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專輯】
只說《雪國》第一句◎李長聲
「穿出國境長隧道就是雪國,夜的底下白茫茫了。」
這是我讀日文暗誦的第一個文學句子,《雪國》,為川端康成贏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名作之一,以此開篇。它就像上世紀二、三○年代中國作家建構新文體一樣,傲然在日本語言中閃光,可是,似乎越來越有所領悟,反倒覺得怎麼也譯不妥貼了。省略了主語,有人說此乃日文之特色,可能是相對於英文而言,所以英譯便成了「火車穿過長隧道來到雪國」,但譯作漢文,主語也多餘,以致看不到日本的特色。主語可以是火車,也不妨是「無為徒食」的主人公島村。
《雪國》第一句大概在日本無人不知。拿起承轉合的法子來說,這個起可算作開門見山,卻又不同於使莊周從此明白了何謂開門見山的「蕭長春死了媳婦,三年還沒娶上」。浩然所著《艷陽天》落筆便打開現實的門,雖然拔了高,好似從地上黏起糖稀,而川端則是給袞袞讀者的心蒙上一張白紙,沒有了負擔,任他揮毫潑墨。那火車好似停在了桃花源入口,「便捨船,從口入」,「豁然開朗」。若到了村上春樹的筆下,就該是一口枯井或荒井,對於現代作家,一枕是隔不開另一個世界的。終歸按日本文化的感覺更像是茶室的小門,鑽進去別有天地,心境為之一變。
不過,當初並不是這樣,起句的前面還有長長的隧道,「用手指摸過濕頭髮──島村坐火車旅行,要去告訴女人:那種觸覺比甚麼都記得,就這一點能分明想起來」云云。其間幾個字有傷風化,還曾被編輯處以空白。《雪國》是斷斷續續完成的,一九三五年發表〈夕景的鏡子〉,十多年後寫出〈續雪國〉,到一九七一年出版《定本雪國》,充其量算中篇的小說竟耗時三十七年,慢工出細活,幸而他沒有在自殺之前一命嗚呼。研究文學者,很喜歡把作家刪改之前的「出屁股、銜手指」的東西翻騰出來,以示其本領,而作家恐怕未必都像魯迅那樣覺得「自有嬰年的天真」。川端曾說過:「我最討厭〈臨終的眼睛〉和短篇〈禽獸〉,或許屢屢被拿來當批評的由頭也是厭惡的一個原因。」然而,人們全然不理睬他的抱怨,閒坐說玄宗。似乎我們的錢鍾書就較為豁達,他夫妻「皆如風燭草露」之際,妻謂夫曰:「宜自定詩集,俾免欲本傳訛。」老夫子便說:「他年必有搜集棄餘,矜詡創獲,且鑿空索隱,發為弘文,則拙集於若輩冷淡生活,亦不無小補云爾。」於是有《槐聚詩存》問世行時焉。
〈臨終的眼睛〉被當作川端康成的生死論,總有人試圖從中找出他說自殺這種死法難以接受卻還是飽吸煤氣自殺的奧祕。這篇隨筆作於一九三三年,川端三十四歲,引起他大發感慨的是好友古賀春江畫家的病與死,而題目取自芥川龍之介自殺遺書,最先寫到目睹那個畫可愛的大眼睛美女風靡一世的竹久夢二老殘衰頹,浮想聯翩,甚至有不知所云之處,其中心思想也歷歷存續在那篇獲獎感言〈美麗日本的我〉之中。他一輩子活得平安無事,幾乎淨好事沒壞事,也許真如其自道「因為是無賴漢」,卻終究逃不脫自我厭惡,對老醜尤為厭惡乃至恐懼。聽說,王蒙說,中國不出大作家是因為作家自殺太少了。實際上中國也時有作家自殺,只是都不如王蒙名氣那麼大,就死得對中國文學不大有價值。中國作家太缺少的恐怕是自我厭惡,都活得那麼滋潤,自我感覺好極了。作家的話,小說也好,隨筆也好,是不好穿鑿,揣度的,但臨終的眼睛裡自然無限好,那不就是對生的留戀嗎?
尋訪那條貫穿國境的隧道當然要冬天去,才看得到雪國。新瀉與群馬,古時候那裡分別有越後國、上野國,國境上橫亙著三國山脈,不叫縣界而叫國境,我們中國人也完全能意會川端的遣詞。如若不然,不僅雪國的國字沒了著落,日本人至今仍爭議「國境」二字訓讀抑或音讀豈不也要讓島村覺得徒勞。至於漢譯本的「縣界」,那是把日文的「國」竄改為「縣」再照搬過來,中國讀者對雪國的印象怕是就小多了。隧道叫清水隧道,一九三一年鑿通,這一年橫光利一聽從芥川龍之介勸告,旅行中國,國際大都會上海大大擴展了他的視野與胸襟,寫出長篇小說《上海》,就此結束了新感覺派時代。彷彿與橫光背道而馳,川端剛剛寫了城市小說《淺草紅團》卻利用當年最現代的交通,穿過隧道,把《上海》似的世界丟棄在山這邊,來到偏僻的溫泉地越後湯澤。關於新感覺派,他是這麼看的:「新感覺派的時代是橫光利一的時代」,「我也是新感覺派作家之一,幾乎是橫光誘發的」,「我不曾露骨地模仿橫光,不曾露骨地追隨,但這不是有意避開,而是由於生來的差異,想做也做不來」,「我從青年時就片斷而斷續地接觸日本古典,即便在新感覺派時,語言上也總有點牽腸掛肚,如今則站在似乎要接近東洋古老美學、哲學、宗教的入口前面。對於與馬克思主義的對立、東洋與西洋的『旅愁』般對立,也不像橫光君那樣煩惱」。
第一次入住湯澤溫泉的高半旅館是一九三四年,當年第二次來,遇見藝妓松榮,小說就有了駒子,第三次來是十二月,便有了開篇的雪景,翌年第四次來,看見了繭倉起火,小說又有了結尾。川端的寫作依賴於感覺,同時他也屬於十九世紀後半正岡子規倡導的寫生系統,據說寫《千羽鶴》中途擱筆是因為筆記本被偷走,寫《睡美人》還要拍不少女人裸體,瞪著那雙招牌式的大眼睛照著寫。不過,在他的感覺中,人與物是一回事,物化為美。那個永遠在等待男人的駒子足以惹惱女權主義者,倘若晚幾年,最善於與時俱進的諾貝爾獎就不會頒給他也說不定。
內容且不說,《雪國》美的是意境,如詩如畫,尤其像東山魁夷的畫,像那幅「冬華」:一輪白日,一株銀裝素裹的樹,畫面布滿了「夢幻的」,「冬天清澄的寂靜感」。這是川端康成說的,好像也在說《雪國》,雖然他不喜歡解說自己的作品,任憑讀者自由地閱讀。日本文學研究家唐納德‧金當年是美軍通譯,審訊俘虜,從軍知識人大都舉橫光利一為日本文學代表。川端為橫光致悼詞,說二十五年來世上習慣把我的名字跟在你後邊。風水溜溜轉,戰後為日本文學掙來好大面子的卻是他川端。活著可真好。
《雪國》在當腰處寫道:「舊火車從北側登國境的山,一穿過長隧道,好像冬天午後的微光被吸進地底的黑暗中,又好像把列車的明亮外殼脫落在隧道裡,便已經駛下暮色從重巒疊嶂之間湧起的山峽。這邊還沒有雪。」似乎到這裡,「停數日,辭去」,有頭有尾構成了〈桃花源記〉,但島村欣然又來,有隧道在,不致像太守或南陽劉子驥那樣「不復得路」。川端住溫泉,那時囊中還羞澀,沒有了宿費就寫一篇,讓家裡人拿去找編輯部換錢來,為寫而住,為住而寫,這樣總共寫作了七個獨立的短篇,連綴成《雪國》的雛形。
高半旅館早已不是過去的木房子,但其中有一間保留了川端住過的「霞之間」原樣,用以招徠。榻榻米當中放了一個取暖桌,是否那時也兩壁紙窗,我沒問店家,因為覺得那就是徒勞。川端筆下的雪國並不存在於現實,他是給日本人製造了一個幻影。新渡戶稻造也製造了一個幻影武士道,而川端的幻影是優雅的,日本人就活在這兩個遙看草色近卻無的幻影中。
乘新幹線而來,穿過的不是清水隧道,而是一九八二年開通的大清水隧道,長長的,出了洞口就是越後湯澤,看不見昔日風景,卻覺得這才有川端當年的新感覺。那個「信號所」也事先打聽好,是「土樽驛」,但事到臨頭卻懶得跑路,文學就讓它留在字裡行間罷。泡過溫泉,披一襲和服,憑窗眺望:夜,混沌了整個宇宙的夜,底下沉澱著一層白,黑朦朦的。
川端康成於一九六八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到今年正好六十年,重讀《雪國》,剛讀了開頭,尚未讀到「黑色健壯的秋田犬上了那裡的墊腳石,沒完沒了地舔著溫泉水」。這一句曾使中國作家莫然一閃念,寫出了「高密東北鄉原產白色溫馴的大狗,綿延數代之後,很難再見一匹純種」(短篇小說〈白狗鞦韆架〉),算不算開門見山呢?
◎作者簡介
李長聲/一九四九年出生於長春,歷任日本文學雜誌編輯、副主編。一九八八年移居日本,專攻日本出版文化史。曾為北京《讀書》雜誌及上海、台北、廣州等地的報刊寫專欄。著譯有《居酒屋閒話》、《吉川英治與吉本芭娜娜之間》、《隱劍孤影抄》等。
本期精采選文7
【詩舞台】
純淨◎林文義
乾涸的墨水瓶洗淨
插上一朵山茶花
彷彿戀人長髮繾綣
耳畔紅雲乍現
鋼筆卻暗自低泣
普魯士藍不來
如何為摯愛寫詩?
妳是文學最美麗的想像
雨後之虹,子夜之星
我以書寫賦之命名
詩的名字叫做:純淨
只有絕美之心得以傾聽
猶若墨水與鋼筆依偎
文學眷愛因此成型
純淨就是一朵山茶花
靜謐地私語以及
只有詩能夠宣示的
某種靈犀於心的符碼
我倆以閱讀及書寫
學習純淨並且探問
關於山茶花的季節
終究是文學底事
乾涸的墨水瓶曾經
跋涉過一冊詩集之流程
它的美麗不止於養花
請問低泣的鋼筆足以印證
誓以古老的手寫只為淨心
純然與堅執相信
最初的許諾還以最後之純淨
動亂過後,只見文學還在
不渝地尋找純淨
彷彿乍見戀人耳畔山茶花之紅
妳是文學最美麗的想像
雨後之虹,子夜之星
我以書寫賦之命名
詩的名字叫做:純淨
◎作者簡介
林文義/一九五三年生,台北市人,曾任《自立晚報‧本土副刊》主編,施明德國會辦公室主任,廣播電視節目主持人,現專事寫作。著有散文集《幸福在他方》等三十冊,小說集《藍眼睛》等五冊,詩集《旅人與戀人》。
本期精采選文8
【美的散步】
島嶼盛豔之花——介紹依蘭的繪畫
◎蔣勳
十多年前,我在高雄認識一些喜愛畫畫的朋友。他們共同的特點,就是沒有任何學院繪畫的訓練。
我當時還在大學美術系任教,對學院美術的公式化教育充滿疑惑。
這些說自己不會畫畫的朋友,像當時我對美術學院沮喪的另一種救贖吧。我跟他們說:你們愛畫畫、渴望畫畫,就一定可以畫畫。
他們組了一個畫班,我和他們定期一兩個月見一次面。
我不教他們技法,推薦了幾位高師大美術系的學生帶他們認識材料:炭筆、粉彩、油畫的亞麻仁油、松節油;畫布熬兔皮膠打底。很基本的材料與技法的入門。
但是,我記得一開始我們的功課就是畫一張自畫像。
我不限制材料,鉛筆、原子筆、水墨、油畫,都可以。
但是,我的規定是不能畫照片。我只要求他們在鏡子中觀察自己、記錄自己、認識自己、發現自己。
一個月之後功課做完,我看著他們的自畫像,筆觸笨拙,不懂解剖學,不懂透視法,但是,每一張自畫像都有一個真實的自我。
我找到了救贖,我知道自己對學院的美術教育的疑惑,是因為課程裡面什麼技法都有,就是失去了「自我」。
依蘭的「自我」明顯而突出,我印象深刻。我常常面對她的作品沉默無語。她一直在畫自畫像。她的自畫像裡的「自我」真實而直接。她不讓自己有任何掩蓋與修飾。在這樣的「自我」前面,談論任何技巧其實都是多餘。
十多年來,依蘭一直在畫自畫像。我們開始的第一堂課,她似乎覺得沒有做好,可以一直做下去,可以做一生。
每次去高雄多會繞去看看依蘭的畫。大氣、燦爛、冶豔,那麼華麗的自然中的花,卻又隱含著不可見的憂傷。
依蘭上美術史,文學史的課,跟我《紅樓夢》的課也跟了四年。她喜歡張愛玲的小說,不斷豐富自己。
有許多人說依蘭的畫像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
卡蘿一生面對著傳奇的生活,車禍、情變、嫁給國際知名的里維拉,身上糾結著歐洲白人的優越,與社會主義革命的理想,卡蘿一生太不平凡了。相對來看,依蘭有點像張愛玲筆下喜歡的平凡「民間女子」。
其實依蘭的「平凡」或許正是她值得深思的一部分。
做為女性,卡蘿不斷試圖以高昂的、背叛的姿態重重反擊生命或宿命。
依蘭是東方深受儒家影響的女性,她在現實生活中愛她的丈夫,愛她的孩子,在公婆面前是乖順媳婦。
她的職業是在高雄的傳統市場販賣醃製的鹹菜。一大桶一大桶浸泡在鹽水中發黃帶青綠色的鹽漬氣味,她必須穿著橡膠雨鞋來做這樣勞動的工作。
卡蘿是知識分子從事工人運動,依蘭其實自己就是工人。
而且依蘭從來對自己工人的部分沒有怨怒或抱怨。
她認真工作,做好平凡民間女子的角色。在菜市場賣醃菜之餘,依蘭才用大量時間畫畫。
她沒有害怕技巧不好的問題,面對巨幅的空白畫布,她的線條確定,毫不猶豫;她的構圖大膽而飽滿,充滿自信。
她的花常常用鮮豔對比的強烈色彩,逼視到花的本質。很近的距離特寫花,使人想到畫花的美國女畫家歐姬芙(O'Keeffe),但是我覺得依蘭的花比歐姬芙還要冶豔直接,更有南台灣熱帶的蓬勃與茂盛的生命力。
依蘭並不只是丈夫的妻子,孩子的母親,公婆的媳婦,或父母的女兒。
在人世間,她平凡地扮演著儒家文化制約的女兒、媳婦、母親與妻子的角色;除此之外,她完整而自覺地保有她鮮明的「自我」。
一個好畫家的本質起始於不妥協的「自我」,起始於對「自我」的認識、觀察、確定,形成生命的「風格」,也形成藝術創造的「風格」。
依蘭以完全東方女性特有的包容力,使她不同於拉丁與西方女性的卡蘿與歐姬芙。
她是台灣這個島嶼上開出的盛豔之花。她對整個東方女性的自我思考、自我完成都有彌足珍貴的意義。
做為平凡的女兒、妻子、母親與媳婦,東方女性的自我尋找,委婉曲折,但並不一定軟弱妥協。
我們在依蘭「一個藝術家的愛慾」這樣野心巨大的創作中,看到她省視自己的強烈意圖。她的丈夫與孩子都在畫中,她自己的生與死亡都在畫中,她的東方服飾的記憶與古老傳統的家具也在其中;她在各種文化的學習裡省視自己的角色,她也同是赤裸裸的,彷彿還原到依蘭最本質的自我。
我喜歡依蘭自畫像裡的裸體。裸體的意義被虛偽化成為學院美學裡沒有個性的習題。然而依蘭的裸體自畫像顛覆了世俗加在她身上一切表面的框架。
在做為他人的女兒、妻子、媳婦與母親之前,她尋找到完整的自我。
我相信依蘭的美學將是這一直摸索自我的島嶼重要的思考過程。
在讀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時,我感覺到這個島嶼上女性思考自我過程慘烈悲劇的結局。
然而,或許依蘭的繪畫是島嶼女性另外的一種自我書寫,另外一種溫和卻堅定的自我完成。
二○○八年三月,依蘭將在高雄美術館展出她十年來重要的創作。這是依蘭第一次個展。我祝福依蘭,但更期待看到島嶼上的女性思考者對這樣一次展出的看法;我更期待包括依蘭的丈夫、孩子、公婆、父母與她的朋友看待依蘭美學的想法。
我也期待在傳統市場與依蘭一起勞動的菜販朋友們,在熟悉了市場上辛勤醃菜的依蘭之餘,有機會看到一個可能不一樣的依蘭。
島嶼三月只是初春,但是南台灣的花開爛漫已經有了獨特的風景。
◎作者簡介
蔣勳/一九四七年生,福建長樂人。當代美學大師。著有《眼前即是如畫的江山》、《因為孤獨的緣故》、《破解達文西密碼》、《美的覺醒》、《孤獨六講》等。
本期精采選文9
【特別刊載:誰怕安蒂岡妮Antigone】
為克里昂說句話◎郭強生
多年來看到國內外搬演的希臘悲劇,或其他所謂的經典劇,不管打著前衛實驗還是正統大旗,感覺起來多半在劇場舞台元素上(聲光、服裝、佈景……)下功夫,對劇本的詮釋則難跳出特定的框框,一眼就可看穿究竟玩的是女性主義顛覆還是多元跨文化走秀。《米蒂亞》可以是回教徒或唐朝女,但似乎少有細究女主角與男主角之間的年齡差距,或她的去國叛父除了為愛之外,是否也有另一種野心,想成為少年英雄成就江山的幕後推手?我讀劇本時總要從台詞中對這些細節加以推敲,畢竟上百年、千年的這些劇本早已寫滿論者與藝術家的意見,先入為主的印象要如何釐清?如何能自覺到底是真的有新見解,還是受到某些觀點的暗示?
應該還是要回去耐心重讀劇本。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懂得《安蒂岡妮》的,直到某一回重讀,到了國王克里昂因聽信預言心生恐懼,趕到地牢欲赦免安蒂岡妮,發現與安蒂岡妮有婚約的兒子希門正抱著安蒂岡妮屍體痛哭時,幾句台詞突然變得刺目。做為讀者的我早已知道後來預言成真,處刑安蒂岡妮換來克里昂的家破人亡,深情的兒子反目欲刺殺父王,意外自己不幸身故,儼然是殉情的決心……
但是且慢!克里昂見到兒子時劈頭幾句話是:「你做了甚麼?是甚麼讓你失去了理智?過來我身邊!我求求你!」這段話在劇中是經傳令兵的轉述,其中只提到安蒂岡妮是紗巾綑頸而亡。那麼我們如何解讀克里昂的反應呢?做父親的在第一時間看到的如果是兒子在哀慟上吊自殺的未婚妻,需要這麼大驚失色嗎?幾乎是顫慄地要求兒子不要衝動,是預知兒子下一個舉動會舉劍衝向自己?
翻翻幾種中譯本,乾脆也明寫「自殺」二字,問題是,原劇本只有傳令兵轉述的死狀,至於尋死的動機呢?
此事非同小可。倒不是因為藉此就要為安蒂岡妮是否自殺進行翻案,而是她的死竟這樣模糊快速地代過,刺激了我重新思考這齣劇的悲劇意義。這很重要嗎?在我看來是的。
如果安蒂岡妮是為了對抗她眼中的暴政,挑戰克里昂代表的男性權威,她一進墓窖就尋短,與之前激辯痛責克里昂的姿態頗有出入。被押往墓牢的路上,安蒂岡妮對市民觀者長嘯:「看看我!堂堂底比斯公主,貴族家最後的女兒,竟遭如此下場!」並哀嘆自己聽不到婚禮的祝福:「沒有洞房,沒有新娘的歡唱,沒有于歸的喜悅與養兒育女的幸福。」她希求的不外乎還給她一個好人家女兒的身分,所以冒死葬兄,強調自己重道統、講倫常,企圖洗刷詛咒污名?我又要問了:安蒂岡妮年芳幾何?她覺得自己是革命分子嗎?還是,她一直是個陪在父親伊底帕斯身邊的好女兒,眼看家族敗落、手足相殘,就是因為一則神諭,讓父親殘年走到哪裡皆被視為不祥,感傷自己也成了不祥厄運的犧牲品?
從《伊底帕斯王》中的時間線索算來,安蒂岡妮應該只有十五、六歲。這個年紀的女孩,叛逆是有一些,對家庭婚姻自然有嚮往。而劇中的安蒂岡妮雖在克里昂面前義正詞嚴,但骨子裡對父皇、皇兄仍是敬崇,說她是反父權英雄未免太沉重,入獄前自傷的還是沒有歸宿一事。
克里昂打算餓死安蒂岡妮,並未將她立即處死,安蒂岡妮難道不會想等待與希門再見一面?安蒂岡妮這麼快就自盡,比起米蒂亞的刃子與伊底帕斯的挖眼,悲劇的張力與高度顯然不及。從克里昂的驚嚇反應,質問希門幹了甚麼來看,克里昂亦受神諭操控,想赦免安蒂岡妮逃脫詛咒,卻偏偏晚了一步,以國政社稷為重卻罔顧了人倫,直到自己也慘遭家破人亡,這樣的反諷與伊底帕斯的命運似乎才更有頭尾呼應。
命運的詛咒總讓事情陰錯陽差,這才顯示出預言詛咒的威力。(沒錯,西元前五世紀的人是絕對臣服於這不理性的規則)安蒂岡妮、希門之死,更牽出皇后尋短的骨牌效應,如果再加上既是伊底帕斯之妻也是生母的尤卡絲達之死,他們的功能角色愈發顯得類似。我們得還原蘇弗克里茲的「底比斯三部曲」全貌,不能只在第三部《安蒂岡妮》中打轉。(想像在西元前五世紀,這可是收視率最高的連續劇呢)第二集《客隆納斯的伊底帕斯》(Oedipus at Colonus)埋下了甚麼伏筆。
伊底帕斯自我放逐後,克里昂並未順勢篡位登基,伊底帕斯的一對兒子成年後仍還政於這對兄弟,無奈兄弟間各懷鬼胎,被驅逐的波利奈西茲聯合他國攻打自家國土,勝敗難分之際,又有預言道誰能贏得伊底帕斯支持便可獲得王位。伊底帕斯痛心兩子的自私與野心,詛咒兄弟倆皆不得善終,果然雙雙陣亡,讓克里昂成了繼位者。做為新統治者,克里昂看到前朝家族裡手足反目,或煽動民意,或叛國通敵,如何治喪豈可不謹防政治發酵?(想想六四天安門囉)
雖然伊底帕斯在在為自己辯護他的殺父是出於自衛,娶母是不知者之罪,並非他罪孽深重,因而對命運之不公憤慨難平。在《伊底帕斯》一劇結尾,主人翁為了懲罰自己而去國流亡,真有此必要否?確實造成一些詮釋上的困難。但接看《客隆納斯的伊底帕斯》,我們便了解伊底帕斯此舉果然種下戰亂與野心的禍根,他的忿忿不平竟使他對自己骨肉也施下毒誓,如果真有所謂命運的詛咒,到了三步曲的第二部應該就更清楚了,都是人為的因果。
克里昂顯然又蹈伊底帕斯的覆轍,但與第一部不同處在於,他與安蒂岡妮的針鋒相對,與希門的父子互動,似乎將他拉回到了人倫的現實,出自對預言的恐懼也好,對家族中的冤冤相報有所感也好,他確實決定收回成命釋放安蒂岡妮,可惜為時已晚。我們要注意:盲巫師帶來克里昂家破人亡的預言,是在他把安蒂岡妮關進幕窖後,並非他一開始認定安蒂岡妮之兄乃叛國不可下葬之際,而希門勸諫父王民怨四起,亦是在對安蒂岡妮處刑之後。之前百姓噤口或敢怒不敢言,無非也暗指波利奈西茲叛國之行確鑿,克里昂禁葬曝屍或許過苛,但還不到傷天害理的地步。
反觀當年伊底帕斯聽到自己是瘟疫元凶的神諭時,他用譏笑不屑的態度以對,甚至懷疑是克里昂謀篡與算命師設下的圈套;克里昂倒是聽進去了,不能不說是受到安蒂岡妮的影響,在他與兒子希門為治國大道理發生衝突時,他應該已懂得以伊底帕斯為鑑。伊底帕斯有治國者的威嚴與智慧,卻在關鍵時刻總被家族歷史與血緣問題綑綁,不但未能化解紛爭亂源,反而將問題更加擴大。克里昂的才智豪情上遠不及伊底帕斯,但是從他目睹及走過這一串姑且稱之為詛咒的歷程來看,我們或許可以想像雅典人如何學到了謙卑的重要。
伊底帕斯也好、克里昂與安蒂岡妮也好,他們都企圖找到一個定位,得到別人對自己的認同接受(recognition);但是放在一個飽受政治力穿刺的場域中,他們尋求定位的努力卻常蒙蔽了對更高真相的體認,recognition一詞原本就有辨識與認同的雙重意思。安蒂岡妮死得太匆忙,並沒有成就對真相的辨識;克里昂也許比伊底帕斯靠近真相了一些。在落幕時,歌隊的詠嘆說明了蘇弗克里茲的看法:
幸福之道在明理
禮敬神祇遵神意
大言不慚遭禍殃
智慧得來已桑榆(注)
如果有一天我將《安蒂岡妮》搬上舞台的話,是克里昂的色厲內荏、家國不能兩全、有心無力、不知所措,而非安蒂岡妮的叛逆,才是我想經營的戲劇張力的焦點。
注:
見呂健忠先生中譯本(書林出版)。而根據R.C. Jebb的英文翻譯,這四句則為:"Wisdom is the supreme part of happiness; and reverence towards the gods must be inviolate. Great words of prideful men are ever punished with great blows, and, in old age, teach the chastened to be wise."
◎作者簡介
郭強生/美國紐約大學(NYU)戲劇博士。現任東華大學英美系主任及文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所長。著有《在文學徬徨的年代》、《2003/郭強生》、《閱讀文化流行閱讀》、《在美國》(中英對照)等書,編有東華創作所文集《偷窺》、《風流》,劇場作品《慾可慾,非常慾》、《慾望街車》、《非關男女》等。
本期精采選文10
【特別刊載:生死愛戀普拉斯Sylvia Plath】
陰影裡的瓶中精靈——速寫詩人普拉斯的詩意才情與激狂一生
◎鍾文音
冬日的波士頓是個難以親近的城,每個人都不準備打開自己,只想起個爐火,讓火苗吞噬黑炭,沉沉睡去。
醒或者不醒。
三月波士頓,仍一片惡寒。腳下套著哈佛退休教授老太太不要的雨靴,我正穿行枯葉與雪水的人家後院。這些獨棟房子與枯索後院,曾是菁英齊聚派對之地,現在一片寂靜,住在這裡,我四處聞到寂寞在體內嘎嘎作響。
女老教授過去教藝術史,曾是紐約現代美術館創辦人巴爾(Alfred H. Barr)朝暮心儀的對象,但她背棄紐約繁華,選擇教書人生。她那曾經的感情滄桑,帶著神經質腔調與懷疑性的迷濛目光,常讓我聯想起麻州著名詩人希薇亞‧普拉斯,差別只是女教授沒有自裁。因為女教授學會了控制與妥協,最重要的還有遺忘。
但普拉斯不,她絕不這樣,她「永遠不會忘記看過的事物。」
痛苦統治了夜,詩人沒有讓生命有迴旋的餘地,她站在懸崖眺望人世,只要一陣強風就足以把她推落。「絕不再」是普拉斯常吐出的絕對字眼,這在她的童年就已經慣用的否定詞。八歲那年,當她母親告訴她「父親去世了」,她說的話是:「我絕不再和上帝說話了。」然後她寫著:「我發誓絕不再改嫁。」的約定書遞給母親,要她母親在誓紙上簽字。
強烈的愛恨分明性格,一直是她的符號,就像此地的惡寒刺骨。
詩人唯一的一本長篇小說《鐘形罩》(The Bell Jar)是我很喜歡的一本小說,這是一本罕見的小說,她一筆一畫深刻了想要掙脫「鐘瓶」的渴望,她在心靈黑暗汪洋載浮載沉,卻極力攀爬任何一絲可以打撈她上岸的浮木。普拉斯用詩人凝練精準的意象捕捉了生命的黑暗,她被陰影慢慢熬煮的受苦靈魂。
她歌頌陰影:「世界上最美的東西絕對是陰影,千萬個移動的形體和死絕的陰影……人們的眼神、笑容背後的陰影;地球上被黑夜籠罩的那一邊,綿延無盡的陰影。」即使生機滿溢的夏日時光,普拉斯仍感受死亡氣息:「夏的寂靜伸出它的溫馨觸角,撫慰著這一切,恍若死亡。」
死亡,普拉斯嫻熟的另一種藝術,與上帝親近的藝術。她感知世界終將走向腐朽之苦,遂對死亡著迷。她曾抓著母親的手,希望一起共赴死亡之約;也曾躲在地下室吞服藥丸:「取出裝著藥丸的罐子,裡面裝的數量比我希望的還多,至少五十顆。……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將自己的身體弄進洞裡,多次的嘗試之後,才終於進去了。」普拉斯躲在黑暗的洞穴裡,卻感覺自己像是穴居的巨人。死亡似乎不可怕,祂反而安撫了她。但她沒死成,她只看見藍光紅光白光,然後就不省人事,然後被發現,救起。也因為這個瀕臨死亡與精神崩潰邊緣的經驗,讓她寫了近乎自傳體告白的精彩小說,甚至成為憂鬱症者的聖經。
一片落葉,一個被沖上岸的貝殼……,死亡一直隨處可見,如影隨形。
她下樓走進廚房,倒了杯水,往冰冷的地窖走,將手中的藥一顆一顆地吞下,「藥罐自指間滑落,我躺下來。寂靜悄然遠離,將圓石、海貝以及我生命中一切的遺物殘骸,圈圍在我的腦海。」獲救後的她,吞藥自殺事件帶給她後來鼻竇炎的後遺症,也讓她往後不管呼吸或是移動時都會聞到那帶著「苦味」的空氣。
「就算你在窗邊的縫隙與門縫裡塞報紙,冷風仍然會找到你。」她認為沒有人可以逃離這樣精神的緩慢噬咬。
這就是尚未遇英國詩人泰德‧休斯(Ted Hughes)的前普拉斯時期,她比任何少女都要老成,又比任何老人都更逼視死神。
日子對她而言卻似乎太長,她當時還沒找到讓自己激烈情感泊岸之地。她曾描述「在我眼前延展開來的日子,像是一列清亮的白盒子。宛如幽影的睡眠將盒子一個一個分隔開來。」
白晝太亮,普拉斯對白晝所射出的眩目之光卻感到荒涼,她這樣描述(白晝):「彷彿是一條白亮廣闊卻又無盡蒼涼的大道。」
一頭金髮,姣好面龐,還有細長筆直的雙腿是普拉斯引以自豪的外貌,但創作天分更是使她在史密斯學院大放異彩的主因。她在大學裡擔任《史密斯評論》雜誌編輯委員,屢屢在《十七歲》雜誌發表小說及詩作,但她卻沒有看上任何男人。直到她赴劍橋紐漢大學就讀時,她在某個聚會遇見了她的「巨神」──休斯。但狂喜之後,普拉斯陷入了陰影的恐懼,她陷入戀愛的迷魅裡,深深覺得休斯是世界上最強壯的男人,有如是最碩壯最健康的亞當,有如是雷電般的巨人。但不可否認的是休斯也帶給了普拉斯生命最快樂的日子。但這快樂日子何其短暫,僅僅兩年就過了保鮮期。
一九五六年,也就是普拉斯二十四歲,她和大她兩歲的休斯終成連理,往後兩人自此感情糾葛交纏了七年。
最美也是最醜的,最甜也是最苦的,休斯給了普拉斯往後陷入「雙重性」與「對立面」的兩端,普拉斯未料的是遇見休斯其實就是遇見偽裝成愛情甜蜜的死神,她將進入更深沉更痛苦的精神囚籠生活而不自知。
嬰兒哭聲,做不完的家事,金錢困頓,無法寫作,爭吵,嫉妒……,普拉斯就這樣地度過惡寒的倫敦,她的生命被撕裂成兩半。
她想起第一次在聚會裡遇見休斯時她穿的紅色洋裝,她認為那就是一個「暗示」,際遇對未來她的命運的暗示。因為敏感的她認為「紅色」是生命的顏色,也是性愛之色,是具吸引魔力的顏色。但同時間,紅色如果未稍加收斂,紅色會成為危險的顏色,帶來傷害,讓生命燃燒毀滅,甚至將心臟切割成二。
我總是想,普拉斯,就是紅色。
一九五九年他們一度回波士頓見普拉斯的母親,同年普拉斯結識另一個波士頓著名女詩人安‧沙克斯頓(Ann Saxton),她們聊天時互相說的卻是彼此的自殺經驗,以及人生的種種拉扯。
隔年他們再度回到休斯的國度,普拉斯又成了異鄉人,且漸漸成為休斯友人眼中的「難纏女人」,因為普拉斯總是堅持己見,但她無法迴避致命的命運一擊。
當他們決定把這棟曾住過詩人葉慈的倫敦公寓租出去時,命運送來一對夫婦,平凡丈夫身旁是一位美豔性感至讓人覺得不安的妻子艾西亞。
一九六二年這對租下他們倫敦公寓的夫婦來到德汶拜訪他們的鄉村生活,敏感的普拉斯已經嗅覺到她的處境多了一位競爭者。她將很快就會在休斯的睡袍上聞到另一個女人的體溫與遺下的香氣,她聽見教堂鐘鳴,鐘聲送走生死,卻送不走愛的傷痕。普拉斯已經先一步瞧見了自己即將墜滅的畫面。
這位美麗女人將讓忙碌於鄉村家庭生活的她相形失色,艾西亞帶著黑暗女神的引誘神祕氣息,將奪走普拉斯身邊的所愛,艾西亞最後以她的子宮奪得了致命的勝利。
艾西亞是對普拉斯命運最神祕的重重一擊!
普拉斯完全無招架能力。
「這場仗我輸了。」一向擅長死亡藝術的她,再次感受到被恐懼癱瘓的意志,想要沉沉睡去的美好重量壓向了她。
但在墜入死亡懷抱之前,普拉斯還不能辜負她的才情,她要以詩寫下愛的癲狂與夢的絮語,她所感知的一切,她所受苦的情緒深淵,她要寫下,在赴死前。她若沒有寫下,世人將會從此稱她為「休斯太太」,她不要這個名號,她要當她自己,在死神降下黑袍之前。
靈柩,花朵,牧師與弔唁者,綿延起伏的墓地,已然積雪盈尺,墓碑一個個地凸顯出來,像是無煙的煙囪般。──《鐘形罩》
早在多年前普拉斯就已經看見了自己的死亡面孔,她曾寫道:「彷彿被神奇的繩線牽引著,我舉步走進房間。」那是何等的神奇,那是什麼樣的房間,我無從得知。但我知道,有才情者,只要願意創作,生命留下的任何蛛絲馬跡,都會為生命做出時間的最後勝訴。
因此歷經多年,我們猶然看見普拉斯不斷地與各個世代的人交談,見到她在我們的夢的邊緣低語生命的幽微與苦痛的難言。
普拉斯除了小說《鐘形罩》之外,共出版了詩集《精靈》、《巨神像》、《渡河》、《冬樹》,她終於以創作才情向世人宣告她擁有完整的內在世界,不容侵犯的詩之神諭。
一九六三年普拉斯開煤氣自殺,劃下生命休止符。在她之後的幾年時光裡,還有兩個和她有關的女人也步上其後塵,詩人安穿著她母親的衣服自殺,女兒與母親化為一體。從她身邊奪走丈夫的美豔女人艾西亞也在六年後帶著女兒同赴黃泉,艾西亞歸還了她所奪取的一切,連同無辜小孩。
而普拉斯早已化為枯骨,女人的戰爭,都以自毀終結自己。
一切的激情戛然而止。
唯獨亞當還活著,其臂膀厚重巨大,足以對抗人世磨難。休斯一直活到一九九八年,並被稱為英國的桂冠詩人。果然休斯是普拉斯眼中的巨神:「自奧瑞提亞衍生出的藍空,在我們的頭頂彎成了拱形。喔!父啊,你獨自一人,充沛而古老如羅馬市集。」
東方對女人常說的「忍辱柔和」,普拉斯是絕對不要的。我聽見她從黑暗地底嘶吼上來的「絕不」!絕不,一個屬於普拉斯的字詞。
深具才情卻也激狂一生的美麗繆斯普拉斯,在陰影籠罩的短暫一生裡,何其誠實,何其激狂,卻也何其幽微。她以察覺微物的詩意,深深凝視著──由庸俗與妥協所統領的世界,這世界一點也不適合她。
參考書籍:
《鐘形罩》(The Bell Jar),普拉斯著,黃秀香譯,新雨出版社,
《精靈》(Ariel),普拉斯著。
《四個英語現代詩人》Sylvia and Ted, by Emma Tennant,陳黎‧張芬齡譯著,花蓮縣文化局出版。
◎作者簡介
鍾文音/淡江大學大傳系畢業,曾赴紐約視覺藝術聯盟習油畫創作兩年。現專職創作,以小說和散文為主,兼擅攝影,並以繪畫修身。曾獲多項重要文學獎,近年甫獲吳三連文學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一天兩個人》、《過去──關於時間流逝的故事》,長篇小說《女島紀行》、《在河左岸》,散文集《情人的城市》、《三城三戀》、《孤獨的房間》等。二○○六年出版的長篇小說《豔歌行》獲中時年度中文創作十大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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