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三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坐在吳哥窟的廢墟之上讀詩
許悔之
【專輯】西班牙詩人劇作家羅卡

水流,在那山嶺,山嶺,山嶺。

王浩威
【特別刊載易卜生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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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時雍
水流,在那山嶺,山嶺,山嶺
◎王浩威
 


 1
 結束西班牙旅程許久以後,我們想起費德瑞珂•賈西亞•羅卡,那一位年輕迷人的早逝詩人。是的,一輛新型的小車,在馬德里機場租來的,命名為「畢卡索」(Piccaso)的型號,載著我們四個人中只有一位不曾自稱詩人的遊客,直奔安達盧西亞,終究還是忘了這位詩人。
 五月的馬德里,還有點寒冷。我們去看波西(Bosch, 1450-1516)詭異的〈歡樂花園〉,去看希臘佬葛雷柯(El Greco, 1541-1614)陰沉的人物肖像,也記得在普拉多美術館前維拉斯蓋茲(Valzquez, 1599-1660)和哥雅(Goya, 1746-1828)的塑像前拍照留念,終究還是忘記到馬德里大學去瞻仰羅卡的年輕足跡。
 我們在微雨的西班牙廣場,穿過大興土木中的馬路,找到塞萬提斯的雕像,還有雕像下唐吉軻德和他的侍從各自騎馬或驢的立像。我們從太陽門廣場走向主廣場和四周的巷弄,始終沒記起這一位詩人,還有他那一群日後歷史稱為二七年代的才華洋溢的朋友們。

 2

 汽車不是太大,也許一千六百C.C.,但也載著我們在托雷多(Toledo)古城過一夜以後,繼續南下,彷如渴望陽光一般飛向南方的丘陵,還有,海洋。
 筆直的公路上,西班牙人們以更快的速度,一輛又一輛地超過我們這一群台灣來的遊客。羅卡有一首詩,〈樹,樹……〉,說著一位撿拾橄欖的美貌女子。四位騎小馬的騎士邀她去柯多華,三位年輕鬥牛士要她去塞維亞,最後是一位捧著玫瑰和常春花的少年約她到格拉那達,始終,「女孩不理也不睬」。最後是「風的陰暗臂膀,環抱著她的腰」,啥都不去的她,於是成為「樹,樹,又乾又綠」。
 而我們四人,從來不乾瘦也不翠綠,果真依序去了柯多華、塞維亞,和格拉那達,以及其間的一些小城。

 3

從欄杆陽台上看得見的
騾群和騾群的影子
滿馱著向日葵,爬上了
山嶺,山嶺,山嶺。

在陰影裡,他們的眼睛充滿了
黯黯的,最深最沉的夜色。
在疾風參差的鋒稜中
帶著鹽味的晨光剝裂,剝裂。

滿山白色的騾群
閉闔了水銀光的眼睛
揮手向那沉默的
晨光,道一個激情的再見!
水流搖晃地沖激,奔走
冷得不能觸碰的
水流,在那山嶺、山嶺、山嶺。


 4

 記憶是如何形塑出我們眼前的風光呢?
 關於安達盧西亞這片土地,我們最早聽聞應該是來自那時自稱為葉珊的年輕詩人所翻譯的《西班牙浪人吟》吧。我們記得其中的一部分,也許是女孩、吉普賽人和鬥牛士,卻忘記更多。至少,「山嶺,山嶺,山嶺」,是深深地遺忘了,以致於多年以後來到這一片土地,才驚覺原本以為平原的安達盧西亞,其實是許多不高的山陵起起伏伏編織而成的。
 朗讀著葉珊的譯詩,也約末是十八、二十歲吧。那時我們剛入大學,羅卡這一本唯一的中文譯詩已經絕本,只能用影印本傳閱。當時還沒有版權問題,影印機也還是一種昂貴的玩意。我們開始傳閱著,開始知道曾經有一場知識分子反法西斯的國際聯盟,包括法國的安德烈•馬羅和阿拉貢,古巴的紀廉,墨西哥的帕斯,美國的海明威,智利的聶魯達,希臘的李愁思,他們和數十萬國際各地來的知識分子,都加入反佛朗哥將軍法西斯主義的陣營。我們也開始知道,這位佛朗哥,就是當年我們台灣還是所謂的國際反共堡壘時,是中華民國蔣介石的最友好的國際盟友。
 戰爭是在一九三六年開始的,從一位詩人的死亡開始。八月十九日在格拉那達北邊必茲納(Viznar),前一天從朋友處被逮捕的詩人羅卡,才三十八歲,正是劇本和詩的創作顛峰,被發現槍斃在小樹林裡。

 5

 多年以後,我們來到格拉那達,腦海並沒有聯想到任何造訪的念頭。這一位詩人,曾經在我們年輕時讓我們的血流沸騰的詩人,如今已經被我們的中年記憶所拋棄。
 在格拉那達這一塊摩爾人的昔日家園裡,我們整天待在阿罕布拉宮,擠在觀光人潮裡驚歎建築的無限巧思,偶爾也偷偷找一個偏離指示的小徑,在無人的宮廷角落,努力將太多驚喜的心情慢慢沉靜下來,試圖想像當年的回教徒們被卡斯提亞女王伊莎貝兒和阿拉貢國王費南多這對夫妻的部隊,用血腥的手段逼出歐陸的慘狀。當伊比利半島大部分在十二、十三世紀時再次被天主教徒以宗教之名血淋淋地佔領時,格拉那達成為回教徒最後聚集的領地,直到一四九二年,終究還是被屠殺驅逐了。同樣也是那一年,一四九二,哥倫布在伊莎貝兒的贊助下,抵達美洲。
 在四百年以後,一八九八年,格拉那達城的西邊牛仔泉村(Fuente Vaqueros)誕生了這位寫下《西班牙浪人吟》詩集,也寫下《血婚》等劇作的羅卡。

 6

 我們是從海岸前往「在那山嶺,山嶺,山嶺」的格拉那達。前一天才從隆達(Ronda)下山,沿著比北宜公路還彎曲的山路,許久的急行車速才到瑪貝雅(Marbella,美麗的海)。太陽海岸(Costa del Sol),是直布羅海峽以東的海岸名稱;在海峽以西,也就是卡地斯(Cdiz)一帶,是陽光海岸(Costa de la Luz)。太陽在東,陽光朝西,而月亮呢?
 在同一首《聖麥柯》詩裡,詩人這麼寫著:

海洋在河岸上舞踊,那是
一首在陽台下歌詠的詩章。
月亮的週緣,
失去了蘆葦和燈心草,聲響悠然。
幾個樸實的村娘走來,
咀嚼著向日葵的種籽,
她們的兩股遮蓋合宜,垂然
是古銅色碟形的半月。


 當天晚上我們在瑪貝雅這個海濱渡假聞名的城市過夜。五月的安達盧西亞雖然陽光金黃般閃爍,橘子花香濃郁得教人無法想像,可是夜裡的海邊卻是有些寒冷。
 我們在朝向沙灘的廣場盡頭找到一家中國餐廳,用普通話點起晚餐。溫州來的廚師手藝其實是粗工而已,只是,旅途相當段時間以後,特別是一下午驚險的山路,前幾天屢屢教人驚艷的tapas(西班牙下酒小菜)或其它西班牙料理似乎迅速失去吸引力,家鄉味的料理這時最適合透過腸胃來撫慰開始疲憊的旅人心靈。
 餐後沿著同一條路回旅館,才發覺寬長的廣場上佈滿的雕像,全是達利的。

 7

 一九一八年,二十歲的羅卡進入馬德里大學繼續學業。充滿魅力的他,很快的就成為學生裡的風雲人物。環繞在他身旁的,包括來自巴塞隆那的達利;更遠一點的,則是超現實電影導演布紐爾。
 那是一個美好的時代。歐洲戰爭對西班牙沒有影響太多,而經濟蕭條還沒發生,西班牙內戰更是許多年以後的事。
 那是一個不可思議年代。羅卡、達利和布紐爾,三位在不同領域都是世界級的歷史人物,他們的二十歲竟然是交織在一起的。
 就像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年輕時的同性戀情,羅卡和達利也曾經不只是朋友的親蜜關係。某一年暑假,羅卡隨達利回巴塞隆那老家。年輕俊美的羅卡,幾乎迷倒達利全家人,特別是他早期畫作中經常做他模特兒的妹妹。據一些美麗的傳說,這位妹妹直到發現羅卡和達利的親暱,才終於死了心。

 8

 浪漫的羅卡,卻是我們青春時代理想主義的沉重包袱。
 在那一個資訊缺乏的時代裡,即使是比聶魯達等文人都活得還久的佛朗哥,也在一九七五年告別人間;遙遠的台灣,還是處於戒嚴的時代。當島嶼上反對軍事戒嚴的爭自由力量開始聚集待發時,成為反法西斯象徵的羅卡,在台灣是被視為成悲壯的形象。這是一個從來都不美麗的誤會,只是因為那個狹隘的時代所唯一能投射的想像。
 羅卡從來不是激烈的反對者。據說他被捉時,仍大喊著:「你們不能殺我!我甚麼都沒做!我不是共產主義者!我是天主教徒!」死前,身為天主教徒的他,最大的遺憾恐怕是連請牧師做臨終懺悔都被拒絕了。
 羅卡原本就只是一個青春的、相當強烈的個人主義者。聶魯達說:「我從未見過雙手具有如此魅力的人,我從未有過比他更快樂的兄弟。他歡笑、歌唱、彈奏、跳躍、創作,他把火花射向四面八方。我的這位不幸的朋友,世上的才能他無所不有,他簡直像一位高超的黃金工藝品工匠,像偉大詩歌養蜂場的一只大蜂。他是自己才華的毫不吝嗇的奉獻者。」
 聶魯達又說:「他既純真又虛偽,既是宇宙人又是鄉巴佬,是獨特的樂手,是出色的小丑,膽小而又迷信,歡樂而又瀟灑;他是個概括了西班牙各個時代的一種人物,是人民的精華,他是阿拉伯人和安達盧西亞人的後裔,在當時的西班牙的整個舞台上熠熠生輝,並像茉莉花那樣散發出醉人的芬芳。」
 羅卡,原本只是讓任何人都忍不住疼愛的一個才華洋溢的天真青年,特別是西班牙人都疼愛的。

 9

 在這一段旅程,一群同行者是經常相伴的同行者。不只是在這次的安達盧西亞,是也不只更早幾年前的托斯卡尼或愛琴海,應該說是在大學時代就開始旅程,相邀一起爬山喝酒的朋友。從當年高雄十全路廟口路邊攤的啤酒或米酒,到濱臨地中海的南歐的葡萄酒,生命忽然走掉一大半。
 年輕時一起朗讀羅卡的浪漫歌謠,當時是如此理直氣壯,彷彿一輩子就是這般地永遠睥睨天地之間,永遠無止息地向前昂進。只是,羅卡三十八歲死在地中海季節風可以到臨的灌木叢裡,我們的青春卻不知何時溜失在汲汲營營的忙碌腳步間。
 離開格拉那達便是直線往北的路程。稍稍離開安達盧西亞,天地間忽然烏雲密布,雨水以不可思議雞蛋大小般拚命捶擊車窗玻璃,而閃電,更是不停息地一再從天高高擊下,就落在我們前方的地平線正中央。
 一種天諭?如果我們是羅卡,就應該「膽小而又迷信」。只是,在這一片唐吉訶德曾經努力過的土地上,似乎沒有停下車速的任何理由。
 那一個夜晚,我們佇留在阿蘭費茲(Aranjuez),一個離馬德里不遠的古城。年輕時稍稍會吉他和絃,就開始不禁以為可以彈西班牙吉他的人,必然都熟悉羅德里哥的阿蘭費茲協奏曲。我們也曾夢想過,以為可以手指很容易地就流暢撥弄琴絃。只是,這一切理所當然都沒有發生,我們倒是來到當年從沒想到的這個皇宮之城。
 我們就要離開,再一天抵達馬德里就是預備回台北的飛行。革命也好,即使是詩歌也好,一切都是十分遙遠又十分貼近。只是,這的確是真實的,在這一趟旅程裡,我們並沒有想到羅卡,那個學會讓我們的青春忍不住騷動的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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