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七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城市烏托邦
許悔之
【閱讀女人】膚淺美學

蒙娜麗莎的皺紋

張小虹
【特輯】那年夏天,巡迴文藝營(上)
文學太妹馴良記
顏艾琳
趕赴一場「文人街頭」的盛會
駱以軍
【散文】

夢的練習

黃宜君
【小輯】茶館裡喝一盞好茶!
舜天嘯、王地寶的「原型」
馮翊綱
趕赴一場「文人街頭」的盛會
◎駱以軍/口述•張耀仁/記錄整理
 

 我總是把那個遙遠而明滅不定的畫面,幻想成華麗且燦亮的武林大會,所有的人都很怪:長相怪、穿著也怪,但內力卻如此深不可測,三下兩下就把那些什麼十八銅人拆個稀巴爛,還嗆聲說起魔幻寫實後設吶後現代你懂不懂耶存在主義……而我則像周星馳《食神》裡的俗辣伙伕,只能滿臉鮮血地喊著被拖進灶房裡。
 我總是把它們回憶成一場「文人街頭」的盛會--不是文人沙龍,也不是文人咖啡館--就是米蘭.昆德拉或者馬奎斯,或者奈波爾一生致力挽回的那些「黃金時光」。那時候,駐營導師張大春、黃凡、東年他們都才三十出頭,不只具備群眾魅力,創作的情況也相當好,置身其中,恍恍惚惚以為那正是台灣小說的「文藝復興」。
 我還記得那一屆,剛剛從牢裡解放出來的高四重考生,又自閉又懵懵懂懂,一走進會場,我擔心的不是文學,是「吃素的」怎麼辦?然後我吶吶地向一位「看來像是工作人員」的年輕人詢問,他很熱心地帶我去餐廳,又告訴我文藝營的生活起居,後來上課時,我才赫然發現他就是剛寫出〈將軍碑〉沒多久的張大春。
 那時候,參加的學員大部分都是一些「怪ㄎㄚ」:山東老太太、出過書的村長、醫學院的校刊主編--來自四面八方的高手,都是很優、很天才型的傢伙,而我則比較像一名影子(不是村上春樹《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或者《無間道Ⅲ》裡那種有個性的「影子」),是稀薄到幾近透明稍一眨眼就要淡掉模糊掉的影子。
 那幾年的文藝營還有一項特色,就是有像救國團一樣的同樂晚會,由學員自行粉墨登場。為了爭取榮譽,許多學員和導師都很拚命地排演節目。我們那一組有一個來自台東的村長,很搞笑,上去表演了原住民舞蹈還是什麼的,糊裡糊塗竟也拿下了第一名。事後回想起來,名次其實不那麼重要,最令人感動的是老師和學員之間的互動如此密合。
 那時候,我投了一篇鬼故事去參賽,結果想當然是不可能得獎的嘛(那一年的首獎是賴香吟的〈蛙〉)。我把作品拿回來一看,發覺後面居然還有評審寫下的評語,大概是告訴你一篇小說怎麼寫出來的啦、這段情節有點冗長喔--就是那種很基本很簡單的問題,完全沒有機械複製時代的生產工業,可以嗅到一點點屬於原始世代的可貴的「靈光」。
 後來第二年,我在文化大學森林系讀了一點書,也比較瞭解小說的概念了,又去了一次巡迴文藝營。那一年,我的〈紅字團〉得了小說組首獎,工作人員打電話到家裡通知我,我很冷靜地對她說:「謝謝。」可是一掛上電話,我趕緊跑去跪拜祖先,然後躲在閣樓裡流下淚來--我不知道有什麼非哭不可的理由,也許是深深感到那種「范進中舉」的惘惘蒼涼吧。
有一次,在一個聚會場合,在場的有蔡逸君、吳鈞堯等人,不知是誰先起的頭,我們幾個突然聊到巡迴文藝營,說是「你是第幾屆的」、「我是第幾屆的」,那種感覺很像男人之間詢問「你是第幾梯的?」「么八梯喔?幹那我在金門扛K57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溫柔鄉裡談論該不該統一還台獨咧!」那樣革命相惜又驕傲得要命的時代見證。
 許多年後,我再度回到文藝營裡,站在講台上,面對底下一雙雙銳光四射的眼睛,彷彿我們當年的過招--有的沒的流派,意識形態,文學獎--那一刻,我突然很懷念老張(張大春)他們幾個,他們當年是那樣熱情、了不起,不僅僅是作為一名人師必須舞得八風不透,還有此時此刻不斷被挫折的卻仍舊抱持對文學的一絲樂觀想像。
 我不由得想起彼時的自己,沒有更大能力去理解報刊投稿、文學獎的機制,也不像這一刻強大無比的網際網路。空間被壓縮得如此厲害,但所有人卻樸質傻氣,不是生產線上的汲汲營營,也不是為求發表的交際應酬,而是隔著一整片巴洛克式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一點點光,光裡有無法忘卻的風景,絕對不是雕花,也並非假山假水的幻影。
 據說,有人以我作為「出版第一本書」的典範(巡迴文藝營得獎的、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得獎的,接下來出書的),我不知該說些什麼?我現在快四十歲了,坐在這個位置上,有風徐徐吹來,櫻花落盡,春天過去了,儘管挫折那樣紛繁,但心底總有一個安靜的鏡頭,它們固定著,只為讓我(我們)目睹那一幕的親愛--
 關於一個文藝營的,沒有擴大的神話,只有諸神,諸神坦誠以對的低語與交心。

 

236
 
235
 
234
 
233
 
232
 
231
 
230
 
229
 
228
 
227
 
226
 
225
 
224
 
223
 
222
 
221
 
220
 
219
 
218
 
217
 

216
 
215
 
214
 
213
 
212
 
211
 
210
 
209
 
208
 
207
 
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