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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水溪,台灣的動脈──展讀吳晟《筆記濁水溪》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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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子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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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南投,已經過半年多了,如今展讀吳晟以一年的歲月所完成的《筆記濁水溪》,讓我重溫了生活在南投縣的日子,有欣喜,有感傷;似有所得,好像也有所失。最令我遺憾的是:文化造縣的願景,祇完成了一半。記得到南投縣政府服務之際,即向彭百顯縣長建議,規劃「駐縣作家」、「駐縣藝術家」的創舉,而獲得全力支持。因此,前後徵選了二次,第一屆駐縣作家,由陳若曦女士出任,完成了小說《重返桃花源》,第二屆駐縣作家,由吳晟榮獲,完成了《筆記濁水溪》散文集。
記得吳晟到南投駐縣的第一天,就希望我一年後要為他的駐縣成果說幾句話,如今他的作品已呈現在大家的面前,我對南投縣美好山巔水湄的感受,已被他道盡,而要我說說感想,未免畫蛇添足。
誠如眾人皆知的:世界上任何古文明都發源於大河流域,由於活水是生命的起源,河域是文化的化育之地。濁水溪,這條台灣最長的河流,是中部地區人民安身立命的依賴,也是台灣最重要的動脈,它發源於南投縣的仁愛鄉和信義鄉,流經雲林、彰化縣,滋養著二百多萬人,可見人類跟其他動物一樣,都是逐水草而居的。
去年七月一日起,吳晟擔任了南投縣政府的駐縣作家之後,他和他的牽手,幾乎全年都生活在南投,貼近南投。從濁水溪的源頭─奇萊山北峰與合歡山東峰間的佐久間鞍部開始展讀。沿著萬大、曲冰、萬豐、武界等部落,觀察濁水溪主流的流向。
濁水溪除了主流之外,還有三大主要支流,包括丹大、郡大溪水系、陳有蘭溪水系、清水溪水系;在三大主要支流又含有許多小支流,像陳有蘭溪水系則是由沙里仙溪、樂樂溪、彩虹溪、和社溪(神木溪)、阿里不動溪、羅娜溪、牛稠坑溪、內茅埔溪、郡坑溪匯流而成,吳晟都一一親臨其境,一步一腳印地踏勘,而形之於文字。目前濁水溪三大主要支流之中,為患最烈者,為陳有蘭溪水系,一方面由於新中橫的開闢,數百萬噸的廢棄土石,尚置山谷之中;另一方面高山蔬菜、茶葉、水果、檳榔的墾植,水土保持涵養頓失;更主要的是,歷經九二一大地震之後,高山土石鬆動,導致每一次豪雨,溪流兩岸的居民,便要付出生命傷亡、財產流失的代價,這是中央政府與地方政府不可輕視的大問題,吳晟也一一指出,道盡肺腑之言。
一年來,吳晟從山之巔、水之湄來展讀濁水溪,來貼近南投,用「心眼」觀察南投,完成了《筆記濁水溪》,他帶領我們溯溪而上又沿溪而下,是一位能說善道的解說員,沿途不但「桃花流水處有知音」,更有忠言逆耳的諫言,是情景交融的抒發,也是生民疾苦的揭發;是一位行吟詩人,也是一個觀察入微的採詩官。
《筆記濁水溪》著墨最多是「日月潭畔」,吳晟從自然地理環境,深入挖掘了威權遺跡,並且探訪了湖畔德化社〈現已正名為「伊達邵」〉的邵族,如今僅剩二百八十多位族人,比保育動物黑面琵鷺還少,邵族是漢化最深的高山族,或是最晚漢化的平埔族,有待人類學家來研究,但是能夠用邵族語言自由溝通的族人,目前僅剩二十餘位,可見搶救邵族,已刻不容緩。
濁水溪流域,吳晟對日月潭情有獨鍾,不祇是日月潭具有水力發電、觀光的資源;而是日月潭有邵族的歷史人文、有戒嚴時期蔣介石獨享的涵碧樓、教堂、慈恩塔、遊艇碼頭,以及最愛吃的總統魚(曲腰魚)。吳晟描寫日月潭,是入世的、批判的;而不是祇詠讚或歌頌。
據吳晟表示,原本要以日月潭為背景,寫一本《日月潭畔》,要跟梭羅的《湖濱散記》互相輝映,但礙於駐縣期限將至,繳交作品日期迫在眉睫,不得不暫時告一段落,我們相信再假以時日,吳晟一定可以完成《日月潭畔》這本書。記得一九八六年七月中旬,我曾到華爾騰湖一遊,拜訪了湖濱散記作者梭羅隱居寫作的遺址。如果要以華爾騰湖與日月潭作比較,日月潭要比華爾騰湖稍微遼闊些,華爾騰湖可以一眼望盡,日月潭卻要走完環湖公路才可看穿;華爾騰湖是寧靜之美,靜得連松針掉地都可以聽到,日月潭卻充滿動態之美,水源來自十五公里之遙的武界壩,水流卻是用來抽蓄發電。梭羅寫作方式是詠讚和沉思,吳晟卻是揉和更多人文思考,批判威權的產物。
展讀《筆記濁水溪》,除了清楚了解濁水溪的流向、沿岸風景,更讓人不禁發出喟嘆,對於人類的貪婪,砍伐森林、濫墾山坡地所種下的因,如今卻要付出慘痛的代價,而不得不令人心懷悲慟!這本書讀來,是不可忽視的「重」。《筆記濁水溪》是地理的、歷史的、也是人文的,是最好的鄉土教材,我深深地覺得:南投縣政府對於駐縣作家的付出,物超所值。
《筆記濁水溪》反映了政府兩個有待質疑的政策,吳晟毫不留情地指出:其一,五、六○乃至七○年代台灣大肆伐林;其二,集集攔河堰的興建。吳晟以人道關懷,道出罔顧土地命脈的伐木,造成後代子孫遭殃,現在所有台灣人不是要面臨大地嚴厲的反撲,付出慘痛的代價嗎?其二,耗費三百億元興建集集攔河堰,主要目的是為了配合台塑六輕工業區的用水需求,如今集集攔河堰變成攔沙壩,還沒完工啟用,就必須開始整治了,河川管理局想大興「水利」,卻只帶來了更大「水患」,集集攔河堰未見其利,中、下游居民先遭其害。吳晟夾敘夾議,說物中談理,談理中抒志,抒志中有哲思,這是吳晟散文迷人之處,也是好散文必備條件之一。
作家書寫河川,吳晟不是創舉,但是他的寫作方式,卻與眾不同。由於他歷經將近一年的觀察,才動筆創作,不做無謂的讚嘆和歌詠,以平實的文字,如數家珍的訴說,道盡河岸兩邊居民的歡樂和辛酸,也寫盡了他的人道關懷。引發他書寫濁水溪的動機,來自於他所居住的環境--濁水溪下游地帶,由於他出生在濁水溪的流域,哺育他成長的是濁水溪的水,和溪埔良田。他寫完了下游,便想溯源而上,探視上游的神秘水源地,如今,他終於如願以償。他認真追宗思源的心情,更可以看見民胞物與的胸襟。
吳晟完成了《筆記濁水溪》,就好像追尋生命的源頭一樣,多麼讓人羨慕。如果,每個作家都寫跟他生命有關的一條溪河,相信作家所關懷的會更深更廣,筆下世界會更引人入勝,讀完《筆記濁水溪》,讓我跟台灣的土地更親近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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