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

　腦袋裡的記憶，是沙漠裡的丘陵和水泊，等待被時間遺忘或扭曲的。唯有在膠捲、底片、磁像帶或光碟片上的記憶，才是高山峻嶺，是定格的記憶。
　在一次心理治療的國際會議裡，宴桌對面坐著一對法國來的榮格學派夫妻。他們聽我是台灣來的，立即十分刻意地親切說起去年結婚紀念日發生的故事。男的說，他想找個可以喚起當年恩愛熱戀記憶的慶祝，於是看片名挑了一部電影Vive L'Amour《愛情萬歲》，蔡明亮當年國際影壇一鳴驚人的作品。按榮格的說法，他們樂此不疲地分析著自己的故事，兩人搶著說，在電影院裡那一次以為是出乎突然而完全在預期之外所發生的低盪心情，是不是心靈陰影（shadow）的共時性（Synchronity）現象呢？兩個榮格門徒幽默的調侃自己的婚姻，引起全桌的哄堂大笑。「是不是台灣都會的男女，那個正邁向現代化的地方，愛情都是如此孤寂？」再一次漂亮的榮格式語言。我知道，就像很多宴會動物，他們還想引起更多注意的目光，還有，用表面的自剖和坦白，其實是要更積極地防衛別人猜中他們婚姻的真正狀態。
　我回憶著這一事，是剛好翻到張靚蓓的新書《夢想的定格》。我知道自己的腦海的沙漠可能又改變了幾處的場景，就像除了蔡明亮電影相關的記憶風景，我的記憶也想起和張認識的場景。那段光陰裡，在場的還有吳，介紹我們認識彼此的好友。當然，這記憶也是流動的沙漠，又有許多增添和減少。只是，像海洋一樣地永遠不變的是：這些偉大華語導演的作品；靚蓓和許多朋友，包括我，大家當年的年輕；還有，已經去世許多年永遠不回來的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