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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於我是生猛而混亂的一年。在校是常請公假的校刊社編採、在家是父母管不了的女兒、白天讀詩與小說、晚上打扮得奇形怪狀混舞廳;高工複雜的數理學科和從未接觸過的工技實習,令我心生排斥,更藉著閱讀文學書籍來遁逃。我所拒絕的學校教育,卻因老師們的寬容,以及幾位師長的錯愛,讓我自由地在作業中大放厥詞、藉著編校刊了解出版作業的領域。父親面對我的矛盾與錯亂只說:「能不留級就讀下去吧。」那年,有個活動影響了我……
第一屆遺事
打從《聯合文學》創刊就訂閱的父親,其實是在補償他年輕時未竟的創作夢,而那個夢卻落到我的手上;一頁一頁地,我讀著卡夫卡、洛夫、鄭愁予、●弦、紀德、紀伯倫、川端康成、李昂、林懷民、王尚義、里爾克、於梨華、王禎和……一行又一行試鍊著自己的文思。某日他看到聯合文學辦第一屆文藝營的廣告,提議我去參加,就這樣我把在《青年世紀》與校刊上發表的作品整理影印,寄去參加資格送審了(注)。不久居然收到入營通知,得知我是參加第一梯次在清華大學兩天的課程。母親為了我參加這個文藝營,跟某阿姨要來一件規矩剪裁的淡藍洋裝,說什麼都要我穿去營隊,而且連著兩天都陪我坐火車到新竹去,再搭計程車至清華大學報到(當初還沒有學員住營的規劃)。
第一場大型活動是全營學員集合,聽當時台大校長孫震的演說,之後再分組上課。我如願以償地到現代詩組,而梅新是詩組老師。梅新介紹了上課的師資,與一些勉勵大家的話,忽然提到全營最年輕的學員就在詩組,「一個是十七歲的某女中學生、一個是念高工的十六歲小妹妹……」他指著我們兩個的位置,一時之間全班數十人都看著我們,我也看了那女生一眼,清湯掛麵加上眼鏡,不知她後來記得這一幕教人臉紅的時刻嗎?
談起梅新先生,我有許多歉疚。此次文藝營期間,學員可自由繳交作品,有一組小詩「春耕」的之二,被梅新先生拿到他主持的中央日報副刊做了「新人推薦」,這是我第一次上報。在他去世前兩年,他還曾邀我加入「現代詩社」,於林泠女士回台時的餐聚,將我介紹給現代詩社的詩人前輩們,而我最後卻種種因素而沒入現代詩;而之一稍晚則被向明先生拿去中華副刊發表;沒想到十九年後我卻跟向明先生合寫了新詩賞析的書。命運多麼奇妙,要不是加入聯合文藝營,我的詩不會那麼快就被長輩看到,並上了報紙。而這些事都是影響我未來發展的大事。他們可能不知道我掛在心上,時常感念他們的提攜。
在清大校園的課程中,來講杜甫「三吏三別」的蔣勳穿一雙皮製涼鞋,聽得我於營隊結束之後,就立刻殺到重慶南路的三民書店買杜詩選集,重新感受杜詩寫實的歷史價值;亞弦以河南梆子吟出「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早已熟讀此詩的我更是熱淚盈眶,確定亞公在我內心的偶像地位;洛夫熱情講解現代主義對台灣詩壇的影響,雖然不甚了解其義,但很合我不屑女生只能抒情創作的脾性;管管唱作俱佳的演出,讓我注意到他作品獨有的個人魅力……還有許多名家演講,但時隔久遠,已經記不清楚了。不知為何當年十一月,我又參加聯合報一個遊南園的活動,遊覽車上恰恰坐在王禎和夫妻旁邊。那時王先生已經幾乎聾了,於是我們比手畫腳兼筆談,我特別提起很喜歡他的〈小林遊台北〉,而他告訴我一些創作的心境,令我受益良多。此次遊南園便厚著臉皮,請多位作家留下紀念簽名,如今梅新、王禎和都已往生,但與他們的互動情景卻彷如昨日。
第二、三屆遺事
第一屆受到作家們現身授課的感動,於是又報名第二、三屆的北區梯次,但是我偶爾會拿著課程表,溜到其他教室聽小說或散文的課。應該是第三屆吧,發現管管又在口沫橫飛地講詩,於是溜到附近拔了一束野花,打算下課時獻給他。沒想到剛走進教室的廊外,出現一群記者擁著什麼人,我只好留在鬧哄哄的教室後端靜觀其變。這時一個記者跑到我身邊說:「快,快去獻花!」來不及應變的我正詫異著,又另一個人急迫地說:「主席來了,小妹妹快去獻花呀!」兩人把我推向前,一下子,外頭進來一個寬臉富泰的人,講台旁邊隨即空出位置,眾人鼓掌歡迎……而我也被那兩人半推半就地推向講台前,腦袋一片空白,把手上那束野花遞給了一張似曾看過的臉。霎時鎂光燈亂閃一陣,我的眼睛不知是睜還是閉,臉上也不知是什麼表情,更不知何時大人物已走,忽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小妹妹,謝謝你獻花給邱創煥省主席。」回神一看,竟然是張寶琴女士,心中的驚訝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訥訥說不出話來。隔天,我獻花給省主席的照片,上了藝文版。
一九八七年夏天,文藝營詩組有人欲辦詩社,我跟創始元老李秋萍小姐,向亞弦先生要了三屆文藝營學員名冊,打算寄發邀請函廣為號召,想不到這其中有些人多年以後,在文化圈各領域有了傲人的成就!而我的詩集《骨皮肉》是由鄭栗兒在時報出版擔任主編時慧眼挑中的!多年來我們彼此並不知道都是前兩屆的學員。這只能說是命運。我也和後來加入「薪火」詩社,或曾經與我們交流過的林群盛、陳文成(陳謙)、初惠誠、陳志成、蘇蘇、簡財、王志●、李渡愁、張國治、楊維晨、羅任玲、許悔之、紀小樣……一群詩友結識。就這樣,我從差一點淪為不良少女的叛逆,被文學馴良、收服了。
我現在工作於聯合報第三大樓,說來神奇,竟然與我十七歲時的願望相差無幾。一切感謝聯合文學文藝營,這奇妙的造化原是二十年前注定。
注:前幾屆的學員必須先交十篇已發表的文章,作入營資格篩選,不知何屆停用,改採開放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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