚴謹,每一篇皆具有整齊的高度精緻水準,完美無瑕。至於五味康祐,則有妖魔的魅力,驚人之處可說筆如劍氣,然五味的作品佳作與平凡之作落差卻很明顯。而池波正太郎呢,其小說和隨筆有一共通處,是清淡勾勒,敘述樸實,不如藤澤與五味的媚惑力,但另有韻味,其中一分閒適快意也與藤澤和五味大異其趣。


縱使劍豪小說中也不乏懲奸除惡的情節,但動人心弦的,往往令人覺悟有苦衷有無奈的人生較順遂的人生為美,壯志未酬較飛黃騰達為美,隱藏較顯露為美,嚴厲的考驗下還能付出的溫情較公平世道下能秉持的溫柔為美,沉痛裡的冷靜較激越中的冷靜為美,冷冽中的瘋狂較熱情的瘋狂為美,虔謹較傲慢為美,孤詣較親近為美,凡此種種令人悵然唏噓,讀罷長嘆,人生中的美原來太沉重,而人生裡的沉重如此之美。藤澤周平說自己的小說是「負的浪漫」,不是沒有道理。

 

◎作者簡介
成英姝/清華大學化學工程系畢業。曾獲第三屆時報百萬小說獎首獎。作品《公主徹夜未眠》、《人類不宜飛行》、《好女孩不做》、《私人放映室》、《男妲》等。


本期精采選文3

【詩舞台】

主題◎王丹

 

1

在電腦統治的時代
有一些東西
還是要寫到紙上的
比如曾經失去的 比如愛情

 

我在時間的鏡子中凝視你
去感受生長在每一寸肌膚中的欲望
在斑駁的目光中重建記憶
展開一段肉體修行的旅程

 

(看深夜裡桃花盛開
去一個目光無法觸及的地方)

 

2

而當月光逐漸冷卻
山路潮濕 河水冷冽
多麼希望我們是在地中海
的隨便一個夜晚
面對沒有日曆的歲月
荒涼而充滿放棄
我們抄寫時間的副本
以紅酒祭奠未來
(是誰曾經追隨著風
潮水一樣漫過平原)

 

3

是誰在廢墟的走廊上
栽種寓言與神話的?
如果說這就是歷史
誰又是負責書寫的園丁呢?

 

在電腦統治的時代
仍然有被永遠討論的話題
伸手觸摸
主題鮮明

 

◎作者簡介
王丹/大陸民運人士。一九八九年因「六四事件」被捕入獄,一九九三年出獄。一九九五年發起參與「公民上書運動」再度被捕,一九九六年判處十一年徒刑。一九九八年以「保外就醫」名義赴美。現為美國哈佛大學歷史系博士班研究生。著有《王丹獄中回憶錄》、《我在寒冷中獨行》、《我與深夜一起清醒》、《我聽見雨聲》等書。


本期精采選文4

【詩舞台】

光廊私語◎凌性傑

 

這是第幾日?
等一等,就要有光
光年漫過,我們
走向永不改變的
暗房。當然也有時效
提醒整城的璀璨
最後一顆星星幾點熄滅

 

我想告訴你
什麼、什麼都有預感
南方十字星在頂上
閃亮著遙遠的住所
我對你,只有一顆心
對世界,也只有一顆心
暫且不去想
島嶼南方,熱帶悲傷

 

敲打樂是燈火
咖啡杯是旋轉
黑暗是海夜是風
花是河流時間是安靜

 

然後我可以承諾
在你的唇
要完成的都已完成
該信仰的都已信仰

 

◎作者簡介
凌性傑/一九七四年生於高雄市。東華大學中文博士生。曾獲中國時報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教育部文藝獎。在體制中恆常渴求似不可得的自由。現任教於建國中學。著有《解釋學的春天》、《燦爛時光》,詩集《海誓》預計於二○○八年春天出版。


本期精采選文5

【詩舞台】

漁人碼頭夜話◎凌性傑

 

酒瓶已經空了
出去打撈往事的船隻
也都靠岸休息了
你跟我討論
永恆的時候
煙火在黑暗中
開出許多奇異的花

 

這就是令人悲傷的
永恆了嗎?那一天大雨沖刷
記憶,時間把手臂張開
所有的神都住在細節之中
面對一重大海我們好奇
坦誠與和諧能否並存?
高更在大溪地說過
「唯在愛中,才有快樂」
快樂以外,此刻
我們什麼都不願擁有

 

若是有吉他在手
我就可以為你
用聲音的網
捕捉整晚的星光


◎作者簡介
凌性傑/一九七四年生於高雄市。東華大學中文博士生。曾獲中國時報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教育部文藝獎。在體制中恆常渴求似不可得的自由。現任教於建國中學。著有《解釋學的春天》、《燦爛時光》,詩集《海誓》預計於二○○八年春天出版。


 

本期精采選文6

【日本文學專輯】

只說《雪國》第一句◎李長聲

 

「穿出國境長隧道就是雪國,夜的底下白茫茫了。」

 

這是我讀日文暗誦的第一個文學句子,《雪國》,為川端康成贏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名作之一,以此開篇。它就像上世紀二、三○年代中國作家建構新文體一樣,傲然在日本語言中閃光,可是,似乎越來越有所領悟,反倒覺得怎麼也譯不妥貼了。省略了主語,有人說此乃日文之特色,可能是相對於英文而言,所以英譯便成了「火車穿過長隧道來到雪國」,但譯作漢文,主語也多餘,以致看不到日本的特色。主語可以是火車,也不妨是「無為徒食」的主人公島村。

 

《雪國》第一句大概在日本無人不知。拿起承轉合的法子來說,這個起可算作開門見山,卻又不同於使莊周從此明白了何謂開門見山的「蕭長春死了媳婦,三年還沒娶上」。浩然所著《艷陽天》落筆便打開現實的門,雖然拔了高,好似從地上黏起糖稀,而川端則是給袞袞讀者的心蒙上一張白紙,沒有了負擔,任他揮毫潑墨。那火車好似停在了桃花源入口,「便捨船,從口入」,「豁然開朗」。若到了村上春樹的筆下,就該是一口枯井或荒井,對於現代作家,一枕是隔不開另一個世界的。終歸按日本文化的感覺更像是茶室的小門,鑽進去別有天地,心境為之一變。

 

不過,當初並不是這樣,起句的前面還有長長的隧道,「用手指摸過濕頭髮──島村坐火車旅行,要去告訴女人:那種觸覺比甚麼都記得,就這一點能分明想起來」云云。其間幾個字有傷風化,還曾被編輯處以空白。《雪國》是斷斷續續完成的,一九三五年發表〈夕景的鏡子〉,十多年後寫出〈續雪國〉,到一九七一年出版《定本雪國》,充其量算中篇的小說竟耗時三十七年,慢工出細活,幸而他沒有在自殺之前一命嗚呼。研究文學者,很喜歡把作家刪改之前的「出屁股、銜手指」的東西翻騰出來,以示其本領,而作家恐怕未必都像魯迅那樣覺得「自有嬰年的天真」。川端曾說過:「我最討厭〈臨終的眼睛〉和短篇〈禽獸〉,或許屢屢被拿來當批評的由頭也是厭惡的一個原因。」然而,人們全然不理睬他的抱怨,閒坐說玄宗。似乎我們的錢鍾書就較為豁達,他夫妻「皆如風燭草露」之際,妻謂夫曰:「宜自定詩集,俾免欲本傳訛。」老夫子便說:「他年必有搜集棄餘,矜詡創獲,且鑿空索隱,發為弘文,則拙集於若輩冷淡生活,亦不無小補云爾。」於是有《槐聚詩存》問世行時焉。


〈臨終的眼睛〉被當作川端康成的生死論,總有人試圖從中找出他說自殺這種死法難以接受卻還是飽吸煤氣自殺的奧祕。這篇隨筆作於一九三三年,川端三十四歲,引起他大發感慨的是好友古賀春江畫家的病與死,而題目取自芥川龍之介自殺遺書,最先寫到目睹那個畫可愛的大眼睛美女風靡一世的竹久夢二老殘衰頹,浮想聯翩,甚至有不知所云之處,其中心思想也歷歷存續在那篇獲獎感言〈美麗日本的我〉之中。他一輩子活得平安無事,幾乎淨好事沒壞事,也許真如其自道「因為是無賴漢」,卻終究逃不脫自我厭惡,對老醜尤為厭惡乃至恐懼。聽說,王蒙說,中國不出大作家是因為作家自殺太少了。實際上中國也時有作家自殺,只是都不如王蒙名氣那麼大,就死得對中國文學不大有價值。中國作家太缺少的恐怕是自我厭惡,都活得那麼滋潤,自我感覺好極了。作家的話,小說也好,隨筆也好,是不好穿鑿,揣度的,但臨終的眼睛裡自然無限好,那不就是對生的留戀嗎?


尋訪那條貫穿國境的隧道當然要冬天去,才看得到雪國。新瀉與群馬,古時候那裡分別有越後國、上野國,國境上橫亙著三國山脈,不叫縣界而叫國境,我們中國人也完全能意會川端的遣詞。如若不然,不僅雪國的國字沒了著落,日本人至今仍爭議「國境」二字訓讀抑或音讀豈不也要讓島村覺得徒勞。至於漢譯本的「縣界」,那是把日文的「國」竄改為「縣」再照搬過來,中國讀者對雪國的印象怕是就小多了。隧道叫清水隧道,一九三一年鑿通,這一年橫光利一聽從芥川龍之介勸告,旅行中國,國際大都會上海大大擴展了他的視野與胸襟,寫出長篇小說《上海》,就此結束了新感覺派時代。彷彿與橫光背道而馳,川端剛剛寫了城市小說《淺草紅團》卻利用當年最現代的交通,穿過隧道,把《上海》似的世界丟棄在山這邊,來到偏僻的溫泉地越後湯澤。關於新感覺派,他是這麼看的:「新感覺派的時代是橫光利一的時代」,「我也是新感覺派作家之一,幾乎是橫光誘發的」,「我不曾露骨地模仿橫光,不曾露骨地追隨,但這不是有意避開,而是由於生來的差異,想做也做不來」,「我從青年時就片斷而斷續地接觸日本古典,即便在新感覺派時,語言上也總有點牽腸掛肚,如今則站在似乎要接近東洋古老美學、哲學、宗教的入口前面。對於與馬克思主義的對立、東洋與西洋的『旅愁』般對立,也不像橫光君那樣煩惱」。


第一次入住湯澤溫泉的高半旅館是一九三四年,當年第二次來,遇見藝妓松榮,小說就有了駒子,第三次來是十二月,便有了開篇的雪景,翌年第四次來,看見了繭倉起火,小說又有了結尾。川端的寫作依賴於感覺,同時他也屬於十九世紀後半正岡子規倡導的寫生系統,據說寫《千羽鶴》中途擱筆是因為筆記本被偷走,寫《睡美人》還要拍不少女人裸體,瞪著那雙招牌式的大眼睛照著寫。不過,在他的感覺中,人與物是一回事,物化為美。那個永遠在等待男人的駒子足以惹惱女權主義者,倘若晚幾年,最善於與時俱進的諾貝爾獎就不會頒給他也說不定。


內容且不說,《雪國》美的是意境,如詩如畫,尤其像東山魁夷的畫,像那幅「冬華」:一輪白日,一株銀裝素裹的樹,畫面布滿了「夢幻的」,「冬天清澄的寂靜感」。這是川端康成說的,好像也在說《雪國》,雖然他不喜歡解說自己的作品,任憑讀者自由地閱讀。日本文學研究家唐納德‧金當年是美軍通譯,審訊俘虜,從軍知識人大都舉橫光利一為日本文學代表。川端為橫光致悼詞,說二十五年來世上習慣把我的名字跟在你後邊。風水溜溜轉,戰後為日本文學掙來好大面子的卻是他川端。活著可真好。


《雪國》在當腰處寫道:「舊火車從北側登國境的山,一穿過長隧道,好像冬天午後的微光被吸進地底的黑暗中,又好像把列車的明亮外殼脫落在隧道裡,便已經駛下暮色從重巒疊嶂之間湧起的山峽。這邊還沒有雪。」似乎到這裡,「停數日,辭去」,有頭有尾構成了〈桃花源記〉,但島村欣然又來,有隧道在,不致像太守或南陽劉子驥那樣「不復得路」。川端住溫泉,那時囊中還羞澀,沒有了宿費就寫一篇,讓家裡人拿去找編輯部換錢來,為寫而住,為住而寫,這樣總共寫作了七個獨立的短篇,連綴成《雪國》的雛形。


高半旅館早已不是過去的木房子,但其中有一間保留了川端住過的「霞之間」原樣,用以招徠。榻榻米當中放了一個取暖桌,是否那時也兩壁紙窗,我沒問店家,因為覺得那就是徒勞。川端筆下的雪國並不存在於現實,他是給日本人製造了一個幻影。新渡戶稻造也製造了一個幻影武士道,而川端的幻影是優雅的,日本人就活在這兩個遙看草色近卻無的幻影中。


乘新幹線而來,穿過的不是清水隧道,而是一九八二年開通的大清水隧道,長長的,出了洞口就是越後湯澤,看不見昔日風景,卻覺得這才有川端當年的新感覺。那個「信號所」也事先打聽好,是「土樽驛」,但事到臨頭卻懶得跑路,文學就讓它留在字裡行間罷。泡過溫泉,披一襲和服,憑窗眺望:夜,混沌了整個宇宙的夜,底下沉澱著一層白,黑朦朦的。

 

川端康成於一九六八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到今年正好六十年,重讀《雪國》,剛讀了開頭,尚未讀到「黑色健壯的秋田犬上了那裡的墊腳石,沒完沒了地舔著溫泉水」。這一句曾使中國作家莫然一閃念,寫出了「高密東北鄉原產白色溫馴的大狗,綿延數代之後,很難再見一匹純種」(短篇小說〈白狗鞦韆架〉),算不算開門見山呢?


 

◎作者簡介
李長聲/一九四九年出生於長春,歷任日本文學雜誌編輯、副主編。一九八八年移居日本,專攻日本出版文化史。曾為北京《讀書》雜誌及上海、台北、廣州等地的報刊寫專欄。著譯有《居酒屋閒話》、《吉川英治與吉本芭娜娜之間》、《隱劍孤影抄》等。

 

本期精采選文7

【詩舞台】

純淨◎林文義

 

乾涸的墨水瓶洗淨
插上一朵山茶花
彷彿戀人長髮繾綣
耳畔紅雲乍現

 

鋼筆卻暗自低泣
普魯士藍不來
如何為摯愛寫詩?

 

妳是文學最美麗的想像
雨後之虹,子夜之星
我以書寫賦之命名
詩的名字叫做:純淨

 

只有絕美之心得以傾聽
猶若墨水與鋼筆依偎
文學眷愛因此成型

 

純淨就是一朵山茶花
靜謐地私語以及
只有詩能夠宣示的
某種靈犀於心的符碼

 

我倆以閱讀及書寫
學習純淨並且探問
關於山茶花的季節
終究是文學底事

 

乾涸的墨水瓶曾經
跋涉過一冊詩集之流程
它的美麗不止於養花
請問低泣的鋼筆足以印證

 

誓以古老的手寫只為淨心
純然與堅執相信
最初的許諾還以最後之純淨

 

動亂過後,只見文學還在
不渝地尋找純淨
彷彿乍見戀人耳畔山茶花之紅

 

妳是文學最美麗的想像
雨後之虹,子夜之星
我以書寫賦之命名
詩的名字叫做:純淨

 

 

◎作者簡介
林文義/一九五三年生,台北市人,曾任《自立晚報‧本土副刊》主編,施明德國會辦公室主任,廣播電視節目主持人,現專事寫作。著有散文集《幸福在他方》等三十冊,小說集《藍眼睛》等五冊,詩集《旅人與戀人》。

 

本期精采選文8

【美的散步】

島嶼盛豔之花——介紹依蘭的繪畫
◎蔣勳

 

  十多年前,我在高雄認識一些喜愛畫畫的朋友。他們共同的特點,就是沒有任何學院繪畫的訓練。

  我當時還在大學美術系任教,對學院美術的公式化教育充滿疑惑。

  這些說自己不會畫畫的朋友,像當時我對美術學院沮喪的另一種救贖吧。我跟他們說:你們愛畫畫、渴望畫畫,就一定可以畫畫。

  他們組了一個畫班,我和他們定期一兩個月見一次面。

  我不教他們技法,推薦了幾位高師大美術系的學生帶他們認識材料:炭筆、粉彩、油畫的亞麻仁油、松節油;畫布熬兔皮膠打底。很基本的材料與技法的入門。

  但是,我記得一開始我們的功課就是畫一張自畫像。

  我不限制材料,鉛筆、原子筆、水墨、油畫,都可以。

  但是,我的規定是不能畫照片。我只要求他們在鏡子中觀察自己、記錄自己、認識自己、發現自己。
一個月之後功課做完,我看著他們的自畫像,筆觸笨拙,不懂解剖學,不懂透視法,但是,每一張自畫像都有一個真實的自我。

  我找到了救贖,我知道自己對學院的美術教育的疑惑,是因為課程裡面什麼技法都有,就是失去了「自我」。

  依蘭的「自我」明顯而突出,我印象深刻。我常常面對她的作品沉默無語。她一直在畫自畫像。她的自畫像裡的「自我」真實而直接。她不讓自己有任何掩蓋與修飾。在這樣的「自我」前面,談論任何技巧其實都是多餘。

  十多年來,依蘭一直在畫自畫像。我們開始的第一堂課,她似乎覺得沒有做好,可以一直做下去,可以做一生。

  每次去高雄多會繞去看看依蘭的畫。大氣、燦爛、冶豔,那麼華麗的自然中的花,卻又隱含著不可見的憂傷。

  依蘭上美術史,文學史的課,跟我《紅樓夢》的課也跟了四年。她喜歡張愛玲的小說,不斷豐富自己。

  有許多人說依蘭的畫像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

  卡蘿一生面對著傳奇的生活,車禍、情變、嫁給國際知名的里維拉,身上糾結著歐洲白人的優越,與社會主義革命的理想,卡蘿一生太不平凡了。相對來看,依蘭有點像張愛玲筆下喜歡的平凡「民間女子」。

  其實依蘭的「平凡」或許正是她值得深思的一部分。

  做為女性,卡蘿不斷試圖以高昂的、背叛的姿態重重反擊生命或宿命。

  依蘭是東方深受儒家影響的女性,她在現實生活中愛她的丈夫,愛她的孩子,在公婆面前是乖順媳婦。

  她的職業是在高雄的傳統市場販賣醃製的鹹菜。一大桶一大桶浸泡在鹽水中發黃帶青綠色的鹽漬氣味,她必須穿著橡膠雨鞋來做這樣勞動的工作。

  卡蘿是知識分子從事工人運動,依蘭其實自己就是工人。

  而且依蘭從來對自己工人的部分沒有怨怒或抱怨。

  她認真工作,做好平凡民間女子的角色。在菜市場賣醃菜之餘,依蘭才用大量時間畫畫。

  她沒有害怕技巧不好的問題,面對巨幅的空白畫布,她的線條確定,毫不猶豫;她的構圖大膽而飽滿,充滿自信。

  她的花常常用鮮豔對比的強烈色彩,逼視到花的本質。很近的距離特寫花,使人想到畫花的美國女畫家歐姬芙(O'Keeffe),但是我覺得依蘭的花比歐姬芙還要冶豔直接,更有南台灣熱帶的蓬勃與茂盛的生命力。

  依蘭並不只是丈夫的妻子,孩子的母親,公婆的媳婦,或父母的女兒。

  在人世間,她平凡地扮演著儒家文化制約的女兒、媳婦、母親與妻子的角色;除此之外,她完整而自覺地保有她鮮明的「自我」。

  一個好畫家的本質起始於不妥協的「自我」,起始於對「自我」的認識、觀察、確定,形成生命的「風格」,也形成藝術創造的「風格」。

  依蘭以完全東方女性特有的包容力,使她不同於拉丁與西方女性的卡蘿與歐姬芙。

  她是台灣這個島嶼上開出的盛豔之花。她對整個東方女性的自我思考、自我完成都有彌足珍貴的意義。

  做為平凡的女兒、妻子、母親與媳婦,東方女性的自我尋找,委婉曲折,但並不一定軟弱妥協。

  我們在依蘭「一個藝術家的愛慾」這樣野心巨大的創作中,看到她省視自己的強烈意圖。她的丈夫與孩子都在畫中,她自己的生與死亡都在畫中,她的東方服飾的記憶與古老傳統的家具也在其中;她在各種文化的學習裡省視自己的角色,她也同是赤裸裸的,彷彿還原到依蘭最本質的自我。

  我喜歡依蘭自畫像裡的裸體。裸體的意義被虛偽化成為學院美學裡沒有個性的習題。然而依蘭的裸體自畫像顛覆了世俗加在她身上一切表面的框架。

  在做為他人的女兒、妻子、媳婦與母親之前,她尋找到完整的自我。

  我相信依蘭的美學將是這一直摸索自我的島嶼重要的思考過程。

  在讀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時,我感覺到這個島嶼上女性思考自我過程慘烈悲劇的結局。

  然而,或許依蘭的繪畫是島嶼女性另外的一種自我書寫,另外一種溫和卻堅定的自我完成。

  二○○八年三月,依蘭將在高雄美術館展出她十年來重要的創作。這是依蘭第一次個展。我祝福依蘭,但更期待看到島嶼上的女性思考者對這樣一次展出的看法;我更期待包括依蘭的丈夫、孩子、公婆、父母與她的朋友看待依蘭美學的想法。

  我也期待在傳統市場與依蘭一起勞動的菜販朋友們,在熟悉了市場上辛勤醃菜的依蘭之餘,有機會看到一個可能不一樣的依蘭。

  島嶼三月只是初春,但是南台灣的花開爛漫已經有了獨特的風景。

 

 

◎作者簡介
蔣勳/一九四七年生,福建長樂人。當代美學大師。著有《眼前即是如畫的江山》、《因為孤獨的緣故》、《破解達文西密碼》、《美的覺醒》、《孤獨六講》等。

 

本期精采選文9

【特別刊載:誰怕安蒂岡妮Antigone】

為克里昂說句話◎郭強生

 

 

多年來看到國內外搬演的希臘悲劇,或其他所謂的經典劇,不管打著前衛實驗還是正統大旗,感覺起來多半在劇場舞台元素上(聲光、服裝、佈景……)下功夫,對劇本的詮釋則難跳出特定的框框,一眼就可看穿究竟玩的是女性主義顛覆還是多元跨文化走秀。《米蒂亞》可以是回教徒或唐朝女,但似乎少有細究女主角與男主角之間的年齡差距,或她的去國叛父除了為愛之外,是否也有另一種野心,想成為少年英雄成就江山的幕後推手?我讀劇本時總要從台詞中對這些細節加以推敲,畢竟上百年、千年的這些劇本早已寫滿論者與藝術家的意見,先入為主的印象要如何釐清?如何能自覺到底是真的有新見解,還是受到某些觀點的暗示?
應該還是要回去耐心重讀劇本。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懂得《安蒂岡妮》的,直到某一回重讀,到了國王克里昂因聽信預言心生恐懼,趕到地牢欲赦免安蒂岡妮,發現與安蒂岡妮有婚約的兒子希門正抱著安蒂岡妮屍體痛哭時,幾句台詞突然變得刺目。做為讀者的我早已知道後來預言成真,處刑安蒂岡妮換來克里昂的家破人亡,深情的兒子反目欲刺殺父王,意外自己不幸身故,儼然是殉情的決心……


但是且慢!克里昂見到兒子時劈頭幾句話是:「你做了甚麼?是甚麼讓你失去了理智?過來我身邊!我求求你!」這段話在劇中是經傳令兵的轉述,其中只提到安蒂岡妮是紗巾綑頸而亡。那麼我們如何解讀克里昂的反應呢?做父親的在第一時間看到的如果是兒子在哀慟上吊自殺的未婚妻,需要這麼大驚失色嗎?幾乎是顫慄地要求兒子不要衝動,是預知兒子下一個舉動會舉劍衝向自己?


翻翻幾種中譯本,乾脆也明寫「自殺」二字,問題是,原劇本只有傳令兵轉述的死狀,至於尋死的動機呢?
此事非同小可。倒不是因為藉此就要為安蒂岡妮是否自殺進行翻案,而是她的死竟這樣模糊快速地代過,刺激了我重新思考這齣劇的悲劇意義。這很重要嗎?在我看來是的。


如果安蒂岡妮是為了對抗她眼中的暴政,挑戰克里昂代表的男性權威,她一進墓窖就尋短,與之前激辯痛責克里昂的姿態頗有出入。被押往墓牢的路上,安蒂岡妮對市民觀者長嘯:「看看我!堂堂底比斯公主,貴族家最後的女兒,竟遭如此下場!」並哀嘆自己聽不到婚禮的祝福:「沒有洞房,沒有新娘的歡唱,沒有于歸的喜悅與養兒育女的幸福。」她希求的不外乎還給她一個好人家女兒的身分,所以冒死葬兄,強調自己重道統、講倫常,企圖洗刷詛咒污名?我又要問了:安蒂岡妮年芳幾何?她覺得自己是革命分子嗎?還是,她一直是個陪在父親伊底帕斯身邊的好女兒,眼看家族敗落、手足相殘,就是因為一則神諭,讓父親殘年走到哪裡皆被視為不祥,感傷自己也成了不祥厄運的犧牲品?


從《伊底帕斯王》中的時間線索算來,安蒂岡妮應該只有十五、六歲。這個年紀的女孩,叛逆是有一些,對家庭婚姻自然有嚮往。而劇中的安蒂岡妮雖在克里昂面前義正詞嚴,但骨子裡對父皇、皇兄仍是敬崇,說她是反父權英雄未免太沉重,入獄前自傷的還是沒有歸宿一事。


克里昂打算餓死安蒂岡妮,並未將她立即處死,安蒂岡妮難道不會想等待與希門再見一面?安蒂岡妮這麼快就自盡,比起米蒂亞的刃子與伊底帕斯的挖眼,悲劇的張力與高度顯然不及。從克里昂的驚嚇反應,質問希門幹了甚麼來看,克里昂亦受神諭操控,想赦免安蒂岡妮逃脫詛咒,卻偏偏晚了一步,以國政社稷為重卻罔顧了人倫,直到自己也慘遭家破人亡,這樣的反諷與伊底帕斯的命運似乎才更有頭尾呼應。


命運的詛咒總讓事情陰錯陽差,這才顯示出預言詛咒的威力。(沒錯,西元前五世紀的人是絕對臣服於這不理性的規則)安蒂岡妮、希門之死,更牽出皇后尋短的骨牌效應,如果再加上既是伊底帕斯之妻也是生母的尤卡絲達之死,他們的功能角色愈發顯得類似。我們得還原蘇弗克里茲的「底比斯三部曲」全貌,不能只在第三部《安蒂岡妮》中打轉。(想像在西元前五世紀,這可是收視率最高的連續劇呢)第二集《客隆納斯的伊底帕斯》(Oedipus at Colonus)埋下了甚麼伏筆。


伊底帕斯自我放逐後,克里昂並未順勢篡位登基,伊底帕斯的一對兒子成年後仍還政於這對兄弟,無奈兄弟間各懷鬼胎,被驅逐的波利奈西茲聯合他國攻打自家國土,勝敗難分之際,又有預言道誰能贏得伊底帕斯支持便可獲得王位。伊底帕斯痛心兩子的自私與野心,詛咒兄弟倆皆不得善終,果然雙雙陣亡,讓克里昂成了繼位者。做為新統治者,克里昂看到前朝家族裡手足反目,或煽動民意,或叛國通敵,如何治喪豈可不謹防政治發酵?(想想六四天安門囉)


雖然伊底帕斯在在為自己辯護他的殺父是出於自衛,娶母是不知者之罪,並非他罪孽深重,因而對命運之不公憤慨難平。在《伊底帕斯》一劇結尾,主人翁為了懲罰自己而去國流亡,真有此必要否?確實造成一些詮釋上的困難。但接看《客隆納斯的伊底帕斯》,我們便了解伊底帕斯此舉果然種下戰亂與野心的禍根,他的忿忿不平竟使他對自己骨肉也施下毒誓,如果真有所謂命運的詛咒,到了三步曲的第二部應該就更清楚了,都是人為的因果。


克里昂顯然又蹈伊底帕斯的覆轍,但與第一部不同處在於,他與安蒂岡妮的針鋒相對,與希門的父子互動,似乎將他拉回到了人倫的現實,出自對預言的恐懼也好,對家族中的冤冤相報有所感也好,他確實決定收回成命釋放安蒂岡妮,可惜為時已晚。我們要注意:盲巫師帶來克里昂家破人亡的預言,是在他把安蒂岡妮關進幕窖後,並非他一開始認定安蒂岡妮之兄乃叛國不可下葬之際,而希門勸諫父王民怨四起,亦是在對安蒂岡妮處刑之後。之前百姓噤口或敢怒不敢言,無非也暗指波利奈西茲叛國之行確鑿,克里昂禁葬曝屍或許過苛,但還不到傷天害理的地步。


反觀當年伊底帕斯聽到自己是瘟疫元凶的神諭時,他用譏笑不屑的態度以對,甚至懷疑是克里昂謀篡與算命師設下的圈套;克里昂倒是聽進去了,不能不說是受到安蒂岡妮的影響,在他與兒子希門為治國大道理發生衝突時,他應該已懂得以伊底帕斯為鑑。伊底帕斯有治國者的威嚴與智慧,卻在關鍵時刻總被家族歷史與血緣問題綑綁,不但未能化解紛爭亂源,反而將問題更加擴大。克里昂的才智豪情上遠不及伊底帕斯,但是從他目睹及走過這一串姑且稱之為詛咒的歷程來看,我們或許可以想像雅典人如何學到了謙卑的重要。


伊底帕斯也好、克里昂與安蒂岡妮也好,他們都企圖找到一個定位,得到別人對自己的認同接受(recognition);但是放在一個飽受政治力穿刺的場域中,他們尋求定位的努力卻常蒙蔽了對更高真相的體認,recognition一詞原本就有辨識與認同的雙重意思。安蒂岡妮死得太匆忙,並沒有成就對真相的辨識;克里昂也許比伊底帕斯靠近真相了一些。在落幕時,歌隊的詠嘆說明了蘇弗克里茲的看法:

 

幸福之道在明理
禮敬神祇遵神意
大言不慚遭禍殃
智慧得來已桑榆(注)

 

如果有一天我將《安蒂岡妮》搬上舞台的話,是克里昂的色厲內荏、家國不能兩全、有心無力、不知所措,而非安蒂岡妮的叛逆,才是我想經營的戲劇張力的焦點。


注:
見呂健忠先生中譯本(書林出版)。而根據R.C. Jebb的英文翻譯,這四句則為:"Wisdom is the supreme part of happiness; and reverence towards the gods must be inviolate. Great words of prideful men are ever punished with great blows, and, in old age, teach the chastened to be wise."

 


◎作者簡介
郭強生/美國紐約大學(NYU)戲劇博士。現任東華大學英美系主任及文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所長。著有《在文學徬徨的年代》、《2003/郭強生》、《閱讀文化流行閱讀》、《在美國》(中英對照)等書,編有東華創作所文集《偷窺》、《風流》,劇場作品《慾可慾,非常慾》、《慾望街車》、《非關男女》等。


 

本期精采選文10

【特別刊載:生死愛戀普拉斯Sylvia Plath】

陰影裡的瓶中精靈——速寫詩人普拉斯的詩意才情與激狂一生
◎鍾文音

 

冬日的波士頓是個難以親近的城,每個人都不準備打開自己,只想起個爐火,讓火苗吞噬黑炭,沉沉睡去。
醒或者不醒。


三月波士頓,仍一片惡寒。腳下套著哈佛退休教授老太太不要的雨靴,我正穿行枯葉與雪水的人家後院。這些獨棟房子與枯索後院,曾是菁英齊聚派對之地,現在一片寂靜,住在這裡,我四處聞到寂寞在體內嘎嘎作響。


女老教授過去教藝術史,曾是紐約現代美術館創辦人巴爾(Alfred H. Barr)朝暮心儀的對象,但她背棄紐約繁華,選擇教書人生。她那曾經的感情滄桑,帶著神經質腔調與懷疑性的迷濛目光,常讓我聯想起麻州著名詩人希薇亞‧普拉斯,差別只是女教授沒有自裁。因為女教授學會了控制與妥協,最重要的還有遺忘。


但普拉斯不,她絕不這樣,她「永遠不會忘記看過的事物。」


痛苦統治了夜,詩人沒有讓生命有迴旋的餘地,她站在懸崖眺望人世,只要一陣強風就足以把她推落。「絕不再」是普拉斯常吐出的絕對字眼,這在她的童年就已經慣用的否定詞。八歲那年,當她母親告訴她「父親去世了」,她說的話是:「我絕不再和上帝說話了。」然後她寫著:「我發誓絕不再改嫁。」的約定書遞給母親,要她母親在誓紙上簽字。


強烈的愛恨分明性格,一直是她的符號,就像此地的惡寒刺骨。


詩人唯一的一本長篇小說《鐘形罩》(The Bell Jar)是我很喜歡的一本小說,這是一本罕見的小說,她一筆一畫深刻了想要掙脫「鐘瓶」的渴望,她在心靈黑暗汪洋載浮載沉,卻極力攀爬任何一絲可以打撈她上岸的浮木。普拉斯用詩人凝練精準的意象捕捉了生命的黑暗,她被陰影慢慢熬煮的受苦靈魂。


她歌頌陰影:「世界上最美的東西絕對是陰影,千萬個移動的形體和死絕的陰影……人們的眼神、笑容背後的陰影;地球上被黑夜籠罩的那一邊,綿延無盡的陰影。」即使生機滿溢的夏日時光,普拉斯仍感受死亡氣息:「夏的寂靜伸出它的溫馨觸角,撫慰著這一切,恍若死亡。」


死亡,普拉斯嫻熟的另一種藝術,與上帝親近的藝術。她感知世界終將走向腐朽之苦,遂對死亡著迷。她曾抓著母親的手,希望一起共赴死亡之約;也曾躲在地下室吞服藥丸:「取出裝著藥丸的罐子,裡面裝的數量比我希望的還多,至少五十顆。……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將自己的身體弄進洞裡,多次的嘗試之後,才終於進去了。」普拉斯躲在黑暗的洞穴裡,卻感覺自己像是穴居的巨人。死亡似乎不可怕,祂反而安撫了她。但她沒死成,她只看見藍光紅光白光,然後就不省人事,然後被發現,救起。也因為這個瀕臨死亡與精神崩潰邊緣的經驗,讓她寫了近乎自傳體告白的精彩小說,甚至成為憂鬱症者的聖經。


一片落葉,一個被沖上岸的貝殼……,死亡一直隨處可見,如影隨形。


她下樓走進廚房,倒了杯水,往冰冷的地窖走,將手中的藥一顆一顆地吞下,「藥罐自指間滑落,我躺下來。寂靜悄然遠離,將圓石、海貝以及我生命中一切的遺物殘骸,圈圍在我的腦海。」獲救後的她,吞藥自殺事件帶給她後來鼻竇炎的後遺症,也讓她往後不管呼吸或是移動時都會聞到那帶著「苦味」的空氣。


「就算你在窗邊的縫隙與門縫裡塞報紙,冷風仍然會找到你。」她認為沒有人可以逃離這樣精神的緩慢噬咬。


這就是尚未遇英國詩人泰德‧休斯(Ted Hughes)的前普拉斯時期,她比任何少女都要老成,又比任何老人都更逼視死神。


日子對她而言卻似乎太長,她當時還沒找到讓自己激烈情感泊岸之地。她曾描述「在我眼前延展開來的日子,像是一列清亮的白盒子。宛如幽影的睡眠將盒子一個一個分隔開來。」


白晝太亮,普拉斯對白晝所射出的眩目之光卻感到荒涼,她這樣描述(白晝):「彷彿是一條白亮廣闊卻又無盡蒼涼的大道。」


一頭金髮,姣好面龐,還有細長筆直的雙腿是普拉斯引以自豪的外貌,但創作天分更是使她在史密斯學院大放異彩的主因。她在大學裡擔任《史密斯評論》雜誌編輯委員,屢屢在《十七歲》雜誌發表小說及詩作,但她卻沒有看上任何男人。直到她赴劍橋紐漢大學就讀時,她在某個聚會遇見了她的「巨神」──休斯。但狂喜之後,普拉斯陷入了陰影的恐懼,她陷入戀愛的迷魅裡,深深覺得休斯是世界上最強壯的男人,有如是最碩壯最健康的亞當,有如是雷電般的巨人。但不可否認的是休斯也帶給了普拉斯生命最快樂的日子。但這快樂日子何其短暫,僅僅兩年就過了保鮮期。


一九五六年,也就是普拉斯二十四歲,她和大她兩歲的休斯終成連理,往後兩人自此感情糾葛交纏了七年。
最美也是最醜的,最甜也是最苦的,休斯給了普拉斯往後陷入「雙重性」與「對立面」的兩端,普拉斯未料的是遇見休斯其實就是遇見偽裝成愛情甜蜜的死神,她將進入更深沉更痛苦的精神囚籠生活而不自知。


嬰兒哭聲,做不完的家事,金錢困頓,無法寫作,爭吵,嫉妒……,普拉斯就這樣地度過惡寒的倫敦,她的生命被撕裂成兩半。


她想起第一次在聚會裡遇見休斯時她穿的紅色洋裝,她認為那就是一個「暗示」,際遇對未來她的命運的暗示。因為敏感的她認為「紅色」是生命的顏色,也是性愛之色,是具吸引魔力的顏色。但同時間,紅色如果未稍加收斂,紅色會成為危險的顏色,帶來傷害,讓生命燃燒毀滅,甚至將心臟切割成二。


我總是想,普拉斯,就是紅色。


一九五九年他們一度回波士頓見普拉斯的母親,同年普拉斯結識另一個波士頓著名女詩人安‧沙克斯頓(Ann Saxton),她們聊天時互相說的卻是彼此的自殺經驗,以及人生的種種拉扯。


隔年他們再度回到休斯的國度,普拉斯又成了異鄉人,且漸漸成為休斯友人眼中的「難纏女人」,因為普拉斯總是堅持己見,但她無法迴避致命的命運一擊。


當他們決定把這棟曾住過詩人葉慈的倫敦公寓租出去時,命運送來一對夫婦,平凡丈夫身旁是一位美豔性感至讓人覺得不安的妻子艾西亞。


一九六二年這對租下他們倫敦公寓的夫婦來到德汶拜訪他們的鄉村生活,敏感的普拉斯已經嗅覺到她的處境多了一位競爭者。她將很快就會在休斯的睡袍上聞到另一個女人的體溫與遺下的香氣,她聽見教堂鐘鳴,鐘聲送走生死,卻送不走愛的傷痕。普拉斯已經先一步瞧見了自己即將墜滅的畫面。


這位美麗女人將讓忙碌於鄉村家庭生活的她相形失色,艾西亞帶著黑暗女神的引誘神祕氣息,將奪走普拉斯身邊的所愛,艾西亞最後以她的子宮奪得了致命的勝利。


艾西亞是對普拉斯命運最神祕的重重一擊!


普拉斯完全無招架能力。


「這場仗我輸了。」一向擅長死亡藝術的她,再次感受到被恐懼癱瘓的意志,想要沉沉睡去的美好重量壓向了她。


但在墜入死亡懷抱之前,普拉斯還不能辜負她的才情,她要以詩寫下愛的癲狂與夢的絮語,她所感知的一切,她所受苦的情緒深淵,她要寫下,在赴死前。她若沒有寫下,世人將會從此稱她為「休斯太太」,她不要這個名號,她要當她自己,在死神降下黑袍之前。

 

靈柩,花朵,牧師與弔唁者,綿延起伏的墓地,已然積雪盈尺,墓碑一個個地凸顯出來,像是無煙的煙囪般。──《鐘形罩》

 

早在多年前普拉斯就已經看見了自己的死亡面孔,她曾寫道:「彷彿被神奇的繩線牽引著,我舉步走進房間。」那是何等的神奇,那是什麼樣的房間,我無從得知。但我知道,有才情者,只要願意創作,生命留下的任何蛛絲馬跡,都會為生命做出時間的最後勝訴。


因此歷經多年,我們猶然看見普拉斯不斷地與各個世代的人交談,見到她在我們的夢的邊緣低語生命的幽微與苦痛的難言。


普拉斯除了小說《鐘形罩》之外,共出版了詩集《精靈》、《巨神像》、《渡河》、《冬樹》,她終於以創作才情向世人宣告她擁有完整的內在世界,不容侵犯的詩之神諭。


一九六三年普拉斯開煤氣自殺,劃下生命休止符。在她之後的幾年時光裡,還有兩個和她有關的女人也步上其後塵,詩人安穿著她母親的衣服自殺,女兒與母親化為一體。從她身邊奪走丈夫的美豔女人艾西亞也在六年後帶著女兒同赴黃泉,艾西亞歸還了她所奪取的一切,連同無辜小孩。


而普拉斯早已化為枯骨,女人的戰爭,都以自毀終結自己。


一切的激情戛然而止。

 

唯獨亞當還活著,其臂膀厚重巨大,足以對抗人世磨難。休斯一直活到一九九八年,並被稱為英國的桂冠詩人。果然休斯是普拉斯眼中的巨神:「自奧瑞提亞衍生出的藍空,在我們的頭頂彎成了拱形。喔!父啊,你獨自一人,充沛而古老如羅馬市集。」

 

東方對女人常說的「忍辱柔和」,普拉斯是絕對不要的。我聽見她從黑暗地底嘶吼上來的「絕不」!絕不,一個屬於普拉斯的字詞。

 

深具才情卻也激狂一生的美麗繆斯普拉斯,在陰影籠罩的短暫一生裡,何其誠實,何其激狂,卻也何其幽微。她以察覺微物的詩意,深深凝視著──由庸俗與妥協所統領的世界,這世界一點也不適合她。

 


參考書籍:
《鐘形罩》(The Bell Jar),普拉斯著,黃秀香譯,新雨出版社,
《精靈》(Ariel),普拉斯著。
《四個英語現代詩人》Sylvia and Ted, by Emma Tennant,陳黎‧張芬齡譯著,花蓮縣文化局出版。


◎作者簡介
鍾文音/淡江大學大傳系畢業,曾赴紐約視覺藝術聯盟習油畫創作兩年。現專職創作,以小說和散文為主,兼擅攝影,並以繪畫修身。曾獲多項重要文學獎,近年甫獲吳三連文學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一天兩個人》、《過去──關於時間流逝的故事》,長篇小說《女島紀行》、《在河左岸》,散文集《情人的城市》、《三城三戀》、《孤獨的房間》等。二○○六年出版的長篇小說《豔歌行》獲中時年度中文創作十大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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