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林公寓

看見

夜行獸

空中爆炸：致敬的三種方法

得獎名單

　參與今年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的評審，是一次相當愉快的經驗。評審們之間雖然仍有不同的意見，但大抵上，我們很容易就能取得共識。這是為了什麼原因呢？實在必須要歸功於這次的得獎作品，大多數都能令我們感到耳目一新的緣故。
　這個獎項既然名曰「新人獎」，最注重的當然就是小說的創意與新意。而這不光是因為這是一項專為新人設立的獎項，而是文學創作的唯一目的，不就是在喚起我們新鮮的感受力嗎？也唯有透過創新的手段，才能夠推動觀念和視野的更遞，使得文學具有一股源源不絕的生命力。因此，一篇小說的技巧再高，文字再美，如果只是因襲陳舊的話，那麼也都僅是老調重彈罷了，而失去了它存在的獨特性。
　不過，矛盾的是，對於一個才剛起步的創作新人而言，就好像是一個牙牙學語的幼兒般，要走出一條自己的新路，反倒才是最困難的一件事。如此一來，絕大多數的年輕創作者都只能跟隨著前輩的步伐，亦步亦趨罷了。而這種情況也反映在每次的文學獎中，絕大多數的作品都可以看到濃重的前人身影。這次的新人獎，當然也不會例外。譬如〈海洋的心跳〉寫後現代的疏離、淡漠與遊戲，便充滿了近年來非常流行的村上春樹風；又譬如中篇〈愛與冷淡〉，彷彿就是朱天文《荒人手記》的翻版，透過華麗的文藻，堆砌起各式名詞和商品符碼；又譬如〈尋人啟事〉挪用〈紅玫瑰與白玫瑰〉的嬌蕊，宛如是寫盡癡兒怨女的張愛玲；又譬如〈消失的陰影窩〉從小說一開頭的「多年以後」，到結尾處的大洪水，馬奎斯《百年孤寂》的影響清晰可見；至於來自大陸的作品〈滹沱河畔〉，則是描寫孤兒寡母小妾的故事，又讓人不禁聯想起蘇童的〈妻妾成群〉。如果單就技巧而言，上述這些作品其實都算相當純熟，可以看出作者具有一定的書寫功力，然而可惜的是，缺乏自己的語言，自己的風格，便會使得小說的新意大打折扣了。
　可喜的是，這次仍然有許多令人眼睛一亮的的驚喜之作，它們看似不按牌理出牌，也無法找出背後師承，或是創作的理論依據，甚至是無法將其歸類，然而卻讓我們讀到了小說不一樣的活力與想像力。譬如這次的中篇首獎〈海童〉和短篇首獎〈初級商務英文會話〉，都是這類令人拍案叫絕的作品--居然可以這樣寫小說的。而在這種驚奇之下，我樂觀地感到台灣小說又往前推進了一步。
　我尤其喜歡〈海童〉。我覺得這是一篇台灣最應該出現，但卻又遲遲未出現的小說。〈海童〉藉由一個成長於戒嚴年代的中學生，以嬉笑怒罵的方式在嚴苛的教育體制下求生存，透過充滿後現代精神的諧擬、拼貼，甚至是誤讀、歪讀的策略，從貧血的教科書中讀出無窮的創意。譬如小說中寫道生物課上研究一些新的開刀技術：「把癩蝦蟆釘在木板上，割開肚皮，再把死掉的小老鼠縫進牠的肚子裡，只把小老鼠的頭露在外面，等牠活起來。」或是利用學校中午吃飯時間播放愛國歌曲的順序，作為約會的暗號等等。對於台灣戒嚴及不合理的教育體制，〈海童〉既沒有聲嘶力竭的控訴，也沒有悲情，反倒是透過迂迴閃躲的手段，甚至以戲耍的策略，便輕易地將其顛覆瓦解。〈海童〉用大聲的笑，表示對於威權的輕蔑，而現實太過荒謬，也早與夢境相互混淆。〈海童〉描寫的種種看來似乎不可思議，不過，卻很能真實地點出在戒嚴體制下成長的青少年，唯一可以獲得拯救的方式便是：發揮想像力。而大人世界最不道德的事情，也正是想像力的缺乏吧。這便是我喜歡〈海童〉的最主要原因。
　〈初級商務英文會話〉也是一篇出乎人意料的小說。乍看之下，它沒有張愛玲式的華美文藻，也沒有馬奎斯式的瑰麗想像，似乎是平淡無奇，但是耐心讀下去之後，卻越發覺得作者非常聰明，居然可以透過一堂初級商業英文會話課，揭示出都會中產階級生活的蒼白與貧乏，而且寫來十分節制，幾乎完全不露痕跡。這是一篇不會盲目模仿跟風，也不會為文而造情的小說，因此顯得特別的簡潔可親，而我以為，這種簡潔可親正是台灣小說中非常少見的。〈出外〉一篇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出外〉寫的是父女感情，很容易就會掉入當前時興的女性主義、情慾論述的窠臼之中，然而作者娓娓寫來，把計程車司機的生活寫得平實而動人，並且透過一些日常細節，譬如載到名作家、或是菲傭等等，使得全篇小說具有一種紮實的生活基礎，而這正是好賣弄知識／姿勢的台灣小說最最缺乏的風格。
　在七○年代台灣鄉土文學論戰中，陳映真曾說：「文學來自社會，反映社會」，而如今我們或許無法如此高舉社會的大旗，但起碼可以做到：小說來自生活，反映生活。拋棄時下一味跟風的潮流，而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捕捉自己確切感受到的內在的血肉，這或許便是寫出好小說的第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