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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4月號 (282期)

 

【專輯】雪山‧蓮花‧夢──看見西藏文學

 

【影像焦點】

追風箏的孩子、潛水鐘與蝴蝶、贖罪、
奇士勞斯基、流浪神狗人

 

黃春明國際學術研討會
流動的時代‧不變的大師

 

吳晟詩致陳映真─政治之外,文學是他們的初衷

長篇小說新浪潮──王聰威X許榮哲X梁琴霞

 

住進波蘭藝文大師的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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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目次

◎點入白色連結,可直接閱讀該篇文章

【編輯室報告】夢遊西藏◎許悔之

【少年台灣系列】少年龍峒(五)──蝙蝠◎蔣勳

【小風景】
老丁的星星月亮太陽◎董橋
她的理智,我的感性◎董橋

【圖像故事】
郎靜山鏡頭裡的名人往事◎蔡登山

【名家作品】
景平路──致陳映真◎吳晟

【美的散步】
如果你從遠方來……椿神視藝─2008花的生活工藝展◎天使美術館

 

【專輯】
雪山‧蓮花‧夢──看見西藏文學

〔散文〕
那些照片,我童年的玩具◎唯色
拉卜楞聲色斷片◎廖偉棠
芬芳的寓言◎桑丹

〔詩〕
茹巴寺/曲松村莊的少女◎高曉濤
在天祝高遠寂寥的天空下獨自歌唱/談談我現在所處的地方及我個人◎才旺瑙乳
談到了倉央嘉措和拉薩◎嘎代才讓
歌謠開始的地方◎阿布司南
塔公草原/雪山/羊們舔食天空的腳趾◎扎西尼瑪
帕廓手記◎德乾旺姆
當我老了──我祕密衰老的報告◎德乾恆美

〔小說〕
格桑梅朵◎柴春芽

 

【編輯故事】
最後的手工編輯◎劉克襄

【舒式電影院】
近15年中港台可見老電影佳片300部(五)◎舒國治

【欲望的時光隧道】
瓷器──歐洲社交生活的法寶◎辜振豐

 

【黃春明特輯】◎江寶釵/策劃

流動的時代,不變的大師

文學經典化與生活記憶的傳承──為「黃春明國際學術研討會」的舉辦而寫◎江寶釵

民族主義的移位與轉進──七○年代的黃春明小說◎陳國偉

誠實 作為一種再現世界的語言技術──賞析《等待一朵花的名字》◎解昆樺

 

【世界文學‧波蘭】

在祖先的城市寫下自己的故事──談維斯比揚斯基及其故居◎林蔚昀

〔詩選〕
當我離開這個世界◎維斯比揚斯基作‧林蔚昀譯

 

【特別刊載】

長篇小說新浪潮
王聰威×許榮哲×梁琴霞

〔對談〕
我們這一代創作者◎黃蟲記錄
〔創作〕
黎青(選段)◎梁琴霞

 

【影像焦點】

生命的悔恨與贖罪──《潛水鐘與蝴蝶》、《追風箏的孩子》及《贖罪》◎韓良露

天堂疾走,地獄奔馳──奇士勞斯基死了以後◎聞天祥

人間宗教‧人間影像──我看《流浪神狗人》◎李志薔

 

【小說】
你待會兒要去哪兒?◎成英姝

 

【發燒新書】
《顫慄心風景》:異國的意義符碼會觸動我們的心◎李敏勇


本期精采選文1

【編輯室報告】

夢遊西藏◎許悔之

 

我從未曾去過西藏,那山巔有雪有夢的地方。

但我確實在夢中去過西藏,景觀中一直有天葬台,並且感覺自己呼吸萬般困難。

各種有關西藏的宗教歷史、風土人情的文字和影像,我都為之深深著迷,甚至還寫了許多首有關活佛轉世的詩,彷彿其中有巨大的奧祕,關於生死輪迴,關於此生的意義。然而在極稀薄的氧氣中,我可能昏厥,或者死去,就在天葬台上,一片一片被割去,然後禿鷹降落,吃盡了飄盪中的我,靈魂要進入中陰身。乾乾淨淨,了無罣礙。

但我,是有許多罣礙的。

也因此,好幾次構想或規劃了西藏的行程,我都頹然的放棄。此生還有這麼多耽溺,我該不該為了一次極為期望的旅程,跨越可能,或者說妄想死亡的恐懼?

我真的會在西藏的旅程中,離開我所眷戀的一切嗎?十幾年來,我想過了無數次這樣的問題。

好些年前了,一位朋友去了西藏,他揹了一幅唐卡下山,送給我。

這幅唐卡一直掛在我的辦公室,但因為處事的疏忽,我無意中深深傷害了這位朋友,情誼從彼斷裂,不復聞問。每天我進了辦公室,看看這幅唐卡,起懺悔心,過往的情誼變成每日的修行,但一切,都來不及了。
此生,為何那麼難以有恩無怨?雖然蘇曼殊有詩句:佛說原來怨是親。

本期的《聯合文學》,【雪山‧蓮花‧夢──看見西藏文學】,細膩的描繪了西藏的文化景深,有如一幅虔心完成的唐卡,希望您從其中得到現實以外的啟示,對我個人而言,也彷彿有了一次危險而壯闊的西藏之旅。

吳晟寫詩給陳映真,這兩位政治立場南轅北轍的朋友,告訴了我們:文學的心靈是最大的交集。我們也祝福,陳映真先生早日康復!

而我多麼希望自己的此生能夠,不辭薄怨換深恩。

 

◎作者簡介
許悔之/台灣桃園人。曾與詩友創立「地平線詩社」,現任聯合文學總編輯。著有詩集《陽光蜂房》、《肉身》、《當一隻鯨魚渴望海洋》、《亮的天》等,另有散文集、童話等著作多部,最新作品為有聲書《遺失的哈達》。曾獲中華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五四青年文學獎等。



本期精采選文2

【名家作品】

景平路──致陳映真
◎吳晟

 

中和市景平路111巷57號
你定居的戶籍地址
這次離開,也許是最後一次遠行了
我仍然不甘願
從通訊錄上抹去

 

你小小的棲身之所
連同整個世代的文學典範
已被商品潮流,輕易查封
被消費社會強制拍賣
而豪宅林立、權貴滿都城
有誰稍稍在意

 

我想起一九六八年
當兵服役期間
在「匪情資料」展覽會場
目睹你思想犯罪的「證據」
心底悄然澎湃著義憤
卻不敢張揚

 

是極權統治的年代
當大多數知識人噤聲
甚至親吻獨裁者的腳
求取身分、地位與榮耀
你的筆挺過牢獄
一九七五年遠行歸來時
我多麼驚喜
接到你寄來鄉間的信件

 

迫不及待北上
循著信箋上的地址
走入景平路,找到你的住處
初次謀面的你
開門之際,迅速張望
深怕我也被巷口的警特人員監視

 

你的擔心不是沒來由
一九七九年美麗島風暴來臨前
十月三號清晨,你再度被拘捕
當晚,我剛好打電話給你
話筒傳來你的親屬
驚慌的告知:出事了!出事了!

 

幸而多方營救、聲援
免去你再度牢獄
但每次走入景平路寧靜窄小的巷弄
總會浮現那時代
軍警特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佈滿肅殺之氣的景況

 

景平路啊
你的戶籍坐落在其中一間
堆滿書籍的房間裡
讀書、寫作、編輯《人間》
實踐你對土地和人民的關懷
堅持理想的光亮
行過多漫長的黑夜啊
提攜過多少後輩
各自繼續向前

 

然而,豪宅林立、冠蓋滿都城
有誰稍稍在意,你拚盡大半輩子
悄悄承擔起債務
用意志撐住
逐漸老邁的病體
連小小的棲身之所
都被迫交出去

 

你一生信仰的祖國
接待你的病體
這真是宿命嗎
祖國仍是想望中的社會主義祖國嗎
還是更熱切歡迎
以反共起家
隨風勢轉向的功名文人

 

我想像你彎下腰打包書籍
靜靜收拾回憶
步履蹣跚,走出景平路
而我遠望歷史的長巷
你的文學靈魂,崇高而壯碩
不需要世俗的獎賞
便兀自發光
我從不掩飾
與你相左的某些立場
但每次去台北
還是最想去看你
你也數度來鄉間看我
溫藹寬厚的情誼
像你窗口透出的燈光
給予黑夜溫暖的鼓舞

 

中和市景平路111巷57號
我總是想起你住在那裡
想起上次與你一別
也許成永訣
而我仍然不甘願
將地址刪除
我還有期待啊

 


◎作者簡介
吳晟/本名吳勝雄。一九四四年出生,台灣彰化人,屏東農專畜牧科畢業,擔任溪州國中生物科教師。教職之餘為自耕農,親身從事農田工作,並致力詩和散文的寫作。二○○○年二月從溪州國中退休,專事耕讀。作品有詩集《飄搖裡》、《吾鄉印象》、《向孩子說》、《吳晟詩選》;散文集《農婦》、《店仔頭》、《無悔》、《不如相忘》、《一首詩一個故事》、《筆記濁水溪》等。


本期精采選文3

【專輯】雪山‧蓮花‧夢──看見西藏文學

〔散文〕拉卜楞聲色斷片◎廖偉棠

 

●拉卜楞
拉卜楞寺,甘肅南部藏傳佛教格魯派大寺。二○○五年初春,我卻來此地,記錄聲色。

 

●雪
一下車,突如其來的大風雪就幾乎把我撲倒在拉卜楞,它們和我同時來到此地,這無數隻拳頭大的小白獅子,嘶叫著擊向我,像要棒喝我給我頓悟,卻更像是在跟我遊戲。
住下幾天才知道,原來日日雪,即使已經是初春。凌晨的那場小雪只是為了在微暗中把山的輪廓勾勒出來而下,天剛亮便有風在這薄薄的一層白上運筆,把白雪、藍影和青山析分出層次來,像我這樣早醒的人,便能推窗看這疏朗如南唐山水般長卷。
午間雪乍落還停,為寺廟四周匆匆展開的浮世作一些有情的點綴,那些粗糙的牧民的臉便有了天真的笑。黃昏的雪才是重頭戲,蜂擁亂舞乃至排山倒海,讓人喘不過氣來,這時還在雪中趕路的只有虔誠的朝聖者,即使是我等凡人,也因為雪的灌頂,而從無著的遊魂,變成了稍稍知「道」的法丐,The Dharma Bums。

 

●轉經
轉經是一件令人迷醉的事,尤其是你經過長途跋涉,又被驟變的天氣沖暈。先我一個月來拉卜楞的友人,像要替拉卜楞給我一個下馬威,把剛到的我拉去轉經。這無盡經筒,周長號稱是西北藏寺第一,繞拉卜楞日夜咿呀流動、欲凝又流,已近三百年。經筒右旋,風雪卻逆而向左,為的是把經筒呢喃的六字真言盡全力激揚到遠方去。
風雪不管我,只顧在我耳邊作獅子吼。我也學老藏民低頭蒙面,右手著力撥動一個個銅鑄的文字、筒裡抄得密密麻麻的絲結的文字、身後老媽媽念詠的百年冰水所釀的文字、文字、文字、文字……我竟忘我是一個編織文字之人,彷彿我的文字都是幻相,猶像喇嘛們在地上用沙畫的壇城,風起即散(以顯幻相為無),混為轉經之聲。我便為這聲音的水流所醉,在仿如星系的自轉和公轉中入夢,在轉過每百米一個的大經筒時,它會撥響頂上銅鈴,那一下,魂飛魄蕩……
銀河嘩嘩水流中,亞里斯多德所謂的行星和鳴也不外如是。

 

●夏河
未有拉卜楞,先有夏河,寺依河而建。夏河藏名「桑曲」,在初夏的河谷,桑林間的謠曲,我望文生義,卻知道了此河必與音樂有關。友人來拉卜楞寺,原為學習藏傳佛教密宗下續部「喉音」,即念經時低沉綿長而波動的泛音,低沉綿長、波動而泛,正是夏河流水之態,所以夏河就是最好的音樂老師。友人每日趁午後陽光透澈的時候來到河邊,聽音,練聲。他選擇的是下游,水渾厚、雜糅,人聲極易被淹沒,被夾帶著流出甘南的水域,消失遠山中。
中游之水則清越、豔麗,寺中樂僧,吹長號、法螺者多來此練習,競逐其嘹亮。我看見長號手先把近丈長的法號斜浸水中,讓它熟悉水性,然後努力在水中把它吹響,其聲逆水而動,慢慢升起長號於水面,此時法螺加入合奏,彷彿春雷陣陣。那天是我離開拉卜楞的前一天,雪已融,豔陽天。
至於上游,此時還在西北,敲彈雪山送下的片片浮冰。

 

●橋
夏河縣分橋北橋南,北為寺,南為俗,橋乃成了分界。如此一橋,應該是像西方歎息橋一樣,過之便離開世俗癡嗔、萬般惱煩才對,然而不,此橋我覺得是夏河最有情之所在:早上賣「鍋盔」(藏式大麵包)的三個老婆婆、默默看一上午流水的蒙面少婦、日落仍不想返寺的兩個小喇嘛……他們都站定了不動,而橋上是出入車輛、紅塵相逐。
橋是供人凝望、流連和追悔的驛所。張擇端之橋、廢名之橋皆如是。我過橋,也像廢名小說裡的懵懂小子,只一回首,便不知道自己該向橋的哪一邊去了。「一夢繁華覺,打馬入紅塵」,不入紅塵何以渡眾生?我且向南,雖然大道朝北。

 

●大經堂
那是在大經堂的一角,東側門透進來的微光令我看到這個紅衣小沙彌,他靠在柱子上,這柱子是大經堂一百四十根明柱之一,這沙彌,是拉卜楞三千僧人之一。大經堂能容三千僧人同時讀經,那天,起碼來了一半。除卻這小沙彌,所有的喇嘛都作窮經皓首狀,或自作夢語、或憑空辯日,喃喃焉,暈暈焉,其中有似得大道者,索性一覺睡去。
我愛那小沙彌,只有十歲的樣子,僅屬「驅烏沙彌」,他卻不去廣場上驅逐烏鴉玩,而在此靜立,雙眼低垂,臉上是心醉神迷的表情,那一道微光,彷彿專門為他而至。
大經堂是三百年前嘉木樣一世活佛所建。嘉木樣一世是格魯派大師,最能看破虛空之人,臨終時竟叮囑再不轉生,有此決絕之心的活佛恐怕只有他吧?若想像他未悟道時,定是這小沙彌的模樣,覺有情,也許更勇敢。

 

●慾醉瓶
「慾醉瓶」是我在拉卜楞看到最美的詞。想要把自己喝醉的瓶子;想要借此瓶中物以一醉;讓人暈暈慾醉的瓶子。三個解釋,似乎都成立。
而真正的解釋是「讓慾望於其中迷醉的瓶子」,藏語裡乳房的稱謂。藏族以乳房圓渾微垂、乳頭上翹為美,恰像一個灌滿了美酒的陶瓶。在拉卜楞橋頭觀望,常見豐腴的藏族少女和婦人,她們的酒瓶,為多少長辮垂肩的東藏男子所慾醉。
我看見這個美麗的詞是在《藏漢大辭典》上,鄰近的一頁上還有一個美麗的詞條:「四慾」──「互擁慾、執手慾、含笑慾、凝視慾」,慾望都如此癡情無邪,破戒也是可以為我佛原諒的吧?

 

●曼陀鈴
拉卜楞是愛樂之寺,最流行的樂器不是法螺「東戈爾」,也不是小號「剛頓」和阿里琴,而是舶來物曼陀鈴。我認識的好幾個喇嘛都有很漂亮的曼陀鈴,他們自彈自唱,有的還出版過自己的專輯唱片。那天午後訪友人的小師傅金巴喇嘛,說著貢唐倉大師的音樂,金巴順手拿起曼陀鈴彈唱。琴聲揚灑連綿,吟唱中帶著感激和快樂。和絃轉換之際,曲子頓挫之際,金巴含笑凝看我們,神氣動人,彷彿來自天邊外、白雲上的一顧。
我不懂藏語,但想像他唱的就是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情歌:

在那東山頂上,
升起了皎潔的月亮。
嬌娘的臉蛋,
浮現在我心上。

 

●聲音
未到拉卜楞之前,我不知道西北蒼涼地也有許多聲音。後來我聽見了。
先是雪落肩上的聲音,「拂了一身還滿」,那是後主詞中砌下落梅的聲音;雪中能辨的是棲鳥寒暄的悉悉,牠們的巢,結在寺頂金色的命命鳥像下;寺頂常有細碎的鈴,漸夜漸清晰,鈴聲纏繞著高高經幡,而經幡颯颯、獵獵;繃緊那風馬旗之柱的粗鐵線則在中午的陽光中嗡鳴,小喇嘛過來觸摸、聆聽;俄頃大經堂簷下橫幡捲動,波浪狀,便有寂寞的遠海之聲……也許是青海湖的細浪……
常聽見鈸聲嚓嚓,由小而大,鐵馬冰河般簇擁而來,羈魂未安,便又有法號緊迫,森嚴怒喝,讓我尋找了幾天,終於從一大院的門縫中看見:這一群小喇嘛在認真地卯足了勁對付比他們身體大一倍的樂器。比這更可愛的是,在浩漫神祕的集體誦經聲裡,還常能聽到幾個才五、六歲的剛「入學」小喇嘛,道字不清,但也起勁地跟著師兄們的節奏「啊,啊,啊,啊」地叫。
友人來拉卜楞記錄「聲音」,他認真地錄,我在旁邊攝影,漸漸相對無言。

 

●仁波切
離開前幾天,我們在借住的藏族民居裡,看了十七世噶瑪巴活佛的紀錄片。十七世噶瑪巴翩翩一少年,上個世紀末「千里雪夜走單騎」出走印度,為了取回前生失落的法器。殘舊的錄影未能遮掩少年法王熠熠靈光,教人愛慕。而他身邊幾個弟子,仁波切,都是天真可愛之人,他們令我們感動,是因為他們的人格,非神格。仁波切,意即「人中之寶」。
別後我們有詩相贈,我說:

我們都是仁波切,人中之寶。
夜行路上我突然高呼你的名字,
不知是否有人回頭。

他回答道:

我們只是坐著,走著
就看見仁波切低吼一聲
抹去了昨夜的雪。

 

 

◎作者簡介
廖偉棠/一九七五年出生於廣東,後移居香港,並曾在北京生活五年。曾開書店、編雜誌。現為自由作家、攝影師。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香港中文文學獎,台灣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等。曾出版詩集《波希米亞行路謠》、《苦天使》、《黑雨將至》等,攝影及雜文集《波希米亞中國》(合著)、《我們從此撤離,只留下光》,攝影集《孤獨的中國》、《巴黎無題劇照》,小說集《十八條小巷的戰爭遊戲》等。


本期精采選文4

【影像焦點】

生命的悔恨與贖罪──《潛水鐘與蝴蝶》、《追風箏的孩子》及《贖罪》
◎韓良露

 

最近連續看三部都是由小說改編成的電影,而影片的主題也都剛好和悔恨與贖罪有關。

 

《潛水鐘與蝴蝶》是多年前暢銷全世界的勵志自傳作品,關於一個事業有成的雜誌總編輯,如何在試開BMW的美好的一天,從上午和年輕的愛人有過美好的性後告別,下午去探望前妻和小孩,帶著小孩去遊車河時突然中風,從此變成了全身癱瘓,只剩下左眼皮可以動的閉鎖人。
在生命遭逢如此巨大改變之後,變成活死人的生存,還能做些什麼?


作者找到一個很好的譬喻來描述他自己聽得到、看得到外在一切卻完全無法移動身軀、無法說出自己想法的存在狀態像被禁錮在潛水鐘裡的人;但經由語言治療師發明的字母表達,他可以藉由左眼皮眨一下代表是,兩下代表不是的方式,一個一個字母地拼湊成一個字句再連貫成一段文句乃至一整篇文章。


幾年前就閱讀過書本的我,雖然腦筋理解作者潛水鐘的狀態;但在閱讀作者美麗如蝴蝶飛翔般的文字時,真的會相信書本的文宣所說的這是一本歌頌生命之書,當生命變得如此不堪殘破的同時,作者可以表達出來的文字的力量仍然如此優美、充滿生命力,讓我們在閱讀時幾乎忘記了作者的潛水鐘。


文字可以是抽象性的超越,但電影卻不是這樣,電影就是現實。在觀看《潛水鐘與蝴蝶》時,不管是透過作者主觀的視角所看到的扭曲、支離破碎、閉鎖的外界,或客觀的視角看到作者癱瘓的身體以及艱難與痛苦地利用眨眼來拼湊字句時,作為觀眾的我,感受到潛水鐘的沉重絕對遠大於蝴蝶的輕盈與自由,這就是影像和文字力量不同的所在,影像是真實,文字可以是虛幻。


在電影《潛水鐘與蝴蝶》的世界中,我們看到生命的悔恨遠超過於生命的歌頌,我們看到原本不太花時間跟子女相處的主角,如今連用手輕撫孩子的頭都不能了,我們看到願意陪伴他的女人是他拋棄的前妻而非他熱戀的情人,當生命以最嚴苛的方式考驗我們時,我們才會發現我們最容易錯失的是平凡的幸福。


《追風箏的孩子》是一本很好看的半自傳體小說,小說長於細節描繪,讓讀者可以很感同身受到作者童年時的阿富汗,作者出身於喀布爾的上層家庭,從小就跟僕人阿里的孩子哈山一起長大,哈山是阿富汗的少數民族,有著先天種族身分的弱勢和經濟的劣勢;但哈山卻是一個樂觀、單純、正直、忠誠的人,只是人性上的優勢卻不能阻止哈山面臨命運捉弄,偏偏造成他不幸的人之中還有被哈山視為最重要的朋友——即作者自己。


整本小說在描述階級、種族的不平等,如何扭曲了人性的天平,醜惡、殘忍、小心眼的社會統治強者,如何在現實及人性上剝削、凌辱社會弱勢,但哈山代表的弱勢並不起身反抗,只以寬宏大量或愚忠謙卑的方式接納命運;這樣的主題是非常東方的寬恕,而非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復仇,在社會的天平上,復仇或許比較公正,但在人性的救贖及道德的淨化上,寬恕卻往往更有用。


《追風箏的孩子》就是關於作者的道德悔恨以及贖罪的過程,他必須回到阿富汗去面對他自己國家、社會、家庭、個人的醜陋真相,以及如何藉著真實的行動去為這一切贖罪。


小說在描述作者的童年處境、心理轉化的過程以及命運的變遷都十分深入及感人,但電影的強項一向不是心理而是意象,《追風箏的孩子》的拍攝手法用的是比較傳統的敘事語言,把小說中某些重要的場面重現,因為阿富汗是許多人不熟悉的國家,因此看電影的人可以透過影像去認識阿富汗(雖然這樣的認識很膚淺,但聊勝於無,至少比只在電視新聞中看到的阿富汗戰火情景要深入一些。)


作者十五歲從阿富汗逃難到美國,這個說故事者述說的個人命運同時也說出了民族宿命的苦難,但美國在文化上一直被阿富汗當成敵人,但作者卻因為敵人的世界文化傳播的強勢,才能使他的英文小說以及小說改編的電影被全世界看到,在小說及電影大受歡迎的同時,觀眾其實還是得反省阿富汗有問題並不等於美國沒問題,美國提供的避難,並不等於道德的救贖,哈山的兒子到了美國,並不等於到了天堂,但美國提供的部分的自由卻至少讓人們可以思索及表達道德的困境。


《追風箏的孩子》的電影可以讓我們看到阿富汗的面貌,但小說才可以讓我們感受到阿富汗的靈魂,這正是文字存在的價值與意義所在。


《贖罪》這部小說,是英國布克獎的入選作品,小說有著英國文學一向關注的主題即階級的對立,女僕的兒子愛上了貴族世家的女兒,但狂熱的情愛卻因命運的撥弄而成為終生的遺憾,造成這一切錯誤的人卻是一位年幼無知的少女,這位少女後來成為小說家,因一生的悔恨而寫下了《贖罪》。


《潛水鐘與蝴蝶》、《追風箏的孩子》、《贖罪》都是用小說家的觀點寫的小說,但《贖罪》卻用了形式上的較複雜及世故的敘事語言,作者很清楚文字的寫作建構在想像的實相而非現實的實相,但想像的世界未必不能逼近真相的核心,《贖罪》很巧妙地在小說的敘事過程中,運用假想的第三人稱的敘事手法去創造虛擬的真實,但作者卻不忘提醒我們文字的真實與現實的不同。


《贖罪》是一本好小說,《贖罪》也是一部好電影。因為小說在敘述形式語言上的豐富,導演也採取了豐富的電影語言,在電影剛開始建構男女主角如何墜入情網的過程,電影的鏡頭、場面調度、剪接節奏都充滿騷動的能量,強烈緊湊的推移鏡頭讓觀眾感受到片中人如何在命運的推移之下陷入無法自拔、身不由己的人生困境,但這個困境卻不是來自兩個相愛的人的本身,而是他們身處的不平等的環境的惡意,而最殘酷的惡意竟然來自愛的嫉妒。


嫉妒從來不能讓人們擁有真愛,只會摧毀愛。《贖罪》是關於愛如何被人類的惡意所破壞的悲劇,當悲劇開始呈現時,電影的敘事風格開始緩慢沉重下來,導演開始拉高觀察的視角,彷彿有一個較高的神性之眼在看待個人的命運,最精采的面調度是將近六分鐘不停止的移動長鏡頭,我們跟著導演俯視戰爭中的人性恐慌與無助,看到即將上戰場的人群聚在一起祈求神的憐憫,看著男主角陷入迷離的狀態。


這一場長戲的電影語言,證明電影有時可以比文字走得更遠,當電影的意象夠精準及有力時,創造的實境空間就非文字的想像所能企及。但這種文字語言到電影語言的深度轉換,就需要好導演的功力。


電影《贖罪》的下半場,越來越呈現不同敘事形式的張力,觀眾會發現他們所看到的一切是如何受作者的想像與觀者的願望所塑造,作者很清楚故事的虛構性,巧妙運用不同的虛實真假的對立,讓觀者面對更複雜的想像世界。


《贖罪》的觀眾,在觀賞過程中被設定有一個移情及涉入的角色,這其實是大部分電影都依賴的作假成真的手法,但通常電影不會點醒穿破這部分,《贖罪》的導演卻要觀眾跟著作者一起既入又出,知道故事永遠是故事,同樣的故事可以有不同的說法,不同的說法可以造成不同的故事。


《贖罪》高明之處就在於觀眾最後會和作者一起陷入悔恨,因為觀者會發現即使文字或電影的想像都不能彌補生命的流失與愛情的錯失,我們每個人一生之中,都有可能像《贖罪》的敘述者般有大大的悔恨,需要大大的贖罪,也可能只是小小的悔恨,需要小小的贖罪;不管是哪一種,觀看《贖罪》這部小說或電影,都會讓我們必須面對自己生命的悔恨和贖罪,而當我們並不能仰賴文字或電影時,我們靠什麼贖罪?

 


◎作者簡介
韓良露/寫作觸角十分多元,廣及旅行書寫、美食、電影評論、占星學、小說、散文等各種文類。著有《大不列顛小旅行》、《他方的28次方》、《浮生閒情》、《韓良露私房滋味》、《如果城市也有靈魂》等書。

本期精采選文5

【黃春明特輯】

文學經典化與生活記憶的傳承──為「黃春明國際學術研討會」的舉辦而寫
◎江寶釵

 

在大學裡任教,我經常要向學生說明黃春明最珍貴的特質,最教人不能忽略的特色,對台灣最重要的意義,都是些什麼。而這三者的重疊面,我形成的答案是,以鄉俗經驗為基礎打造的集體記憶。


妓女白梅決定要一個孩子,她選擇了一個水手讓她懷孕後,孤自回到故鄉,生下小孩。接著她以無比的識見和勇氣,幫助村人解決生活的困難,贏得村人的感激和敬佩。然後,她帶著兒子回到召喚她的母性的海邊,將整個海洋展現給兒子,看啊!這是先民揚帆上下岸之地。多麼恢弘一景:在場的現在的母親──土地,召喚不在場的歷史的父親。(注1)


台灣人的父親渡海而來,在台灣的土地,他們有的又離開了,有的則在墾拓的生活裡消失於械鬥、瘴氣、野獸、船難等等,永遠留在的是土地。而在清代的不准攜眷的規定下,台灣女人往往經歷一個以上的男人;這似乎也譬喻了台灣土地的命運,它經歷了不同國家荷蘭、西班牙、日本的殖民。還有什麼一位雜交而意志堅定的母親更能象徵台灣的集體記憶?而這記憶在人與人之間世代口耳相傳,穿越悠遠的時空,成為最能鍥入人心的故事。白梅這樣的女人,也許是黃春明個人的鄉俗經驗,他卻掌握住它那喻意深遠的台灣人民集體的生活記憶。


〈青番公的故事〉裡出現一場洪水:蘆啼是歪仔歪人忠實的報信鳥,每年不管是大小洪水要爆發之前,每晚一定在相思林啼叫,但是因為村人秋禾捉烤了雄蘆啼來吃掉,所以洪水發生了,劫後餘生的村人議處秋禾:放逐或者淹死,問決於受害最深之一的青番,他家數口只有二十一歲的他留下來,青番哭著說:「放走這條狗吧!──」


洪水故事是神話傳說裡意義最富饒的原型,它象徵著人類生命秩序不得不經常面對的毀逝與重建。村人以洪水為殺害蘆啼鳥的報應,但這場洪水的意義,絕不以報應為全部,它警惕著人類與自然的關係,其淵源直可溯及《山海經》。話說古人處身於人類歷史的初期,如同李維‧斯陀(Claude Levi-Strauss)所說,大自然的神祕在在教人們感到敬畏,他們模擬自然,創構文化模式,連結生活經驗,於是每一種自然動植物都與人類的生活與文化息息相關,圖騰的產生即最好的證明,因之,《山海經》裡就充滿了這樣的觀察:「有獸焉……,見(讀如「現」)則郡縣大水。」(〈南山經〉)由是,「蘆啼見,洪水至」便代表著村人對自然的觀察,這種觀察指導著村人與自然相處的方式,而秋禾違反了這種方式,成為不可原逭的罪人,應以村法論刑,這是原始部落據以獎懲的叢林之法,不僅罰者視為當然,受罰者也視為當然。以今日觀之,則殺雄蘆啼,是典型的破壞環境平衡,是以招致自然反撲,人神共憤秋禾,是一個必然的結果。在這個人類急於摧毀無數生命形式的時代裡:

 

一種適切的人文主義並不是自然形成的,它必須把世界放在生命之前、把生命放在人之前、把對他人的尊重放在自私自利之前。

 

洪水,是黃春明個人的鄉俗經驗,也是村民集體的生活記憶。洪水之出現,在黃春明的小說結構裡,意義又不只於環境意識,它也考驗村人的生活意志,重建家園的能力,同時象徵著小說主人翁青番少年生命啟蒙與責任的承擔。洪水一劫,他家僅剩他存活下來,他被迫提早成年,他必須身任勞作,從頭收拾家園,承擔未來香火的延續,這正是原型批評學者弗萊(Northrop Frye, 1912-1991)指出的追尋原型(the archetype of the quest)。


在另一篇小說〈瞎子阿木〉裡,為了呼喚負氣離家的女兒返回,阿木就教於「久婆」,「久婆」教他:

 

你把水碗留在門外,拿著梳子叫三聲「秀英回來」,然後把梳子放到她的床上。三天後就可以拿開。

 

樸素的莊民,擁抱著他們的信仰,卑微地祈求他們的願望獲得實現,往往能在小說中發揮磅礡的力量,撼動閱讀的心靈。小說在瞎子阿木抱著秀英的梳子喃喃叫喚中戛然而止:

 

「秀英回來,秀英回來……」……到了叫第三聲,一股傾滿了感情將大聲呼喚時,另一股斂力鎖住喉頭,而使瞎子阿木最後叫出「秀英──,回──來──」的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顫然帶看無限的蒼勁。(1988,頁289)

 

出生時的命名、成人禮中的改名、招魂儀式中不斷被呼喚著的名字,正呼應著卡西勒(Ernst Cassirer, 1874-1945)在《神話和語言》中的觀點,事物之「名」是神聖的,蘊蓄著非比尋常的力量,一直是漢人民俗儀式中非常重要的一環,黃春明運用這個儀式將人間父親對兒女至情的呼喚融入日經月行的山河大地,產生渾涵的無比的作用力。


阿木的呼喚再次展現了黃春明的鄉俗經驗如何交織成村民集體的生活記憶。


在〈鑼〉這篇小說裡,憨欽原是一個打鑼人,負責公布地方消息,被裝有擴音機的三輪廣告車搶去了工作。失業後無所事事的憨欽與一群羅漢腳為伍,受到若有若無的排斥,這些羅漢腳是專門幫地方辦喪事的職業送葬人,以求混幾頓飯吃。憨欽很希望自己能融入這個團體,因此當他發現鎮上很久沒死人時,他提醒大家:傳說如果棺材店沒有生意,只要用掃把頭敲打棺材三下,不久就會有人來買棺材,他自告奮勇去做這件事,可是他敲了棺材後,他又後悔了,時時想這個後果:

 

他後悔做剛才的事,他想如果真的明天有人買棺材的話,那個死人可不是我殺了他?我憨欽仔半世人,雖不算好人,亦不算是壞人啊!我為什麼要殺人?但願明天不靈驗才好。……(1998,頁53)

 

純樸可愛的人們,在生活的壓力下,不曾忘記信念所點燃的良心的火把。生活中的傳說被真誠地記憶著,是禁忌,也是人們根深柢固的信念,教諭著人們生活行事的守則,更展露人與自然的關係,形成人的純樸的性格。在黃春明,大凡如此之鄉俗經驗皆成為集體記憶的載體,編織進入小說,係小說中的有機結構,足可以說明那些以為鄉土寫實等於忠實地「記錄」或「反映」台灣社會變遷,是一個誤解。黃春明的小說,更能深入探觸台灣文化與俗民的生命意識。


將黃春明擺在文學史的位置上,則黃春明的意義又不只是反映台灣鄉俗經驗的集體記憶而已,他還反映了詹明信(Fredric Jameson, 1934- )所說的「現代性斷裂」。剛好是在這個七○年代的時點,台灣的都市形態開始成形,都市生活迅速產生與傳統的鄉村民俗生活的斷裂。


因而,黃春明筆下的鄉村是一個共同體,它的標誌,是繼承先民和遺產作為共同的根基。鄉村,「牢牢地立足於地方的、面對面性質的團體」(注2),是封閉的,內斂的,並飽有一種持久的耐心。鄉村生活被安靜地縛綁在固定的土地上,人們根據土地確立自己的認同,確立自己的語言,風俗和起源。沒有人,沒有權力機構,沒有來自內心的要求,也沒有外在動力,促使他們運動。鄉村的整體性生活是緩慢的。城市生活的碎片一樣的瞬息萬變,恰成對照。在鄉村,絕對不會出現像城市這般的「人群人的人」,人面對的都是鄰人和家族權威。正是現代性的都市動盪,使得鄉村那些固定的東西──固定的價值觀,固定的生活方式,固定的心理和經驗,固定的社會關係──煙消雲散,永久斷裂。再沒有比〈溺死一隻老貓〉更能表達這種斷裂。清泉村的村民對自己家的風水地理懷抱著十足的信心:

 

清泉的人不希罕通車,我們有一雙腿就夠了。我們只關心我們的田,我們的水……。清泉的地理是一個龍頭地,向街仔的那個出口,就是龍口,學校邊的這口井就是龍目,所以叫龍目井,清泉的人從我們的祖公就受著這條龍的保護,我們才平平安安地生活下來。(注3)

 

然而,在資本主義強大的說服下,反抗顯得多此一舉。清泉村人所反對興建的游泳池最後還是興建了,執著於風水不可破壞的阿盛伯遂只能以自殺結束。以游泳池為代表的城市觸角伸入了鄉村,最後並將之吞噬。
聽說黃春明的小說在書店早已非常置書,聽說黃春明已是屬於四年級的記憶,我不免感到驚詫。可是,在變成過去式的黃春明,竟成為我的親身經歷。


是在國峻的事發生後,黃春明風塵僕僕到中正來演講,這次他示範《小李子不是大騙子》的舞台設計與人物走位。台上的人氣喘吁吁,台下的人竟竊竊私語。演講告一段落,可以發問,私語聲蔓延成笑謔聲,我忍不住站起來制止。我說,你們不知道這個演講很難得嗎?怎麼可以不注意聽講?怎麼這樣講話?說著說著,忽然地非常傷心,我竟然痛哭起來。黃春明就在台上尷尬地說「沒關係」。


對於一個成熟的人而言,不能控制情緒,其罪至大。然而,如今想起來,那樣的失態也不能說全無道理。


本來就是嘛,斯人而有斯遇啊!這已經引起我最大的不忍,而他還為了文化奔波到這裡,我們是如何回報他的?連安靜聽講都不能。


假如黃春明會變成過去式,絕對是因為我們的中小學教育,台灣文學在我們的經典化教育中,仍未被完全理解,以至於很多人不知道如何珍惜聆聽黃春明的機會。


在最近一次,我出席了新竹教育大學的推展經典閱讀的座談會。當在座的許多先生關懷中國古典經典在年輕一代的閱讀中「輕化」,我不能不煩惱遲遲未能完成經典化的台灣文學,如黃春明小說。當我們的文學未能在我們的世代完成經典化,且不說過去先民的經驗,就是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時代,我們曾經遭遇的現代性的斷裂,在今日的已劇烈改變的生活形態裡,將不會被理解,隨風而逝,形成記憶的斷裂。


簡單地說,生活記憶的傳承,有賴於文學的經典化教育。


於是,舉辦研討會,將小說家與小說作品經典化,或者是焦慮的我所能做的一點努力吧!


作為黃春明的讀者,那場演講是我們第一次近距離地面對面。儘管新一代的草莓族們,已不能完全認識黃春明,但認識黃春明者,想必仍不在少數,他仍是許多人的記憶,而他能記憶的,有幾人?也許是那一場不尋常的痛哭教他記住我,當我們偶然遇見,他竟能叫出我的名字。當我們談起辦一場研討會的可能性,他很痛快地當下同意了。


於是,有了這一場黃春明的國際學術研討會,一場出於讀者與作者性情的邂逅,化為對台灣文學經典化的終極期許。


這是黃春明國際學術研討會舉辦的緣起,因為其荒謬,所以可愛,我深以為,應該記載。

 


注:
1.余珍珠 (Angelina C. Yee),〈建構本土意識:二十世紀的台灣文學〉,The China Quarterly, No. 165, Taiwan in the 20th Century (Mar., 2001), pp. 83-101.
2.《現代性基本讀本》,汪民安、陳永國、張雲鵬主編,河南:河南大學出版社,二○○五年;布萊恩‧威爾遜:《世俗化及其不滿》,黃曉武譯。
3.黃春明《青番公的故事‧溺死一隻老貓》小說集,台北市,皇冠文學出版有限公司,一九八五年八月初版。

 


◎作者簡介
江寶釵/台灣師範大學文學博士,現任中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所長。創作文類以散文為主,曾獲中山文藝獎散文組創作獎。研究領域為文學理論、台灣文學、女性文學。她的研究挪用、借用西方文學理論,掌握台灣本土社會歷史與文化特色。主要著作有《台灣古典詩面面觀》、《白先勇與當代台灣文學史的構成》,主編當代小說讀本《島嶼妏聲》、《時代新書》等。

 

本期精采選文6

【世界文學‧波蘭】

在祖先的城市寫下自己的故事──談維斯比揚斯基及其故居
◎林蔚昀

 

●克羅沃德絲卡街79號


陳舊,是我對這棟石屋的第一印象。


或許衰敗是更恰當的詞。走進幽暗的建築,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斑駁、褪色的牆壁,緊接著是搖搖欲墜的樓梯扶手,以及從牆隙鑽出,如長蛇吐信的五彩電線。一瞬間,我以為自己闖入了捷克黏土動畫大師揚‧斯凡克梅耶(Jan Svankmajer)的電影世界,宛如愛麗絲在那充滿詭異物體及陰暗笑聲的迷宮中徘徊。我立刻被它的超現實、頹廢氣氛迷住──心想,在克拉科夫(Krakow)上哪兒還能找到這樣兼具卡夫卡式陰鬱及貝克特式殘缺的傑作?


「所以,妳想租樓上的公寓?」這句話冷不防將我從浪漫的想像拖回現實。我轉頭看那名可能成為我未來房東的男子,猛然驚覺:我是來找公寓的,可不是來參觀博物館。仰慕廢墟是一回事,但「住在廢墟裡」可又是另一回事。如果公寓內的景致和走廊如出一轍,我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真有勇氣在這兒住下來?


「我們先進去看看吧。」彷彿看出我的疑慮,介紹我來找房子的畫家朋友瑪格達這麼說。幾分鐘後,我的恐懼得到證實──偌大的房裡一無所有,牆上坑坑洞洞,衛浴設備只能以「基本」來形容,而廚房亦不見蹤影。


「如妳所見,這裡還在整修。十天後完工,到時家具也會送到。」帶點挑戰意味地,房東問:「怎麼樣,要住下來嗎?」


不知是真的太急著找房子,還是脫線天性所致──在大腦還來不及反應前,「好」這個字已從我口中溜出。雖然理智擺出一張「妳又來了,萬一搞砸別怪我沒警告妳」的撲克臉,但直覺告訴我:住在這裡不會令我後悔。在迴廊的轉角,天花板的縫隙必定有某種神祕的美,某些有趣的歷史,等待被發掘。


處理完形式上的細節,房東隨口問了我一句:「對了,妳知道誰在這棟房子裡住過嗎?」我搖搖頭,他領我到樓下,指著門口的牌子說:「史坦尼斯瓦‧維斯比揚斯基(Stanis1aw Wyspianski)。」


就這樣,誤打誤撞地,我住進了青年波蘭運動(M1oda Polska)的領軍者之一,同時亦是波蘭最著名的全才藝術家維斯比揚斯基的故居──克羅沃德絲卡街79號(ul. Krowoderska 79)。

 

●最接近,反而最遙遠


住進維斯比揚斯基故居前,我只知道他是波蘭當代劇作經典《婚禮》(Wesele, 1901)的作者。課堂上,教授以她一貫的熱情向我們介紹本劇的創作始末:一九○○年秋,維氏來到克拉科夫城外的農村參加好友詩人路西安‧里多(Lucjan Rydel)與一名村姑的婚禮。參與者有來自城市的貴族、商人、記者、藝術家以及出身鄉下的農民、工人等。在狂歡、酒食、音樂的伴隨下,上層及下層階級的人們一面禮貌地社交,另一方面卻在拐彎抹角、不著邊際的言語下進行暗潮洶湧的權力鬥爭。維氏把所見所聞加上自己的想像寫成劇本,這便是後來的《婚禮》。教授說,本劇對階級衝突及波蘭國族命運的探討及批判使它在首演時獲得極大的共鳴,並立即成為當時復國運動的象徵。


聽完這席慷慨激昂的演講,我立刻想看看《婚禮》是否真如傳說中如此偉大。不知是語言的障礙,抑或我對當時的社會背景不夠了解,在閱讀劇本時有種不能身歷情境之感。退而求其次,我改看華依達「據說非常忠於原著」的電影版《婚禮》,誰知卻得到反效果。電影中從不間斷、嘈雜的音樂使我不能專注,而劇中人關於國家及民族意識的對話亦讓我覺得不太自然。兩次不得其門而入,我沮喪地想:好吧,維斯比揚斯基可能真的很偉大,但現在的我無福消受。也許某天會出現一個適當的時機,讓我能重新認識這位大師。


在新居安定下來後,我重新燃起接近維斯比揚斯基的渴望。某天在樓下巧遇瑪格達,我問她是否知道這棟樓的歷史?維斯比揚斯基的房間在哪?他都在那裡做什麼呢?「妳不知道嗎?」她瞪大眼:「他住在三樓,走道上那七間公寓以前都是他的。妳家正上方那個房間,則是他的畫室。明年是維斯比揚斯基逝世一百週年,房東和我現在正忙著整修,過一陣子會開放參觀。妳如果想看,隨時可以和我拿鑰匙……」


這項新發現讓我無比興奮。突然,維斯比揚斯基不再只是一個遙遠、偉大的象徵,而更像是一位雖不熟稔、但可親近的老鄰居。我立刻跑到市中心的書店,買回一本附有生平傳記的,維斯比揚斯基的畫冊。


打開畫冊,才知道我對維氏的畫並不陌生。在書店的明信片、月曆、杯墊上,在聖瑪麗亞教堂(Koscio1 Mariacki)的牆壁上,我不是已多次看過他的作品?從前看到這些畫時,它們鮮少引起我的注意;有些作品確實令我喜愛,但從未勾起我想要深入了解它們的慾望。就像廣場上的鴿子、林蔭大道,這些畫的存在一直被我當成理所當然,這,反而拉長了我和它們之間的距離。


細觀維氏以蠟筆繪製的肖像畫,我看到一種從未見過、無法以語言描述的素質。畫中的人物──無論男女老少、身分地位──都那麼地栩栩如生,幾乎令我忘記,我看的是一幅畫,而以為這些人物就在眼前。然而,這份真實感並非來自寫實的畫風。維氏的畫與其說是「寫實」,不如說更為接近「寫意」,彷彿在作畫時,畫家想捕捉的不是表象,而是人物的靈魂。真實感來自人物的眼神──那澄澈透明的視線將觀看者深深吸引進去,但不管怎麼看,都無法將其穿透。正如在琥珀內可以看到整個宇宙,但永遠不能進入那個世界。這奇妙、既親近又疏離的氛圍在維氏的自畫像中最為明顯。畫中的維氏鮮少直視正前方,多半是側著臉,以餘光打量觀畫的人。那是一種難以判讀的眼神──說不上來到底是輕蔑、憐憫或漠不關心,唯一可確定的只有那不可跨越的鴻溝,及深深的孤寂。

 

●孤獨的異議者


維斯比揚斯基孤獨嗎?自從看過他的畫,這個問題便在我腦中縈繞不去。一直以為,身為著名詩人、劇作家,又是克拉科夫諸多教堂及歷史建築──包括波蘭民族精神象徵,華威爾城堡大教堂──室內裝潢的設計者,維斯比揚斯基應該是極受尊敬的吧?這樣的他,為何仍會感覺和整個時代格格不入?


較為深入探究維氏生平及歷史背景,才知道現實不如想像中來得甜蜜。十九世紀末,波蘭仍處於亡國階段,克拉科夫這座古都在歷經戰火摧殘、列強瓜分及經濟蕭條的衝擊後,已不復文藝復興時期的風華。雖然坐擁華威爾城堡、聖瑪麗亞教堂及美麗的中央廣場(Rynek G1owny),位於奧匈帝國邊陲、發展受限的克拉科夫卻籠罩在一片「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的沒落氣氛中。城市的衰敗連帶影響居民的心情和他們看待周遭事物的方式──無法在現實中得到慰藉,克拉科夫人轉而將注意力移向波蘭光榮的過去,並透過對古蹟、歷史及偉大祖先的歌頌來重溫昔日的美好時光。有人曾說:「在十九世紀末的克拉科夫,唯一的產業活動就是歷史紀念日和葬禮。」這雖然是一句諷刺的玩笑話,但亦可看出傳統在克拉科夫備受重視的程度。


當時的藝術創作忠實反映了整個社會對過往的懷念/悼念。揚‧馬迪科(Jan Matejko),維氏的老師,正是以細微寫實、宣揚傳統波蘭精神的歷史畫贏得畫壇教父的地位。雖然和馬迪科一樣深受傳統的吸引,維斯比揚斯基對藝術的觀點卻與其師南轅北轍。對學院派出身的馬氏來說,藝術的使命是教化人心,色彩及線條本身的美是其次,能不能客觀記錄偉大的事件才是重點。另一方面,深受象徵主義(Symbolizm)及新藝術(Secesja)影響的維氏卻極端強調色彩與線條的美感。不滿於僅僅「複製現實」,維氏採用豐富的色彩、繁複的線條及大量的花卉裝飾表達他對所描繪事物的熱情。這在當時的畫壇可謂創舉──突然,藝術家不再只是現實的忠實紀錄者,而是以主觀的想像及感觸重塑現實的創造者。


在這片傳統至上的氣氛中,維氏對藝術家自主權的提倡就算不至於大逆不道,至少也著實驚嚇了保守的克拉科夫市民。無法了解他的理念,群眾選擇了最簡單的解決之道──忽視他。不被理解,不被接受,再加上貧困交加,難怪甫從巴黎回到故鄉的維斯比揚斯基會說出這樣的話:「再一次,我落入克拉科夫的倦意中。這塊土地令人無法忍受。我感到困惱、自慚形穢、膽怯、渺小、卑微、太年輕、比誰都年輕──在其他地方,我不會這麼想。在這裡,擁有自己的想法令我感到可恥。我和那麼多可憐、可厭的傢伙打交道,正因為我沒有獨立思想、行動的自由。」


作為一名異議者──尤其在那樣的年代、那樣的克拉科夫──維斯比揚斯基確實是孤獨的。在青年波蘭運動引起的波濤下,社會大眾表面上慢慢開始認可維斯比揚斯基作為一名藝術家的價值(感謝這點他能有工作的機會),但在心底深處,他們真能接受他狂野的想像及奔放的筆觸嗎?重觀維氏的自畫像,我得到的回答是悲觀的。那眼神彷彿在說:「即使你們現在對我敬禮微笑,並把我的畫掛在客廳的牆上,但我知道你們並沒有接受我。那又怎樣?就算你們不同意──我仍要以我的方式,畫出這個屬於我們的時代。」


也許就是從那一刻起,我開始愛上維斯比揚斯基──雖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作品,雖然他的時代離我如此遙遠,但他那份對藝術的執著,以及在歷史重負及偉大祖先陰影下仍堅持創新、做自己的精神卻深深引起我的共鳴。

 

●在祖先的城市寫下自己的故事


隨著二○○七年來到,古城四處可見維氏逝世一百週年慶的海報,列滿一連串紀念活動:畫展、詩歌朗讀、劇場演出、音樂會及講座。海報上印著維斯比揚斯基的自畫像──依然是那樣疏離、漠不關心、難以捉摸。有幾次,當我參觀他的畫展,或聆聽當代藝術家演唱他的詩作,不禁自問:若是畫家地下有知,他會對此作何感想?生前維氏最反對的就是對歷史傳統毫無保留的崇拜及憑弔,為此他飽嘗來自各界的批判及誤解。百年之後,這位苦澀的反叛者卻被加上光環,成了藝術史學者口中的「大師」。面對這遲來的認可,維斯比揚斯基是會感到欣慰,還是哭笑不得?


當克拉科夫城再度浸淫於一片對過去的緬懷中,克羅沃德絲卡街79號卻呈現出另一種風景。經過數月的整修,樓梯間斑駁、慘綠的牆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活潑、明亮的紅色。「其實我本來計畫的是較深的暗紅色。」設計人瑪格達這麼說:「妳問我為什麼弄成這樣?我也說不上來。當我看到維斯比揚斯基的畫,腦中便直覺地浮現出紅色──雖然在他畫中很少出現,但我覺得那是他的顏色。很有生命力。」她提起,當她和房東決定要把樓梯間的牆漆成紅色時,曾受到來自博物館專業人士的質疑。「他們認為這是古蹟,應該照原來的樣子重新複製。妳知道,那種灰綠色在一百年前很流行,但今天它看起來令人沮喪。這裡又不是博物館,我們還住在這裡,每天都要經過樓梯間……至少,我們得有個讓自己開心的顏色吧?」


確實,明亮的紅色讓人精神飽滿,一出門就有好心情。樓梯扶手修好了,大廳裝了新電燈,管線整整齊齊束在牆後──一切都已為畫坊的重新開放做好準備。開幕日,我懷著興奮的心情隨著前來參觀的人群進入維斯比揚斯基的故居。雖然房間內看不到古色古香的家具(有些流落四方,有些則在博物館的倉庫累積灰塵),但百歲的木頭地板,以及走廊天花板一角維氏親手繪製的花卉裝飾卻流露出強烈的歷史氣息。據瑪格達說,會找到這些壁畫純屬偶然。在重新粉刷的過程中,工人們把舊的油漆刮掉,竟意外發現維斯比揚斯基的畫。可惜的是,大部分的畫都破損不堪,瑪格達與房東於是決定保留最完整的一塊,其他部分則由當代的工匠按照維斯比揚斯基的風格重新繪製。


除了維斯比揚斯基的房間開放參觀,陸續展開的一連串藝文活動亦為這棟建築帶來新的朝氣。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克拉科夫藝術學院(Akademia Sztuk Pieknych w Krakowie)的學生向維氏致敬的展覽。利用油畫、雕塑、彩繪玻璃、裝置藝術等媒介,這些藝術家一面從維氏的作品中汲取靈感,另一方面卻表現出他們對當下社會的關心及省思。看著這新與舊之間的交融對話,我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感動。在這些作品中,歷史與傳統不再只是消逝中的文化遺產,有如恐龍化石只能供人瞻仰、研究,而是更進一步地,成為啟發當代藝術家了解自身過往、創新及自我突破的重要活水。雖然不知道維氏本人會如何看待後人的畫作,但我相信,他會在這手勢中找到自己的影子,並投以一個會心的眼神。


不同於一般博物館的冰冷、死氣沉沉,克羅沃德絲卡街的維斯比揚斯基故居呈現出當代的創意巧思,以及一份屬於「此時、此地」的活力。我想這份活力的來源是 ──套句瑪格達的話──「我們還住在這裡」。因為還活著,我們能思考、創新,並藉此建立起與歷史的對話橋樑,找到它對於我們的意義。固然,保存歷史、緬懷先人有其重要性,但如果因此而被傳統侷限、進而壓抑自己的聲音,豈不與革命者的反叛精神背道而馳?正如百年前的維氏,當代的克拉科夫人有權在祖先的城市找到自己的位置,寫下屬於這個時代的歷史。雖然維氏的傳奇已隨著他的死而落幕,但延續著他的精神,我認為,克羅沃德絲卡街79號的故事才正要開始。

 


◎作者簡介
林蔚昀/一九八二年生,台北人。英國布紐爾(Brunel)大學戲劇系學士。曾獲全國巡迴文藝營創作獎首獎。現於克拉科夫亞捷隆大學波文所攻讀比較文學碩士。

 

本期精采選文7

【特別刊載】長篇小說新浪潮

〔對談〕我們這一代創作者

 

對談者:許榮哲/王聰威
時 間:2008.2/15
地 點:溫州街
記 錄:黃 蟲

 

初春午後,被酷寒天氣趕進厚實服裝的行人們,在溫州街流動著。許榮哲和王聰威,這兩位六年級的小說家,並肩走在充滿記憶的場景裡,消逝的LANE86酒館、挪威森林咖啡店……最後,他們在Cafe Oden落腳,這是二○○四年「搶救文壇新秀大作戰」複審面試十位入圍者的地方。他們訕訕笑著,慢慢聊起了那些咖啡時光的故事……

 

●青春!就是容許犯錯!


高翊峰、王聰威、許榮哲、李崇建、甘耀明、李志薔六人,以及後來加入的張耀仁及伊格言,共同組成了「小說家讀者」,也就是後來文壇通稱的「8P」。二○○三年五月七日他們成立新聞台「小說家讀者」,並舉辦種種互動式活動。有一回甚至到忠孝東路上的金石堂書店進行即時的「櫥窗書寫」。


對此,許榮哲說:「我印象相當深刻,有個文藝青年告訴我,老一輩創作者批評8P,認為文學應該是坐在家中好好寫作,而不是在外胡搞什麼行動。那個文藝青年相當疑惑,如此反應:『難道他們不知道這些活動只是遊戲嗎?』我必須要說,當時我們成立8P,並沒有那麼清楚的定位。老一輩創作者認為文學具有崇高的神聖性,而年輕一輩創作者比我們更前衛,認為這只是一場遊戲,8P還只是站在中間值,只不過認為文學不該那麼神聖不可侵犯。」


許榮哲接著舉例說:「時下流行的日本漫畫《火影忍者》有一句話:『青春就是容許犯錯。』這個犯錯不見得就是『錯誤』,可說是種『嘗試』。就像楊照曾說他高中編校刊時,寫了首藏頭詩,偷偷嘲諷北一女的新書包很醜,這看起來無關緊要,卻對他影響深遠。我們當初的行動也是如此:或許沒什麼意義,卻對我們意義重大。大陸作家蘇童說:『沒有活力的文壇是沒有活力的作家造成的』,所以在我的想像中,作家應該多一點活力。就像高翊峰認為文學可以賣錢也可以時尚,只是這些可能性被文學的神聖性給框住了。」


征戰時尚雜誌多年的王聰威補充說:「一開始我們就像榮哲說的,沒有明確的文學理念,只想做些素樸活動,完全不是後來批評者所以為的。」嗯,他說的素樸活動就是:「來篇屌小說」徵文,明訂沒有任何獎賞,唯一的回饋是六位小說家的專業讀者意見;另外,網路讀書會「本月猛讀書」,每月讀一本書或一篇小說,公開貼文回應讀後心得。當時入選在新聞台徵文的網友,有好些個在數年之後陸陸續續獲得文學大獎。回頭審視,他們完全沒料到竟會產生那麼大的後續效應。

 

●不暢銷的「J.K.羅琳們」還在寫作


聊到寫作行當的前景,許榮哲談起他還是無頭蒼蠅的文青時光:「我以前到文藝營和寫作班上課時,最常聽到作家說:『哇,看到這麼多人來上課,我非常感動!』那時,我轉頭一看,只有十幾個人,有時甚至十個不到。接著作家會說:『但我一想到你們的未來,就為你們感到難過,因為文學這條路實在太辛苦了,既吃不飽,也穿不暖。』那時正處於憤怒青年的我心想:『那乾脆我們今天就抱頭痛哭好了,不用上課了。這個傢伙一定是個三流作家,不然怎麼會這麼沒志氣呢,因為即使是三流的企業家或三流的麵包師傅也吃不飽吧!』如果是因為緬懷過去榮光,進而對現狀有所批評,這我可以理解,但如果這樣的人居然有一天沾沾自喜地說幸好自己餓不死時,那我就覺得實在太點點點了──沒有前進動力的人是沒有批評資格的。我個人覺得文學環境還是要靠自己來創造,不能靠總統、靠經濟、靠未來的主人翁。大部分的作家處於被動的狀態,文學不是只有寫作、演講或評文學獎這樣而已,應該還有其他很多事可以做。」


坐在一旁的王聰威想了想,提出他一貫犀利的見解:「現在寫作的人仍然很多,即使這些寫作者不關心也不參與社會,他們依然處在競爭激烈的狀態下。相對而言,五、六○年代文盲還相當多,今天的競爭反而激烈許多。因此寫作者必須付出更大心力和熱情去競爭。反過來說,寫作的需求量也相當大。例如台北永和的獨立書店『小小書房』要開寫作班,分成初階班和進階班,可是講師本身並非作家,她依然可以靠著社區的力量做到滿班。可見得寫作需求量大,並且不一定要作家,只要是一個好的閱讀者就可以開班授課。回過頭看,那些老作家當年競爭者少,嚐到甜頭;可是當社會轉變,資訊交流更多時,各地的文學都被引介進來,競爭無可避免嚴峻起來了。所以,當我們讀過馬奎斯,就無法再回到沒有馬奎斯的世界。這個道理套在我們六年級創作者身上也是如此,一旦不求長進,很快就會被淘汰。」


接著聰威的話頭,榮哲繼續補充道:「我曾看過一個統計數據,台灣國片平均票房大約是四十萬台幣。而一本一個人就可以獨立完成的文學創作,如果賣個兩千本,差不多也就有四十萬了。可是為什麼想拍電影的人還是那麼多?因為它存在著『可能性』。就像英國作家J.K.羅琳寫《哈利波特》之前,也不知道會那麼暢銷,可是她成功了。所以那些不暢銷的『J.K.羅琳們』會持續寫下去,因為他們知道創作存在著『各式各樣的可能性』。這正是創作的迷人之處。」

 

●新世代的寫作革命


聊到六年級這一代人的文學書寫和他們所面對的大環境,王聰威連珠砲地說:「那些一直說文學已死或者文學消失的論調其實經不起檢證。就算是舊俄沙皇時期或者人權不彰的南非,文學依然存在,且都出現了不起的文豪以及巨著。我認為文學寫作補助是種競賽,而競爭的狀態應該是以公平為原則。但也可以不要文化補助,它可以是另一種活絡文化市場的方法。甚至可以像職棒球員那樣,作家身上、著作上貼滿贊助企業的商業標籤。更不用說,藝術贊助從西方的文藝復興時期就存在了。」這完全就是一個藝術史碩士兼時尚雜誌編輯老手的絕妙看法。


談到六年級的上一代與下一代,許榮哲緩緩說道:「有個說法『五年級作家單打獨鬥,六年級作家成群結黨』。這其實是六年級被放大檢視的結論。如果把8P扣掉,兩個世代其實沒有多大差異。但六年級和七年級寫作者的差異就明顯了:六年級作家接觸網路世界多半在大學時代,而七年級是一開始寫作就與網路密不可分。所以七年級可能會是一個革命的新世代。」


討論到自身的寫作,大汗淋漓地經歷兩本小說長跑的聰威說:「我還是得說寫作是個人奮戰。必須一個人寫,無法團隊合作。即使像過去6P嘗試寫一則謀殺案小說,也是六個人分頭去寫,因此那個孤獨性是不可消除的。或許網路世代會產生新的超連結小說,但我認為現階段寫作還是孤獨而個人的。」他話鋒一轉接著說:「即使現在網路部落格氾濫,點擊率高低也不能代表它所造成的效應。因此文學面臨的不是單純文學意義的變革,而是一種資訊革命。至少現在來看,大部分寫作者期待的仍是紙本讀者。」

 

●是城鎮 是湖泊


是做愛 也是場海嘯


昏黃的立燈旁,桌上溫熱的普洱茶也逐漸沖淡了,他們兩人聊起國藝會補助,即將出版的長篇小說創作。王聰威啜了一口普洱茶,提到:「我的長篇《濱線女兒》寫法,是先寫了很多短篇,再串連起來,以類似電影蒙太奇拼貼手法,寫作家族史。小說的時空背景是高雄哈瑪星、六○年代,這是個屬於過去的人的故事,是種時空向內崩塌的狀態。因此小說必須回憶過去,讓故事不斷湧現。故事梗概是小女孩阿玉在哈瑪星的大宅院裡成長,有一天離家出走,走了哈瑪星一圈,也走進哈瑪星的故事場景裡。因此這部長篇小說希望可以給讀者在閱讀時看到哈瑪星,而不只是阿玉這個角色。」照王聰威的說法,他希望讓讀者迷失閱讀向度,經歷一段螺旋狀旅程:「這本小說即是一座城鎮,可以隨時進去,卻永遠也出不來。」


許榮哲則談起他的新書《漂泊的湖》:「我的靈感來自我曾就讀的東華大學。東華校園裡有兩座湖,分別是東湖和華湖,可是我在東華兩年半,從沒見過華湖。原來它藏在學園的隱密樹林裡,就算你想認真去找,也不容易找到,於是在我心中,這座永遠沒見過,卻紮紮實實活在我身邊的湖,就成了『漂泊的湖』。之後,有機會寫關於九二一大地震的劇本,我就把這座隱形湖的元素加入,成了這部長篇小說的骨架。但我並不打算用寫實的方式,書寫九二一大地震,而是把焦點鎖定在大地震來臨時,它壓毀的並不是一個人,一條生命,而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惡意』,或者想了很久終於決定去做的『善念』。在大地震裡,看得見的是死了兩千多條人命,看不見的是被壓垮的『惡意』與『善念』。」


那麼,繼續書寫下去,需要什麼樣的動力?許榮哲說:「對我而言,我追求的是繽紛的趣味和可能性。這就逼使我去反神聖。因為寫小說的緣故,我學會了『小說化所有事物』的能力。籌辦各種活動、甚至婚禮,我會以思考一篇小說架構的方式來安排、決定活動內容。」


而聰威則說:「對我來說寫作和文學就是有趣,而且會引起女生的喜歡。(笑)我記得國二時,被老師叫進辦公室,他說我寫的東西害某個女生讀不下書,要我暫時別寫。所以我停了一年,到了高中才又開始寫。我認為書寫作品應該分成兩類:一種是『做愛』──它比較傳統,必須起承轉合,有前戲、有高潮以及後戲。另一種是『自慰』──省時省力省麻煩,只需要取悅自己。像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就是種自慰式小說。但要注意的是,兩種小說要同時能兼顧,有些作家常會不小心出現『過度自慰症候群』的症狀。(笑)」


活潑好動的榮哲則做出重大宣言:「我今年最大的願望就是盡量少寫一點,希望被追著跑的創作要求可以告個段落,轉而去追求那些永遠跑在我前面不想理我的東西。我期望自己能以文學作為底子,去做任何事,使那些原先與文學不相干的事成為可能。」另一側的聰威則說:「我和榮哲相反,我過去因為工作的關係寫得太少,所以我希望可以維持一年一書的狀態。這次寫了長篇小說,發覺寫長篇相當有趣,就如村上春樹所說,背著行囊去旅行……」


說到此,榮哲談起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那一天,小說家們過得相當忙碌而充實。早上「搶救文壇新秀大作戰」評審,下午「小說家讀者」網聚,中間還穿插了許榮哲《吉普車少年的網交生活》新書快閃發表會。據伊格言的說法,當天在女巫店網聚時,四年級小說家舞鶴低頭路過溫州街這家小說家密度最高的咖啡店。而那個8P合影的瞬間,最終成了一種小說記憶。當天晚上的頭條新聞,則是席捲全球新聞的南亞大海嘯……

 


◎對談者簡介
許榮哲/一九七四年生。台大生工所、東華創英所雙碩士。曾任《聯合文學》雜誌主編,現任耕莘文教基金會文藝總監、政大國際少兒出版有限公司文創總監。曾獲時報、聯合報文學獎、編輯金鼎獎、新聞局優良劇本獎等數十種獎項。著有小說《迷藏》、《寓言》、《吉普車少年的網交生活》,電影劇本《七月一號誕生》、《單車上路》,作文書《神探作文》,以及兒童讀物數十本。

王聰威/一九七二年生。台大哲學系、台大藝術史研究所。曾任marie claire執行副總編輯、FHM副總編輯。現為台灣明報週刊副總編輯。曾獲台大文學創作獎、棒球小說獎、全國大專學生文學獎、打狗文學獎、國藝會長篇小說創作專案補助、台灣文學獎、高雄文學創作獎助計畫、宗教文學獎等。著有《複島》、《稍縱即逝的印象》、《中山北路行七擺》、《台北不在場證明事件簿》等。

 

 

本期精采選文8

【影像焦點】

人間宗教‧人間影像──我看《流浪神狗人》
◎李志薔

 

因為拍片的緣故,走訪各地,經常訝異於台灣鄉村小鎮宗教神像之多。有的雄巨如萬丈高樓,有些則隱身社區、廟埕,多半瑰麗的顏色,慈眉善目或虎虎生風,俗豔醒目成了一種特異的風景。


其實豈止鄉村小鎮,都會區的街弄裡,亦到處充斥著基督、佛道、算命、靈修的招貼,和政治膜拜的狂熱相互輝映;彷彿一時間,人們全成了躁鬱的靈魂;彷彿生活在這樣的年代裡,人人需要救贖。


是的,救贖之不可避免;宗教之不可避免。行到這般年紀,終能慢慢體會自己能力之極限,還有那求不得之苦。但在神人互動之間,宗教的慰藉究竟是逃避還是紓解?何者又是最適當的距離?也許只有哲學家們才能說得清楚。


電影《流浪神狗人》就有那麼一點企圖,去探究當前台灣社會人心與宗教的關係。三組不同的人物,他們的故事在銀幕上交錯進行著,同樣是對當下困境無所適從者:生產後陷入憂鬱病症的妻子,和面對情感無能為力的丈夫;酗酒的原住民夫妻,在努力振作過程中不斷的風波;以及四處撿神明收留的邊緣羅漢腳,和流浪棄兒之間宛如父子的情感。無論是絕望、荒蕪或放逐的情緒,宗教都成了他們最後救贖的力量;卻也都隱隱約約呈現了人心的脆弱,和宗教救贖的無能為力。


這是我近幾年來,看到最好的國片之一,也是一部有企圖心和視野之作。電影的取樣和架構,遍及台灣中產階級、中下階層和邊緣流浪漢;片名《神狗人》涉及神、人、動物三界輪迴的宗教暗示;英文劇名godmandog則正唸倒唸都有三界平衡和前後迴文的設計感。這是一個抽象又複雜的議題,很難用影像詮釋得通俗而又清楚;這也不是一部為當下年輕人量身訂做的青春電影,卻是當前台灣社會不可不深思的議題。


蘇慧倫和張翰飾演的中產階級夫妻,該是現代都會文明的代表。憂鬱的妻子、為工作事業拖垮的毫無生氣的丈夫,不知往哪裡走去的婚姻危機,在在都是現代家庭的縮影。尤勞尤幹飾演的原住民夫妻,他們努力掙扎、尋找出口的困境,大約也都是台灣耳熟能詳的底層社會議題。另一條帶著憤怒以及戲謔感的支線,原住民少女Savi和好友張君明的援交現象,也都點出了當前青少年的憤懣,以及他們迷惘的價值觀。


但陳芯宜導演終究不是個憤怒青年,她懂得這些束縛和無奈,是無法避免的人間苦;是以在嘲諷現象之餘,還能夠用幽默來化解。這幽默其實是關懷,是帶著眼淚的微笑。就像劇中高捷飾演的羅漢腳「牛角」,用他獨特、不合都市人邏輯的方式生活著,奉獻著;卻像他開著的那台神明車,容納了各教眾神,既俗麗又聖潔,不分日夜奔馳在荒僻的鄉野山間,散發出良善與希望之光,並且不經意救贖了許多漂泊不安的靈魂。


漂泊的,當然還有流浪狗。那長期被我們社會物化和工具化的邊緣物種,在影片中,卻有著比人類更優雅的身姿。也許,從另一個層次和角度來看:一切紛擾都來自人心,是以混淆了所有神、人與動物的界線。若非先將自己安頓妥適,所有的外求和救贖皆屬虛妄。


有時候,我也會帶著不安的心,四處漂泊旅行。有時候,我也不免好奇,那些龐大的神像之中,究竟含藏著什麼?造神的舉措在人類社會中永遠不會休止,救贖的追尋也永遠不可能停歇。只是那惶惶無措的黑暗之中,必有些幽微的火光,時時刻刻,溫暖著那受傷的心靈。

 


◎作者簡介
李志薔/台大機械所碩士。現從事拍片及寫作。短片曾獲金穗獎,紀錄片《浮球》入選加拿大溫哥華等多項國際影展,電影《單車上路》入選德國曼漢姆影展、亞洲電影節及南方影展等。文學創作曾獲聯合報、中央日報、台灣省文學獎、台北文學獎等近三十項。著有《甬道》、《雨天晴》、《台北客》、影像書《流離島影》等。

 

 

本期精采選文9

【發燒新書】

異國的意義符碼會觸動我們的心

◎李敏勇

 

出版了第一本書,收錄詩與散文的《雲的語言》(1969‧林白)之後,我才在一首詩〈遺物〉找到自己的詩人之路。那時候,台灣仍處於戒嚴時代,越南戰爭的氛圍在這個島嶼國度也感受得到,因為參戰的美軍飛到這裡度假,台灣的軍事機場提供美軍B-52長程轟炸機起降。但是全球學生運動的浪潮並沒有帶動到台灣來,大學青年們只是模仿嬉皮青年留著長髮,聽聽美國民謠歌手鮑布‧狄倫和瓊‧拜雅吟唱的詩一般的歌聲。


緣於一本英國企鵝版的《捷克詩選》,我讀到後來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塞佛特(J. Seifert, 1901-1986),以及另兩位捷克詩人巴茲謝克(A. Bartuserk, 1921-1974)和賀洛布(M. Holub, 1928-1998)的作品。譯介巴茲謝克詩達三十三首,發表在《笠詩刊》,是一九七二年。為了閱讀以及學習,而譯介外國詩,從那時起,開啟了自己視野的窗口。巴茲謝克〈那些個年代〉,呈顯的時代情境既透視東歐洲諸國在共產體制下的困厄,也見證持有語言武器的詩人的力量。

 

 

你拒絕放棄。
你繼續指望。
你收集每一場大災難的
指紋,
想抓攫他們血淋淋的手。
雪更加凌厲地落著。
突然我們滿臉白髮,
我們都是。
——捷克‧巴茲謝克〈那些個年代〉

 

 

一九六○年代末期起,我在《笠詩刊》的場域活動,從多位同人譯介的世界詩得到啟迪。彷彿在詩人學校一樣,異國的詩提供學習,也帶來營養。在我的詩人之路,一面創作,一面翻譯,來自這樣的啟發。愈是閱讀不同國度的詩,愈是感到台灣戰後詩的貧困。並非想成為翻譯家,我是為了閱讀而譯介在我心靈或腦海感受到意義重量的外國詩。閱讀是一種翻譯,翻譯則是一種閱讀——對於台灣本國詩的解說,我也基於這樣的理由。


《顫慄心風景》這本當代世界詩對話,也是我對於外國詩譯讀的作業。與之前我在聯合文學出版的《溫柔些,再溫柔些》或之前出版的《經由一顆溫柔的心》(圓神)、《亮在紙頁的光》(玉山社)……,以一首詩一篇隨筆呈現的形式,不同的是:這本書以一位一位詩人為單元,在每一單元裡譯介多首詩品,較深入、完整地探觸每一位詩人的精神視野。


《顫慄心風景》的篇章,主要發表於《聯合文學》,少部分發表於《文學台灣》和報紙副刊。以東歐的波蘭、捷克、羅馬尼亞、前南斯拉夫聯邦詩人為主,兼及中東的以色列、巴勒斯坦和黎巴嫩或說敘利亞詩人;也包括了德國、俄羅斯和愛爾蘭詩人。除了因為自己譯介捷克詩人巴茲謝克作品的早期經歷,注意東歐詩,也因為東歐的波蘭被視為二戰後詩文學最受矚目的國家,有兩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在某種意義上,我認為藝術文化傳統和政治社會現實,促成了一個國家或民族的詩人開出詩的璀璨花朵。整個東歐,二戰時期受到納粹德國的侵略,二戰後又在共產體制下備受壓制,再加上猶太人被屠殺的浩劫,傷痕織成詩的美麗動人行句。米洛舒的〈咒語〉和〈我忠實的母語〉,充滿啟示的意義視野,對於一位有志於詩的書寫者,應該是無法磨滅的。

 

 

人類的理性是美麗而無可匹敵的,
……
它以語言建立宇宙的義理,
並指引我們的手因此我們以大寫字母
書寫真理和正義,以小寫字母書寫謊言和 壓迫。
……
——米洛舒〈咒語〉

 

 

忠實的母語,
我一直效命於你,
……
你是我的祖國;我沒有任何其他的。
我相信你也會是一個信使
連繫我和一些善良人士
即使他們只是少數,二十個,十個,
或甚至,尚未出生。
……
——米洛舒〈我忠實的母語〉

 


這樣的詩,對照保羅‧策蘭,在一九七○年,以五十歲之齡在法國巴黎塞納河投水自殺的經歷。詩人與詩的堅強或脆弱,無損於詩之卓越,而只顯現風格、人格、語格之差別。保羅‧策蘭,以德語寫作的羅馬尼亞裔猶太人,或猶太裔羅馬尼亞人,他有時也被認為是奧地利人。德語是殺害他雙親的納粹德國使用的語言。他扭曲德語,常常以艱澀的詩語呈現他的作品。

 

 

你張開你的眼睛——我看見我的黑暗活著。
我經由看它倒在床上:
那兒黑暗也是我的而且活著。
……
——保羅‧策蘭〈從黑暗到黑暗〉

 

 

放置那些語字到死去男人的墓裡,
他為了活著而說的。
襯枕他的頭在其中,
讓他感覺
渴望的舌頭,
鉗子。
……
——保羅‧策蘭〈懷念保羅‧艾呂雅〉

 

 

 

如果說,在東歐國家的詩人們作品裡,看到詩人如何見證他們所經歷的時代。那麼在中東的以色列、巴勒斯坦、黎巴嫩,或說敘利亞詩人作品裡,則探觸的是以色列這個猶太人國家和巴勒斯坦這個被以色列屯墾,但追求建構自己國家的阿拉伯國度,交織在國家和民族的苦難和希望,以及伊斯蘭文明的光與影。德國詩人布萊希特,俄羅斯詩人瓦荏聖斯基和愛爾蘭詩人戴思曼‧艾梗在他的國度流露的心,在愴痛裡擁抱人類的靈想。


與世界詩對話,探觸異國的詩人如何見證他們的時代。詩人的意義與美的視野,凝視著現實,也在現實裡飛躍。顫慄心風景在於詩人沒有逃避現實,在於詩人以詩的行句凝結時代的苦難。二戰後的歐洲,二戰後的中東,人類文明的進程烙印在政治裡的傷痕,被詩人以語言去撫慰。從我們的國度瞭望這些詩人與詩,不同的國度拍發的意義符碼會觸動我們的心。

 

 


◎作者簡介
李敏勇/詩人,評論家。台灣屏東人,一九四七年在高雄縣出生。以文學為志業的人生歷程,反映在主編《笠詩刊》、擔任「台灣文藝」社長及「台灣筆會」會長的經歷。出版詩集《雲的語言》、《暗房》、《鎮魂歌》、《野生思考》、《戒嚴風景》、《傾料的島》、《心的奏鳴曲》、《青春腐蝕畫》,漢英對照詩選《如果你問起》、漢日對照詩選《思慕與哀愁》。除了詩創作外,也出版詩解說、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