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學‧波蘭】
在祖先的城市寫下自己的故事──談維斯比揚斯基及其故居
◎林蔚昀
●克羅沃德絲卡街79號
陳舊,是我對這棟石屋的第一印象。
或許衰敗是更恰當的詞。走進幽暗的建築,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斑駁、褪色的牆壁,緊接著是搖搖欲墜的樓梯扶手,以及從牆隙鑽出,如長蛇吐信的五彩電線。一瞬間,我以為自己闖入了捷克黏土動畫大師揚‧斯凡克梅耶(Jan Svankmajer)的電影世界,宛如愛麗絲在那充滿詭異物體及陰暗笑聲的迷宮中徘徊。我立刻被它的超現實、頹廢氣氛迷住──心想,在克拉科夫(Krakow)上哪兒還能找到這樣兼具卡夫卡式陰鬱及貝克特式殘缺的傑作?
「所以,妳想租樓上的公寓?」這句話冷不防將我從浪漫的想像拖回現實。我轉頭看那名可能成為我未來房東的男子,猛然驚覺:我是來找公寓的,可不是來參觀博物館。仰慕廢墟是一回事,但「住在廢墟裡」可又是另一回事。如果公寓內的景致和走廊如出一轍,我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真有勇氣在這兒住下來?
「我們先進去看看吧。」彷彿看出我的疑慮,介紹我來找房子的畫家朋友瑪格達這麼說。幾分鐘後,我的恐懼得到證實──偌大的房裡一無所有,牆上坑坑洞洞,衛浴設備只能以「基本」來形容,而廚房亦不見蹤影。
「如妳所見,這裡還在整修。十天後完工,到時家具也會送到。」帶點挑戰意味地,房東問:「怎麼樣,要住下來嗎?」
不知是真的太急著找房子,還是脫線天性所致──在大腦還來不及反應前,「好」這個字已從我口中溜出。雖然理智擺出一張「妳又來了,萬一搞砸別怪我沒警告妳」的撲克臉,但直覺告訴我:住在這裡不會令我後悔。在迴廊的轉角,天花板的縫隙必定有某種神祕的美,某些有趣的歷史,等待被發掘。
處理完形式上的細節,房東隨口問了我一句:「對了,妳知道誰在這棟房子裡住過嗎?」我搖搖頭,他領我到樓下,指著門口的牌子說:「史坦尼斯瓦‧維斯比揚斯基(Stanis1aw Wyspianski)。」
就這樣,誤打誤撞地,我住進了青年波蘭運動(M1oda Polska)的領軍者之一,同時亦是波蘭最著名的全才藝術家維斯比揚斯基的故居──克羅沃德絲卡街79號(ul. Krowoderska 79)。
●最接近,反而最遙遠
住進維斯比揚斯基故居前,我只知道他是波蘭當代劇作經典《婚禮》(Wesele, 1901)的作者。課堂上,教授以她一貫的熱情向我們介紹本劇的創作始末:一九○○年秋,維氏來到克拉科夫城外的農村參加好友詩人路西安‧里多(Lucjan Rydel)與一名村姑的婚禮。參與者有來自城市的貴族、商人、記者、藝術家以及出身鄉下的農民、工人等。在狂歡、酒食、音樂的伴隨下,上層及下層階級的人們一面禮貌地社交,另一方面卻在拐彎抹角、不著邊際的言語下進行暗潮洶湧的權力鬥爭。維氏把所見所聞加上自己的想像寫成劇本,這便是後來的《婚禮》。教授說,本劇對階級衝突及波蘭國族命運的探討及批判使它在首演時獲得極大的共鳴,並立即成為當時復國運動的象徵。
聽完這席慷慨激昂的演講,我立刻想看看《婚禮》是否真如傳說中如此偉大。不知是語言的障礙,抑或我對當時的社會背景不夠了解,在閱讀劇本時有種不能身歷情境之感。退而求其次,我改看華依達「據說非常忠於原著」的電影版《婚禮》,誰知卻得到反效果。電影中從不間斷、嘈雜的音樂使我不能專注,而劇中人關於國家及民族意識的對話亦讓我覺得不太自然。兩次不得其門而入,我沮喪地想:好吧,維斯比揚斯基可能真的很偉大,但現在的我無福消受。也許某天會出現一個適當的時機,讓我能重新認識這位大師。
在新居安定下來後,我重新燃起接近維斯比揚斯基的渴望。某天在樓下巧遇瑪格達,我問她是否知道這棟樓的歷史?維斯比揚斯基的房間在哪?他都在那裡做什麼呢?「妳不知道嗎?」她瞪大眼:「他住在三樓,走道上那七間公寓以前都是他的。妳家正上方那個房間,則是他的畫室。明年是維斯比揚斯基逝世一百週年,房東和我現在正忙著整修,過一陣子會開放參觀。妳如果想看,隨時可以和我拿鑰匙……」
這項新發現讓我無比興奮。突然,維斯比揚斯基不再只是一個遙遠、偉大的象徵,而更像是一位雖不熟稔、但可親近的老鄰居。我立刻跑到市中心的書店,買回一本附有生平傳記的,維斯比揚斯基的畫冊。
打開畫冊,才知道我對維氏的畫並不陌生。在書店的明信片、月曆、杯墊上,在聖瑪麗亞教堂(Koscio1 Mariacki)的牆壁上,我不是已多次看過他的作品?從前看到這些畫時,它們鮮少引起我的注意;有些作品確實令我喜愛,但從未勾起我想要深入了解它們的慾望。就像廣場上的鴿子、林蔭大道,這些畫的存在一直被我當成理所當然,這,反而拉長了我和它們之間的距離。
細觀維氏以蠟筆繪製的肖像畫,我看到一種從未見過、無法以語言描述的素質。畫中的人物──無論男女老少、身分地位──都那麼地栩栩如生,幾乎令我忘記,我看的是一幅畫,而以為這些人物就在眼前。然而,這份真實感並非來自寫實的畫風。維氏的畫與其說是「寫實」,不如說更為接近「寫意」,彷彿在作畫時,畫家想捕捉的不是表象,而是人物的靈魂。真實感來自人物的眼神──那澄澈透明的視線將觀看者深深吸引進去,但不管怎麼看,都無法將其穿透。正如在琥珀內可以看到整個宇宙,但永遠不能進入那個世界。這奇妙、既親近又疏離的氛圍在維氏的自畫像中最為明顯。畫中的維氏鮮少直視正前方,多半是側著臉,以餘光打量觀畫的人。那是一種難以判讀的眼神──說不上來到底是輕蔑、憐憫或漠不關心,唯一可確定的只有那不可跨越的鴻溝,及深深的孤寂。
●孤獨的異議者
維斯比揚斯基孤獨嗎?自從看過他的畫,這個問題便在我腦中縈繞不去。一直以為,身為著名詩人、劇作家,又是克拉科夫諸多教堂及歷史建築──包括波蘭民族精神象徵,華威爾城堡大教堂──室內裝潢的設計者,維斯比揚斯基應該是極受尊敬的吧?這樣的他,為何仍會感覺和整個時代格格不入?
較為深入探究維氏生平及歷史背景,才知道現實不如想像中來得甜蜜。十九世紀末,波蘭仍處於亡國階段,克拉科夫這座古都在歷經戰火摧殘、列強瓜分及經濟蕭條的衝擊後,已不復文藝復興時期的風華。雖然坐擁華威爾城堡、聖瑪麗亞教堂及美麗的中央廣場(Rynek G1owny),位於奧匈帝國邊陲、發展受限的克拉科夫卻籠罩在一片「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的沒落氣氛中。城市的衰敗連帶影響居民的心情和他們看待周遭事物的方式──無法在現實中得到慰藉,克拉科夫人轉而將注意力移向波蘭光榮的過去,並透過對古蹟、歷史及偉大祖先的歌頌來重溫昔日的美好時光。有人曾說:「在十九世紀末的克拉科夫,唯一的產業活動就是歷史紀念日和葬禮。」這雖然是一句諷刺的玩笑話,但亦可看出傳統在克拉科夫備受重視的程度。
當時的藝術創作忠實反映了整個社會對過往的懷念/悼念。揚‧馬迪科(Jan Matejko),維氏的老師,正是以細微寫實、宣揚傳統波蘭精神的歷史畫贏得畫壇教父的地位。雖然和馬迪科一樣深受傳統的吸引,維斯比揚斯基對藝術的觀點卻與其師南轅北轍。對學院派出身的馬氏來說,藝術的使命是教化人心,色彩及線條本身的美是其次,能不能客觀記錄偉大的事件才是重點。另一方面,深受象徵主義(Symbolizm)及新藝術(Secesja)影響的維氏卻極端強調色彩與線條的美感。不滿於僅僅「複製現實」,維氏採用豐富的色彩、繁複的線條及大量的花卉裝飾表達他對所描繪事物的熱情。這在當時的畫壇可謂創舉──突然,藝術家不再只是現實的忠實紀錄者,而是以主觀的想像及感觸重塑現實的創造者。
在這片傳統至上的氣氛中,維氏對藝術家自主權的提倡就算不至於大逆不道,至少也著實驚嚇了保守的克拉科夫市民。無法了解他的理念,群眾選擇了最簡單的解決之道──忽視他。不被理解,不被接受,再加上貧困交加,難怪甫從巴黎回到故鄉的維斯比揚斯基會說出這樣的話:「再一次,我落入克拉科夫的倦意中。這塊土地令人無法忍受。我感到困惱、自慚形穢、膽怯、渺小、卑微、太年輕、比誰都年輕──在其他地方,我不會這麼想。在這裡,擁有自己的想法令我感到可恥。我和那麼多可憐、可厭的傢伙打交道,正因為我沒有獨立思想、行動的自由。」
作為一名異議者──尤其在那樣的年代、那樣的克拉科夫──維斯比揚斯基確實是孤獨的。在青年波蘭運動引起的波濤下,社會大眾表面上慢慢開始認可維斯比揚斯基作為一名藝術家的價值(感謝這點他能有工作的機會),但在心底深處,他們真能接受他狂野的想像及奔放的筆觸嗎?重觀維氏的自畫像,我得到的回答是悲觀的。那眼神彷彿在說:「即使你們現在對我敬禮微笑,並把我的畫掛在客廳的牆上,但我知道你們並沒有接受我。那又怎樣?就算你們不同意──我仍要以我的方式,畫出這個屬於我們的時代。」
也許就是從那一刻起,我開始愛上維斯比揚斯基──雖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作品,雖然他的時代離我如此遙遠,但他那份對藝術的執著,以及在歷史重負及偉大祖先陰影下仍堅持創新、做自己的精神卻深深引起我的共鳴。
●在祖先的城市寫下自己的故事
隨著二○○七年來到,古城四處可見維氏逝世一百週年慶的海報,列滿一連串紀念活動:畫展、詩歌朗讀、劇場演出、音樂會及講座。海報上印著維斯比揚斯基的自畫像──依然是那樣疏離、漠不關心、難以捉摸。有幾次,當我參觀他的畫展,或聆聽當代藝術家演唱他的詩作,不禁自問:若是畫家地下有知,他會對此作何感想?生前維氏最反對的就是對歷史傳統毫無保留的崇拜及憑弔,為此他飽嘗來自各界的批判及誤解。百年之後,這位苦澀的反叛者卻被加上光環,成了藝術史學者口中的「大師」。面對這遲來的認可,維斯比揚斯基是會感到欣慰,還是哭笑不得?
當克拉科夫城再度浸淫於一片對過去的緬懷中,克羅沃德絲卡街79號卻呈現出另一種風景。經過數月的整修,樓梯間斑駁、慘綠的牆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活潑、明亮的紅色。「其實我本來計畫的是較深的暗紅色。」設計人瑪格達這麼說:「妳問我為什麼弄成這樣?我也說不上來。當我看到維斯比揚斯基的畫,腦中便直覺地浮現出紅色──雖然在他畫中很少出現,但我覺得那是他的顏色。很有生命力。」她提起,當她和房東決定要把樓梯間的牆漆成紅色時,曾受到來自博物館專業人士的質疑。「他們認為這是古蹟,應該照原來的樣子重新複製。妳知道,那種灰綠色在一百年前很流行,但今天它看起來令人沮喪。這裡又不是博物館,我們還住在這裡,每天都要經過樓梯間……至少,我們得有個讓自己開心的顏色吧?」
確實,明亮的紅色讓人精神飽滿,一出門就有好心情。樓梯扶手修好了,大廳裝了新電燈,管線整整齊齊束在牆後──一切都已為畫坊的重新開放做好準備。開幕日,我懷著興奮的心情隨著前來參觀的人群進入維斯比揚斯基的故居。雖然房間內看不到古色古香的家具(有些流落四方,有些則在博物館的倉庫累積灰塵),但百歲的木頭地板,以及走廊天花板一角維氏親手繪製的花卉裝飾卻流露出強烈的歷史氣息。據瑪格達說,會找到這些壁畫純屬偶然。在重新粉刷的過程中,工人們把舊的油漆刮掉,竟意外發現維斯比揚斯基的畫。可惜的是,大部分的畫都破損不堪,瑪格達與房東於是決定保留最完整的一塊,其他部分則由當代的工匠按照維斯比揚斯基的風格重新繪製。
除了維斯比揚斯基的房間開放參觀,陸續展開的一連串藝文活動亦為這棟建築帶來新的朝氣。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克拉科夫藝術學院(Akademia Sztuk Pieknych w Krakowie)的學生向維氏致敬的展覽。利用油畫、雕塑、彩繪玻璃、裝置藝術等媒介,這些藝術家一面從維氏的作品中汲取靈感,另一方面卻表現出他們對當下社會的關心及省思。看著這新與舊之間的交融對話,我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感動。在這些作品中,歷史與傳統不再只是消逝中的文化遺產,有如恐龍化石只能供人瞻仰、研究,而是更進一步地,成為啟發當代藝術家了解自身過往、創新及自我突破的重要活水。雖然不知道維氏本人會如何看待後人的畫作,但我相信,他會在這手勢中找到自己的影子,並投以一個會心的眼神。
不同於一般博物館的冰冷、死氣沉沉,克羅沃德絲卡街的維斯比揚斯基故居呈現出當代的創意巧思,以及一份屬於「此時、此地」的活力。我想這份活力的來源是 ──套句瑪格達的話──「我們還住在這裡」。因為還活著,我們能思考、創新,並藉此建立起與歷史的對話橋樑,找到它對於我們的意義。固然,保存歷史、緬懷先人有其重要性,但如果因此而被傳統侷限、進而壓抑自己的聲音,豈不與革命者的反叛精神背道而馳?正如百年前的維氏,當代的克拉科夫人有權在祖先的城市找到自己的位置,寫下屬於這個時代的歷史。雖然維氏的傳奇已隨著他的死而落幕,但延續著他的精神,我認為,克羅沃德絲卡街79號的故事才正要開始。
◎作者簡介
林蔚昀/一九八二年生,台北人。英國布紐爾(Brunel)大學戲劇系學士。曾獲全國巡迴文藝營創作獎首獎。現於克拉科夫亞捷隆大學波文所攻讀比較文學碩士。
本期精采選文7
【特別刊載】長篇小說新浪潮
〔對談〕我們這一代創作者
對談者:許榮哲/王聰威
時 間:2008.2/15
地 點:溫州街
記 錄:黃 蟲
初春午後,被酷寒天氣趕進厚實服裝的行人們,在溫州街流動著。許榮哲和王聰威,這兩位六年級的小說家,並肩走在充滿記憶的場景裡,消逝的LANE86酒館、挪威森林咖啡店……最後,他們在Cafe Oden落腳,這是二○○四年「搶救文壇新秀大作戰」複審面試十位入圍者的地方。他們訕訕笑著,慢慢聊起了那些咖啡時光的故事……
●青春!就是容許犯錯!
高翊峰、王聰威、許榮哲、李崇建、甘耀明、李志薔六人,以及後來加入的張耀仁及伊格言,共同組成了「小說家讀者」,也就是後來文壇通稱的「8P」。二○○三年五月七日他們成立新聞台「小說家讀者」,並舉辦種種互動式活動。有一回甚至到忠孝東路上的金石堂書店進行即時的「櫥窗書寫」。
對此,許榮哲說:「我印象相當深刻,有個文藝青年告訴我,老一輩創作者批評8P,認為文學應該是坐在家中好好寫作,而不是在外胡搞什麼行動。那個文藝青年相當疑惑,如此反應:『難道他們不知道這些活動只是遊戲嗎?』我必須要說,當時我們成立8P,並沒有那麼清楚的定位。老一輩創作者認為文學具有崇高的神聖性,而年輕一輩創作者比我們更前衛,認為這只是一場遊戲,8P還只是站在中間值,只不過認為文學不該那麼神聖不可侵犯。」
許榮哲接著舉例說:「時下流行的日本漫畫《火影忍者》有一句話:『青春就是容許犯錯。』這個犯錯不見得就是『錯誤』,可說是種『嘗試』。就像楊照曾說他高中編校刊時,寫了首藏頭詩,偷偷嘲諷北一女的新書包很醜,這看起來無關緊要,卻對他影響深遠。我們當初的行動也是如此:或許沒什麼意義,卻對我們意義重大。大陸作家蘇童說:『沒有活力的文壇是沒有活力的作家造成的』,所以在我的想像中,作家應該多一點活力。就像高翊峰認為文學可以賣錢也可以時尚,只是這些可能性被文學的神聖性給框住了。」
征戰時尚雜誌多年的王聰威補充說:「一開始我們就像榮哲說的,沒有明確的文學理念,只想做些素樸活動,完全不是後來批評者所以為的。」嗯,他說的素樸活動就是:「來篇屌小說」徵文,明訂沒有任何獎賞,唯一的回饋是六位小說家的專業讀者意見;另外,網路讀書會「本月猛讀書」,每月讀一本書或一篇小說,公開貼文回應讀後心得。當時入選在新聞台徵文的網友,有好些個在數年之後陸陸續續獲得文學大獎。回頭審視,他們完全沒料到竟會產生那麼大的後續效應。
●不暢銷的「J.K.羅琳們」還在寫作
聊到寫作行當的前景,許榮哲談起他還是無頭蒼蠅的文青時光:「我以前到文藝營和寫作班上課時,最常聽到作家說:『哇,看到這麼多人來上課,我非常感動!』那時,我轉頭一看,只有十幾個人,有時甚至十個不到。接著作家會說:『但我一想到你們的未來,就為你們感到難過,因為文學這條路實在太辛苦了,既吃不飽,也穿不暖。』那時正處於憤怒青年的我心想:『那乾脆我們今天就抱頭痛哭好了,不用上課了。這個傢伙一定是個三流作家,不然怎麼會這麼沒志氣呢,因為即使是三流的企業家或三流的麵包師傅也吃不飽吧!』如果是因為緬懷過去榮光,進而對現狀有所批評,這我可以理解,但如果這樣的人居然有一天沾沾自喜地說幸好自己餓不死時,那我就覺得實在太點點點了──沒有前進動力的人是沒有批評資格的。我個人覺得文學環境還是要靠自己來創造,不能靠總統、靠經濟、靠未來的主人翁。大部分的作家處於被動的狀態,文學不是只有寫作、演講或評文學獎這樣而已,應該還有其他很多事可以做。」
坐在一旁的王聰威想了想,提出他一貫犀利的見解:「現在寫作的人仍然很多,即使這些寫作者不關心也不參與社會,他們依然處在競爭激烈的狀態下。相對而言,五、六○年代文盲還相當多,今天的競爭反而激烈許多。因此寫作者必須付出更大心力和熱情去競爭。反過來說,寫作的需求量也相當大。例如台北永和的獨立書店『小小書房』要開寫作班,分成初階班和進階班,可是講師本身並非作家,她依然可以靠著社區的力量做到滿班。可見得寫作需求量大,並且不一定要作家,只要是一個好的閱讀者就可以開班授課。回過頭看,那些老作家當年競爭者少,嚐到甜頭;可是當社會轉變,資訊交流更多時,各地的文學都被引介進來,競爭無可避免嚴峻起來了。所以,當我們讀過馬奎斯,就無法再回到沒有馬奎斯的世界。這個道理套在我們六年級創作者身上也是如此,一旦不求長進,很快就會被淘汰。」
接著聰威的話頭,榮哲繼續補充道:「我曾看過一個統計數據,台灣國片平均票房大約是四十萬台幣。而一本一個人就可以獨立完成的文學創作,如果賣個兩千本,差不多也就有四十萬了。可是為什麼想拍電影的人還是那麼多?因為它存在著『可能性』。就像英國作家J.K.羅琳寫《哈利波特》之前,也不知道會那麼暢銷,可是她成功了。所以那些不暢銷的『J.K.羅琳們』會持續寫下去,因為他們知道創作存在著『各式各樣的可能性』。這正是創作的迷人之處。」
●新世代的寫作革命
聊到六年級這一代人的文學書寫和他們所面對的大環境,王聰威連珠砲地說:「那些一直說文學已死或者文學消失的論調其實經不起檢證。就算是舊俄沙皇時期或者人權不彰的南非,文學依然存在,且都出現了不起的文豪以及巨著。我認為文學寫作補助是種競賽,而競爭的狀態應該是以公平為原則。但也可以不要文化補助,它可以是另一種活絡文化市場的方法。甚至可以像職棒球員那樣,作家身上、著作上貼滿贊助企業的商業標籤。更不用說,藝術贊助從西方的文藝復興時期就存在了。」這完全就是一個藝術史碩士兼時尚雜誌編輯老手的絕妙看法。
談到六年級的上一代與下一代,許榮哲緩緩說道:「有個說法『五年級作家單打獨鬥,六年級作家成群結黨』。這其實是六年級被放大檢視的結論。如果把8P扣掉,兩個世代其實沒有多大差異。但六年級和七年級寫作者的差異就明顯了:六年級作家接觸網路世界多半在大學時代,而七年級是一開始寫作就與網路密不可分。所以七年級可能會是一個革命的新世代。」
討論到自身的寫作,大汗淋漓地經歷兩本小說長跑的聰威說:「我還是得說寫作是個人奮戰。必須一個人寫,無法團隊合作。即使像過去6P嘗試寫一則謀殺案小說,也是六個人分頭去寫,因此那個孤獨性是不可消除的。或許網路世代會產生新的超連結小說,但我認為現階段寫作還是孤獨而個人的。」他話鋒一轉接著說:「即使現在網路部落格氾濫,點擊率高低也不能代表它所造成的效應。因此文學面臨的不是單純文學意義的變革,而是一種資訊革命。至少現在來看,大部分寫作者期待的仍是紙本讀者。」
●是城鎮 是湖泊
是做愛 也是場海嘯
昏黃的立燈旁,桌上溫熱的普洱茶也逐漸沖淡了,他們兩人聊起國藝會補助,即將出版的長篇小說創作。王聰威啜了一口普洱茶,提到:「我的長篇《濱線女兒》寫法,是先寫了很多短篇,再串連起來,以類似電影蒙太奇拼貼手法,寫作家族史。小說的時空背景是高雄哈瑪星、六○年代,這是個屬於過去的人的故事,是種時空向內崩塌的狀態。因此小說必須回憶過去,讓故事不斷湧現。故事梗概是小女孩阿玉在哈瑪星的大宅院裡成長,有一天離家出走,走了哈瑪星一圈,也走進哈瑪星的故事場景裡。因此這部長篇小說希望可以給讀者在閱讀時看到哈瑪星,而不只是阿玉這個角色。」照王聰威的說法,他希望讓讀者迷失閱讀向度,經歷一段螺旋狀旅程:「這本小說即是一座城鎮,可以隨時進去,卻永遠也出不來。」
許榮哲則談起他的新書《漂泊的湖》:「我的靈感來自我曾就讀的東華大學。東華校園裡有兩座湖,分別是東湖和華湖,可是我在東華兩年半,從沒見過華湖。原來它藏在學園的隱密樹林裡,就算你想認真去找,也不容易找到,於是在我心中,這座永遠沒見過,卻紮紮實實活在我身邊的湖,就成了『漂泊的湖』。之後,有機會寫關於九二一大地震的劇本,我就把這座隱形湖的元素加入,成了這部長篇小說的骨架。但我並不打算用寫實的方式,書寫九二一大地震,而是把焦點鎖定在大地震來臨時,它壓毀的並不是一個人,一條生命,而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惡意』,或者想了很久終於決定去做的『善念』。在大地震裡,看得見的是死了兩千多條人命,看不見的是被壓垮的『惡意』與『善念』。」
那麼,繼續書寫下去,需要什麼樣的動力?許榮哲說:「對我而言,我追求的是繽紛的趣味和可能性。這就逼使我去反神聖。因為寫小說的緣故,我學會了『小說化所有事物』的能力。籌辦各種活動、甚至婚禮,我會以思考一篇小說架構的方式來安排、決定活動內容。」
而聰威則說:「對我來說寫作和文學就是有趣,而且會引起女生的喜歡。(笑)我記得國二時,被老師叫進辦公室,他說我寫的東西害某個女生讀不下書,要我暫時別寫。所以我停了一年,到了高中才又開始寫。我認為書寫作品應該分成兩類:一種是『做愛』──它比較傳統,必須起承轉合,有前戲、有高潮以及後戲。另一種是『自慰』──省時省力省麻煩,只需要取悅自己。像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就是種自慰式小說。但要注意的是,兩種小說要同時能兼顧,有些作家常會不小心出現『過度自慰症候群』的症狀。(笑)」
活潑好動的榮哲則做出重大宣言:「我今年最大的願望就是盡量少寫一點,希望被追著跑的創作要求可以告個段落,轉而去追求那些永遠跑在我前面不想理我的東西。我期望自己能以文學作為底子,去做任何事,使那些原先與文學不相干的事成為可能。」另一側的聰威則說:「我和榮哲相反,我過去因為工作的關係寫得太少,所以我希望可以維持一年一書的狀態。這次寫了長篇小說,發覺寫長篇相當有趣,就如村上春樹所說,背著行囊去旅行……」
說到此,榮哲談起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那一天,小說家們過得相當忙碌而充實。早上「搶救文壇新秀大作戰」評審,下午「小說家讀者」網聚,中間還穿插了許榮哲《吉普車少年的網交生活》新書快閃發表會。據伊格言的說法,當天在女巫店網聚時,四年級小說家舞鶴低頭路過溫州街這家小說家密度最高的咖啡店。而那個8P合影的瞬間,最終成了一種小說記憶。當天晚上的頭條新聞,則是席捲全球新聞的南亞大海嘯……
◎對談者簡介
許榮哲/一九七四年生。台大生工所、東華創英所雙碩士。曾任《聯合文學》雜誌主編,現任耕莘文教基金會文藝總監、政大國際少兒出版有限公司文創總監。曾獲時報、聯合報文學獎、編輯金鼎獎、新聞局優良劇本獎等數十種獎項。著有小說《迷藏》、《寓言》、《吉普車少年的網交生活》,電影劇本《七月一號誕生》、《單車上路》,作文書《神探作文》,以及兒童讀物數十本。
王聰威/一九七二年生。台大哲學系、台大藝術史研究所。曾任marie claire執行副總編輯、FHM副總編輯。現為台灣明報週刊副總編輯。曾獲台大文學創作獎、棒球小說獎、全國大專學生文學獎、打狗文學獎、國藝會長篇小說創作專案補助、台灣文學獎、高雄文學創作獎助計畫、宗教文學獎等。著有《複島》、《稍縱即逝的印象》、《中山北路行七擺》、《台北不在場證明事件簿》等。
本期精采選文8
【影像焦點】
人間宗教‧人間影像──我看《流浪神狗人》
◎李志薔
因為拍片的緣故,走訪各地,經常訝異於台灣鄉村小鎮宗教神像之多。有的雄巨如萬丈高樓,有些則隱身社區、廟埕,多半瑰麗的顏色,慈眉善目或虎虎生風,俗豔醒目成了一種特異的風景。
其實豈止鄉村小鎮,都會區的街弄裡,亦到處充斥著基督、佛道、算命、靈修的招貼,和政治膜拜的狂熱相互輝映;彷彿一時間,人們全成了躁鬱的靈魂;彷彿生活在這樣的年代裡,人人需要救贖。
是的,救贖之不可避免;宗教之不可避免。行到這般年紀,終能慢慢體會自己能力之極限,還有那求不得之苦。但在神人互動之間,宗教的慰藉究竟是逃避還是紓解?何者又是最適當的距離?也許只有哲學家們才能說得清楚。
電影《流浪神狗人》就有那麼一點企圖,去探究當前台灣社會人心與宗教的關係。三組不同的人物,他們的故事在銀幕上交錯進行著,同樣是對當下困境無所適從者:生產後陷入憂鬱病症的妻子,和面對情感無能為力的丈夫;酗酒的原住民夫妻,在努力振作過程中不斷的風波;以及四處撿神明收留的邊緣羅漢腳,和流浪棄兒之間宛如父子的情感。無論是絕望、荒蕪或放逐的情緒,宗教都成了他們最後救贖的力量;卻也都隱隱約約呈現了人心的脆弱,和宗教救贖的無能為力。
這是我近幾年來,看到最好的國片之一,也是一部有企圖心和視野之作。電影的取樣和架構,遍及台灣中產階級、中下階層和邊緣流浪漢;片名《神狗人》涉及神、人、動物三界輪迴的宗教暗示;英文劇名godmandog則正唸倒唸都有三界平衡和前後迴文的設計感。這是一個抽象又複雜的議題,很難用影像詮釋得通俗而又清楚;這也不是一部為當下年輕人量身訂做的青春電影,卻是當前台灣社會不可不深思的議題。
蘇慧倫和張翰飾演的中產階級夫妻,該是現代都會文明的代表。憂鬱的妻子、為工作事業拖垮的毫無生氣的丈夫,不知往哪裡走去的婚姻危機,在在都是現代家庭的縮影。尤勞尤幹飾演的原住民夫妻,他們努力掙扎、尋找出口的困境,大約也都是台灣耳熟能詳的底層社會議題。另一條帶著憤怒以及戲謔感的支線,原住民少女Savi和好友張君明的援交現象,也都點出了當前青少年的憤懣,以及他們迷惘的價值觀。
但陳芯宜導演終究不是個憤怒青年,她懂得這些束縛和無奈,是無法避免的人間苦;是以在嘲諷現象之餘,還能夠用幽默來化解。這幽默其實是關懷,是帶著眼淚的微笑。就像劇中高捷飾演的羅漢腳「牛角」,用他獨特、不合都市人邏輯的方式生活著,奉獻著;卻像他開著的那台神明車,容納了各教眾神,既俗麗又聖潔,不分日夜奔馳在荒僻的鄉野山間,散發出良善與希望之光,並且不經意救贖了許多漂泊不安的靈魂。
漂泊的,當然還有流浪狗。那長期被我們社會物化和工具化的邊緣物種,在影片中,卻有著比人類更優雅的身姿。也許,從另一個層次和角度來看:一切紛擾都來自人心,是以混淆了所有神、人與動物的界線。若非先將自己安頓妥適,所有的外求和救贖皆屬虛妄。
有時候,我也會帶著不安的心,四處漂泊旅行。有時候,我也不免好奇,那些龐大的神像之中,究竟含藏著什麼?造神的舉措在人類社會中永遠不會休止,救贖的追尋也永遠不可能停歇。只是那惶惶無措的黑暗之中,必有些幽微的火光,時時刻刻,溫暖著那受傷的心靈。
◎作者簡介
李志薔/台大機械所碩士。現從事拍片及寫作。短片曾獲金穗獎,紀錄片《浮球》入選加拿大溫哥華等多項國際影展,電影《單車上路》入選德國曼漢姆影展、亞洲電影節及南方影展等。文學創作曾獲聯合報、中央日報、台灣省文學獎、台北文學獎等近三十項。著有《甬道》、《雨天晴》、《台北客》、影像書《流離島影》等。
本期精采選文9
【發燒新書】
異國的意義符碼會觸動我們的心
◎李敏勇
出版了第一本書,收錄詩與散文的《雲的語言》(1969‧林白)之後,我才在一首詩〈遺物〉找到自己的詩人之路。那時候,台灣仍處於戒嚴時代,越南戰爭的氛圍在這個島嶼國度也感受得到,因為參戰的美軍飛到這裡度假,台灣的軍事機場提供美軍B-52長程轟炸機起降。但是全球學生運動的浪潮並沒有帶動到台灣來,大學青年們只是模仿嬉皮青年留著長髮,聽聽美國民謠歌手鮑布‧狄倫和瓊‧拜雅吟唱的詩一般的歌聲。
緣於一本英國企鵝版的《捷克詩選》,我讀到後來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塞佛特(J. Seifert, 1901-1986),以及另兩位捷克詩人巴茲謝克(A. Bartuserk, 1921-1974)和賀洛布(M. Holub, 1928-1998)的作品。譯介巴茲謝克詩達三十三首,發表在《笠詩刊》,是一九七二年。為了閱讀以及學習,而譯介外國詩,從那時起,開啟了自己視野的窗口。巴茲謝克〈那些個年代〉,呈顯的時代情境既透視東歐洲諸國在共產體制下的困厄,也見證持有語言武器的詩人的力量。
你拒絕放棄。
你繼續指望。
你收集每一場大災難的
指紋,
想抓攫他們血淋淋的手。
雪更加凌厲地落著。
突然我們滿臉白髮,
我們都是。
——捷克‧巴茲謝克〈那些個年代〉
一九六○年代末期起,我在《笠詩刊》的場域活動,從多位同人譯介的世界詩得到啟迪。彷彿在詩人學校一樣,異國的詩提供學習,也帶來營養。在我的詩人之路,一面創作,一面翻譯,來自這樣的啟發。愈是閱讀不同國度的詩,愈是感到台灣戰後詩的貧困。並非想成為翻譯家,我是為了閱讀而譯介在我心靈或腦海感受到意義重量的外國詩。閱讀是一種翻譯,翻譯則是一種閱讀——對於台灣本國詩的解說,我也基於這樣的理由。
《顫慄心風景》這本當代世界詩對話,也是我對於外國詩譯讀的作業。與之前我在聯合文學出版的《溫柔些,再溫柔些》或之前出版的《經由一顆溫柔的心》(圓神)、《亮在紙頁的光》(玉山社)……,以一首詩一篇隨筆呈現的形式,不同的是:這本書以一位一位詩人為單元,在每一單元裡譯介多首詩品,較深入、完整地探觸每一位詩人的精神視野。
《顫慄心風景》的篇章,主要發表於《聯合文學》,少部分發表於《文學台灣》和報紙副刊。以東歐的波蘭、捷克、羅馬尼亞、前南斯拉夫聯邦詩人為主,兼及中東的以色列、巴勒斯坦和黎巴嫩或說敘利亞詩人;也包括了德國、俄羅斯和愛爾蘭詩人。除了因為自己譯介捷克詩人巴茲謝克作品的早期經歷,注意東歐詩,也因為東歐的波蘭被視為二戰後詩文學最受矚目的國家,有兩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在某種意義上,我認為藝術文化傳統和政治社會現實,促成了一個國家或民族的詩人開出詩的璀璨花朵。整個東歐,二戰時期受到納粹德國的侵略,二戰後又在共產體制下備受壓制,再加上猶太人被屠殺的浩劫,傷痕織成詩的美麗動人行句。米洛舒的〈咒語〉和〈我忠實的母語〉,充滿啟示的意義視野,對於一位有志於詩的書寫者,應該是無法磨滅的。
人類的理性是美麗而無可匹敵的,
……
它以語言建立宇宙的義理,
並指引我們的手因此我們以大寫字母
書寫真理和正義,以小寫字母書寫謊言和 壓迫。
……
——米洛舒〈咒語〉
忠實的母語,
我一直效命於你,
……
你是我的祖國;我沒有任何其他的。
我相信你也會是一個信使
連繫我和一些善良人士
即使他們只是少數,二十個,十個,
或甚至,尚未出生。
……
——米洛舒〈我忠實的母語〉
這樣的詩,對照保羅‧策蘭,在一九七○年,以五十歲之齡在法國巴黎塞納河投水自殺的經歷。詩人與詩的堅強或脆弱,無損於詩之卓越,而只顯現風格、人格、語格之差別。保羅‧策蘭,以德語寫作的羅馬尼亞裔猶太人,或猶太裔羅馬尼亞人,他有時也被認為是奧地利人。德語是殺害他雙親的納粹德國使用的語言。他扭曲德語,常常以艱澀的詩語呈現他的作品。
你張開你的眼睛——我看見我的黑暗活著。
我經由看它倒在床上:
那兒黑暗也是我的而且活著。
……
——保羅‧策蘭〈從黑暗到黑暗〉
放置那些語字到死去男人的墓裡,
他為了活著而說的。
襯枕他的頭在其中,
讓他感覺
渴望的舌頭,
鉗子。
……
——保羅‧策蘭〈懷念保羅‧艾呂雅〉
如果說,在東歐國家的詩人們作品裡,看到詩人如何見證他們所經歷的時代。那麼在中東的以色列、巴勒斯坦、黎巴嫩,或說敘利亞詩人作品裡,則探觸的是以色列這個猶太人國家和巴勒斯坦這個被以色列屯墾,但追求建構自己國家的阿拉伯國度,交織在國家和民族的苦難和希望,以及伊斯蘭文明的光與影。德國詩人布萊希特,俄羅斯詩人瓦荏聖斯基和愛爾蘭詩人戴思曼‧艾梗在他的國度流露的心,在愴痛裡擁抱人類的靈想。
與世界詩對話,探觸異國的詩人如何見證他們的時代。詩人的意義與美的視野,凝視著現實,也在現實裡飛躍。顫慄心風景在於詩人沒有逃避現實,在於詩人以詩的行句凝結時代的苦難。二戰後的歐洲,二戰後的中東,人類文明的進程烙印在政治裡的傷痕,被詩人以語言去撫慰。從我們的國度瞭望這些詩人與詩,不同的國度拍發的意義符碼會觸動我們的心。
◎作者簡介
李敏勇/詩人,評論家。台灣屏東人,一九四七年在高雄縣出生。以文學為志業的人生歷程,反映在主編《笠詩刊》、擔任「台灣文藝」社長及「台灣筆會」會長的經歷。出版詩集《雲的語言》、《暗房》、《鎮魂歌》、《野生思考》、《戒嚴風景》、《傾料的島》、《心的奏鳴曲》、《青春腐蝕畫》,漢英對照詩選《如果你問起》、漢日對照詩選《思慕與哀愁》。除了詩創作外,也出版詩解說、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