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我們,在這個世界
許悔之
【閱讀女人】芳香年代

丁香

奚 密
【無國界咖啡館】
Cafe Le Balto之左岸時間
張 耀
【閱讀旅行】
假設
蔣 勳
【散文叢】
麵與油餅
舒國治
【詩樂園】
夢:又一次經過樓下/夢:流汗的母親
楊 邪
【青春新浪】林巧鄉
李美麗
林巧鄉
 
◎蔣勳
 

 我不知道要往哪裡去。我坐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許多的行人,心想:不知道有沒有瑞典人在裡面。
 路上的行人大多步伐很快,朝著確定的方向走,臉上沒有猶疑徬徨,每一個人彷彿都很清楚要到哪裡去。
 而我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我看著行李上一枚印著龍的圖案的貼紙,坐在路邊,想一想,自己究竟要到哪裡去呢。
 我剛剛離開每天工作的T城。飛機飛了十二個小時。
 我一上飛機就睡著了。醒來時看到電子儀表板上顯示的飛機航線。
 一架飛機無聲地在視窗上滑行。有一條紅色的線,代表從出發的T城開始行經的路線。行經了一些黃色、褐色、藍色、綠色色塊,那代表我睡眠中經過的陸地、海洋,沙漠或草原嗎?
 這些年我在一個球體的表面飛來飛去。電子儀表板上的紅線越拉越長。那些線,如果可以留下痕跡,球體的表面,就會像一個交纏著密密的細線的線團吧。
 我從東往西飛,或從西往東飛,我也可以往北,繞過球體的頂端,到另一邊去。
 其實是一個浮在空中旋轉的球體,往東或往西,也只是我們執著的假設吧。
 我假設我在往東走,我假設我在往西走,如果「東」或「西」只是一個不確定的假設,我們的方向有何意義呢?
 D買了一張環球票,他說:要在一年的時間裡一直往前走,最後回到原點,回到出發的地方。
 是不是所有的人,無論怎麼走,無論往哪個方向走,最後都會回到原點?
 我下了飛機,擠在人群裡,排隊搭乘進城的捷運。
 車上很多人,來自不同的地方,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行李箱上貼著各式各樣的標誌貼紙。不同城市的名稱,不同航空公司和不同旅行社的圖案標示。有些人的行李箱上已經貼得密密麻麻,沒有甚麼空隙。有些貼紙經過長時間運送摩擦碰撞,已經斑斑剝剝。
 我在辨認那些貼紙上代表的地方。不同的色彩、不同的文字,不同的圖案造型,好像代表著不同地區的氣候、生態、文化歷史或風俗習慣。
 「你是哪裡來的啊!一個奇怪的動物,你不覺得它很奇怪嗎?」隔鄰一位胖胖的中年婦人指著我的行李上一條龍的圖案,一條拳曲的龍。
 「龍會讓人覺得奇怪嗎?」我心裡暗自詢問自己。我沒有回答這個婦人的問題,她皮膚黝黑,好像是南美洲的人,她講英語的腔調,也有濃濃的拉丁族裔的口音。
 我想到巴西,想到阿根廷,想到智利;或許是哥倫比亞、祕魯。
 我沒有去過南美,有一次去美國紐約,心血來潮,想正好可以順便繞去巴西,結果一打聽,從紐約飛聖保羅還要十二個小時,只好打消念頭。
 我所瞭解的世界的確還十分有限。到了北美,就覺得南美很近了。「南」和「北」,在我不健全的世界觀裡,也只是非常籠統的概念吧。
 我看著這個婦人,無端想到這幾年紅起來的智利紅酒,如果是哥倫比亞,我腦海中能夠聯想的就只有販毒和寫「百年孤寂」的馬奎斯。巴西嘉年華會熱鬧的森巴舞也在我腦海中閃過。「還有甚麼?」我在記憶裡搜索一遍,好像只能有如此浮淺又可能一點也不正確的印象。
 就像這個婦人對我行李箱上那一張龍形圖案貼紙的好奇吧,她從這個符號能夠聯想的又是甚麼呢?
 每一次到一個新的地方,總是充滿好奇的東看西看。希望能多觀察,多聊解,多知道一些當地的習俗文化等等。
 我忽然想知道這個婦人究竟是南美哪一個國家的人,我轉頭問她,她回答說:「瑞典!」
 「瑞典!」我再確定一次,她篤定地點點頭,露出雪白的牙齒笑了一笑。
 我心裡罵了一句:「他媽的!」不知道為甚麼瑞典人可以有這樣黝黑的皮膚,可以有這樣一口濃重的拉丁口音。
 但是我當然會狠狠地教訓自己:為甚麼不可以!
 我們腦子裡那個小小的地球也許早該瓦解了。我們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在世界各地跑來跑去,我們努力告訴自己:去多認識這個世界。然而,我們的聯想,我們一點點貧乏淺薄的印象,或許只是誤解和偏見的開始吧。
 我於是指著行李箱上那條龍的貼紙說:「這是一條龍!」
 她看了很久,疑惑地說:「龍?」我點點頭。
 她忽然大笑起來,笑得全身顫抖,引起眾人注目,她指著我說:「你是一個愛說謊的傢伙,你騙我,這才不是龍。我看過龍──」她把手指豎在頭頂兩端,張口吐舌,露出尖尖犬齒,作了一個她認為的龍的醜怪樣子,之後重重在我胸口擊了一拳,又是一陣大笑。
 我還是疑惑瑞典人會這樣大笑,一面揉著滿痛的胸口,一面腦中搜索起柏格曼電影裡低沉內斂憂傷致死的畫面,「瑞典人!」我胸口悶悶的,心想:「怎麼會跑出這麼一個瑞典人!」
 我好像一時如何也擺脫不去小小腦子裡因為知識的固執構成的各種偏見與誤解。「好吧!」我只有自我解嘲,告訴自己:我認為她不是瑞典人,她也不認為我的行李上的貼紙圖案是龍,「很好!扯平!」
 也許旅行只是我努力逃開自己的一種方法,可是常常發現,無論如何逃,卻總是又回到原點。我們帶著許多沉重的過去,怎麼想走遠,還是在小小的框框裡。
 我下了捷運,和那個怎麼看也不像瑞典人的瑞典婦人告別。她問我去哪裡,我聳聳肩,我說:「也許買瓶紅酒坐在路邊看人吧。」她瞪大了眼睛,覺得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回答吧,我索性又加了一句,我說:「坐在路邊,想念我的家鄉瑞典,看著路上許多龍跑來跑去,不是很有趣嗎?」不等她有甚麼反應,我趕緊拉了行李匆匆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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