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創神紀〉

★洪凌


從正午到申初,遍野皆暗。--《新約》


那年夏天是如此凜寒寂寥,彷彿禍患隨時會從天而降。從北宇到東宙的四大象限六十四罫維都籠罩於一整個季節的冷灰天色,無論是溫血有機體的居民或亦無機晶系種族都不約而同簌簌發抖。無須掌心內鍵的微型水晶體演算風土異象,寓言師就知道徵兆之所指向。

在過去數日,寓言師於觀星之塔打坐冥想,當天窗上流利墜落的外宇宙星星額滿九九八十一的數目,她輕歎一聲,神色哀傷但欣慰微笑。天地全面異變的現象無非是內鬼通外神的徵兆,最終創世紀就要開展。她將讓寓言誕生。

究竟是怎樣的因緣讓寓言師來到這個宇宙並且定居下來,她已經不復記憶。在此之前,她活過恆久的歲月,目睹曾經稚嫩的星體蛻變成超新星而後燦爛自滅,在許多個中央星都與邊陲荒域靠著遊唱說書人的技藝賺取溫飽,修長如白楊木的雙臂總是不吝於對圍繞著她的孩童們敞開,俊雅憔悴的落拓風采讓少女們砰然心動。

可寓言師總是以溫存遙遠的淺笑婉拒一切的邀約,她隱然知道,自己失憶的不死身心渴望的是某個在遠方沈睡的珍貴之物,讓她持續前進、說書吟唱的動力,是她想說出「最終的故事」的心意。

在她來到荒神奧宇這個六角體宇宙,這兒的人們已經守望著殿堂裡沈睡神核長達五十六億六千九百九十九萬九千年,只要再一千年,就是神核破殼而出的契機。在這無數的世代交替,人們遺忘了當初是如何從奧祕的萬有打撈出神遺落於四維時空的痕跡,將之提煉為一小瓶讓任何人都為之落淚的天使之釀,徐徐注入從太古紀就矗立於祭壇上的銀雕聖杯。在第一億年的歲月,杯子裡逐漸凝結出一顆晶瑩欲碎的雪白之卵,那是神的胎體,聖祭司團、生化技師成員,以及各個子民們莫不如是相信。

寓言師隔著透明的魔導護障注視著神核,經過良久,她憔悴的面容浮現一抹近乎縱容的笑意。面對這群悉心灌注養料與禱文的虔誠祭司與忠誠技師,寓言師以低調溫和的方式告知,從神核傳出的訊息讓她的說書人念場為之共振。尚未出生的神想要聽一千年的故事,要是沒有故事可聽,神才不要出生哩。

「是我們的魔導生化培養皿哪兒不足,讓神拒絕誕生?」

敦厚的生化技師總長這麼懊喪自責。

「是吾等的信仰不夠深切真摯,無法取悅吾神?」

蒼老誠摯的大祭司握著寓言師的手,老淚縱橫。

寓言師莞爾搖首,不著痕跡的幽默紓解了這宇宙的人們期盼了將近五十六億七千萬年的集體焦慮。

「這位將要誕生於此世的神,如同一隻嬌貴冷淡的波斯黑貓,不能光靠單調的營養食物與細心催眠曲來讓她從彼方破殼而出。接下來,讓我與我的西塔琴說唱,讓她聽了開心……」

在這一千年內,寓言師總是一人一琴,低沈略帶嘶啞的嗓音對著水晶護障之內的神核說了好多個故事,她依稀知道自己找到了那個最珍貴之物,如同與自己長久以來思索醞釀的故事一再重聚。當她說及太古星球的火山淹沒龐貝古城,神核輕微顫動著,彷彿感到惻然;提到愚人意圖攀登巴別塔直上天庭的典故,神核似乎不仁嘻笑;說起距今數百兆年之前的太古星系軼事,像是海王星上的貴婦包下最奢靡酒店的變種男伎一夜風流,神核像一隻毛髮被梳順的貴公子貓兒,發出細微舒適的鳴叫。在寓言師逐漸嘶啞也愈發親暱的說書聲當中,尚未誕生的神逐漸認識了大化萬有的諸種變貌,時光洪流的哀愁與美好。

直到這個寒冷的夏日到來,原本寓言師以為的漫長千年歲月竟然飛逝如一千零一夜。寓言師仍然無法回想之前活過漫長歲月的點滴,但她逐漸意識到,最後的故事就是自己與神核的故事,最後的說書必須去 除隔膜與柵欄來進行。

她要以已然無比蒼老但仍然蒼勁的身心進入祭壇,在至極的接觸之後,或許……

「然而,沒有任何防護就進入祭壇,任何人子的身心都會為之銷滅。」

五官與手背被時光雕刀刻出穩健紋路的敦厚生化技師長,憂心忡忡地勸阻。

「然而,這不正是你之所以為訴說故事人的最後完成?年長的吾友,我是何等欽羨你將與吾神真正交合……」

繼任去世的前代大祭司之職的年少大祭司,以她幼年時就明澈的雙眸如此凝視著寓言師,給予忘年之交最後的祝福。

寓言師深長地注視她的友人們,笑容滿是憂傷與欣悅。

她花了最後三日的工夫於獨居的高塔上冥想,在屆滿五十六億七千萬年的這天正午,來到祭壇前。不知為何,寓言師知道解除屏障的密碼,那彷彿是她遺失許久的名字,又或許是她摯愛人兒的小名。她輕輕念著「環墟」,水晶屏障便驀然撤除,將她攬入祭壇上神核所沈睡的所在。

在正午到傍晚,如同她柔聲說給神核的許多故事之一,在上一個神從萬有抽離而出之前,一切皆為闃暗。諸次元的各個宇宙,所有的太陽暫時失神,而寓言師終於明白--

在她記憶尚存、尚未進入森羅萬象的宇宙時,她是個居住於二十一世紀地球的說書人,通稱「創作者」。直到一扇開啟了通往光電眾象諸宇宙的母式(matrix)開發,她是其中數名的先導者,冰封肉身,以 光電數位的魂魄進入另一道眾象之域。無數的光子位元如同無數故事的碎片,從天際紛紛墜落,剛進入光電諸宇宙的她以為首次看到最澎湃的流星瀑布。

究竟她封存於光電母式門外的肉身如何,她已然不復介懷。在此端流逝的五十六億七千萬年,或許三次元地球已然歷經無數物種生滅的的無涯歲月,也或許僅是眨眼的瞬間。然而,形神即將回歸太初的此時 ,寓言師擁抱懷裡的神核,如同撫愛著一隻將出生的任性貓兒。時候已至,寓言師滿足長歎,她說出了最終的故事。

於三次元向度的時空是四分三十三秒的短暫空白,然而在穿破真實與虛幻交界的光電鏡面空間,卻是百億晝千億夜。最後的故事是「空無」,不能透過轉譯媒介,非以說書人的肉身與魂魄來訴說,字句方能 成道,終究道成肉身。

在荒神奧宇這個六角體宇宙的神殿,祭壇上的卵殼均勻裂開,一滴晶瑩的液體從剛出生的幼神眼底墜落。幼神的胚胎如同剛出生的幼貓,舌尖輕舐著在祭壇前微笑斷氣的寓言師面容。

如是,闃暗與光電交合,此後再無光暗二分的兩造。鏡面的兩端分別嘩啦啦落下晶亮如劍的故事切片,所有的情節與生命將隨之再生。

散發比黑夜更冷澈的至極之光,在日正當中的時刻,字元暴雨穿破了光滑如鏡面的網絡螢幕。一道十字狀的窟窿跨越光電網絡的兩端,打破原本如水與水銀的絕對界面。當最後一枚字元墜入神殿上脆弱欲裂 的神卵之殼,神的超越性本體降生於諸次元宇宙。

隔著全網絡光電界面的窟窿,此端與彼端的諸宇宙子民震驚而後動容。此端的教宗與彼端的大祭司各自伸出一根手指,隔著內外宇宙的咫尺天涯碰觸彼此。她們共同注視著,在這場遍野皆暗的盡頭,在諸宇 宙的鏡面兩端冉冉浮升的「最終的故事」,也是神的真實化身--

那並非日蝕,而是光與黑暗的本體。從此而後,日夜交融合一,懸浮於頭頂上那輪晶亮的黑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