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三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坐在吳哥窟的廢墟之上讀詩
許悔之
【專輯】西班牙詩人劇作家羅卡

水流,在那山嶺,山嶺,山嶺。

王浩威
【特別刊載易卜生1○○年

個人主義與女性自覺

劉森堯

【詩

 經過這麼些年的反覆練習,關於離行,從最初母親猶會叨絮叮囑,或者父親執意自工作抽身駕車,伴著馱負沉甸甸行囊有如稚拙游牧者的我前赴車站;我記得總是在那樣短促的幾十分鐘之間,那樣閉鎖寂靜的車內:當那些人群車輛等市街之景由窗外無聲地流逝,而空調兀自斯斯作響;那像是置身在不相干時空的父子倆,我們,才會罕有機會地相處相對。那時候的父親偶然感性地談及那鮮少談論的自己的往昔回憶,如多磨難的求學歷程或者青梅竹馬,我看著他隻手扶握方向盤,偶爾調整那讓他背脊之痛稍為舒減的背墊,或擦拭酸疲的雙眼,一邊似低語般悠緩訴說一個又一個平日掩藏在理性性格深處的,遙遠的故事……
 經過多年的練習,連別離也漸為慣習容易,顯得愈發無足輕重:我在桌上留下一張字條,交待坐車時間及幾件待辦的瑣碎之事,而後抽走母親留下的壓置在紙鎮底的交通費,屋內來回查視了一遍,收拾少許什物於背包,將喝完的咖啡紙杯洗淨丟棄,關上門,然後離開。我有時候會想,許多人事的愛意或者是傷害詆毀等,其中的意義,之於我們,真有如我們所宣稱的沉重嗎?還是它們反倒輕微如雨,可以藉由學習和練習一遍一遍,成為生命的本領,在停歇過後不留下任何潮濕的印跡。我有時候會想如果就這麼絕然撤離又會是什麼情形。那個記憶之巢的意義,有某部分確實當我踏門而出後,便永遠地改變了,例如有一天悲慘發覺再也無法安睡於昔時自己的房間;或者其實更是,那些不變有如父母對待自己的方式,那些擔憂叨唸如昔更讓你真切地感到離開後的改變,以及失落的部分。
 但那一切皆隨習慣而成為日常本身,我在或不在,僅此而已,是這樣嗎?
 還是再次離去,對他者而言,亦會是一次次剝蝕流逝的歷程。
 我走在市街上,陣雨滂沱落下,整座城市像是披搭著一件漉溼的衫飾,膚色體態隱微自其中裸裎出來,與身上貼附黏膩之感相彷。
 上個週末因為遠方友人的拜訪,我帶著友人有如嚮導,甚至是作為旅遊心態的外來客,重新走過這附近自己成長起來的熟悉地,才發現,在我短暫缺席的幾年間,它已經悄然改變為另一徒具形式輪廓,而細節意義全然不同的模樣。在路程中我不斷為友人指示著看這邊那邊,以前曾是一家我常去的咖啡館,嗐怎麼不見了;那以前是某政府單位辦公處,現在打掉即將重建成運動廣場;那地下樓層的餐館原來是一間狹仄卻十足雅痞的書店唷,整樓層木製裝潢,置身其中總有獨特的材質和紙張的氣味,每天放學我總要提早幾站下公車,繞過來晃蕩一圈,或許只為了聽聽店裡所播放的爵士樂而已,而後再穿過對面的公園散步回家,那也是我初戀的約會場所啊;另一邊則是我以前就讀的學校,不過好像畢業後就再沒進去過了……。當我介紹完幾個顯著觀光標的建築以至生活細瑣的相關景物,而逐漸陷入無語的尷尬沉默時,友人像要為我打破僵局似地突然應和一句:「你有沒有發覺自己都在介紹一些已經不在的東西哪。」
 不在的東西。已然消逝的人事。記憶中之場景。我在那時候恍然意識:原來這就是我每隔好幾個月回到城市回到家以後,所稀微感到的莫名失落。這已經不再是原來的那個地方了。像是沙漠中的城堡在歷經長時間的風蝕,逐漸流逝滑落至沙丘他方;你終於再回到那裡,起初感受那沙塵和景觀的荒蕪如此熟識,感動莫名抑止不住回返記憶之鄉的激動,卻在一陣旋身回顧後,發覺某些細微之處的不尋常:以為的方位錯誤、以為的地基不在,以為的建築雕飾、回憶或愛,到最後你甚至不敢把握這是否就是你最初離去的起點,還是只是回到了一處徒具景致輪廓,然而記憶的飽實內涵已全然為持續風沙侵蝕所掏掘一空的,那樣一個不知如何命名的無名荒漠。
 我在城市的地圖上已經找不到航行的方位,那些定位的人事,一樣接著一樣自生命中消逝;或者其實它們猶在,而那消逝繞離的,唯有我。我查看手裡握有的羅盤,發現其上指針正不聽使喚地快速繞轉;探身出艙房之窗觀看星宿,卻頹喪發覺天空已為大片迷霧風暴所遮沒;甩開地圖,胡亂掌轉著舵把,透過瞭望窗口看見遠方積聚之雲趨濁,突地閃光劃破,雷電襲擊,接著驟雨嘩嘩傾落……
 乘坐著地下鐵抵達城市彼端,離開地底深處時,外面的世界,正籠罩在一片雨之簾幕當中。街道上依然是平日的繁碌擁擠,卻因為一場突如其來之雨默契般放緩奔流速度,因而令線條也輕柔許多。我打著一把有點折損殘破的傘骨,狼狽閃躲地下漸增的水窪坑地,或是經過車輛輪胎捲起的水漬,心裡卻想著只有在這樣的時刻,當雨水濕淋那逐漸陌生之城的僵硬五官,模糊溶落精心妝束的顏彩,只有在這樣一切都近於狼狽地裸裎出真實內在:躲雨、挨擠於棚架底下、或是以背袋護著髮稍匆忙奔跑之際,竟能夠發覺某些遠逝心思的線索。我想起學生時代曾經遭遇的一場突來陣雨,我和那時候戀慕的女同學,恰巧同時被困陷在學校附近的店家遮雨棚底下。那時我是否有說些什麼呢,雨真大耶,還是,這麼巧,在這裡遇到妳,妳也忘記帶傘囉,之類的掩飾窘迫的無謂話語,不記得了。但是當時因為困陷的距離而不經意感受到的女孩頭髮潮濕的氣味,卻像是那因尷尬而無限擴延的甜蜜時光,同樣歷久保存在回憶之盒。
 某些偶然的意外,偶發之事件,不為我們所預期以內的,總是那樣瓦解了我們防衛的自我,而跌落於歧出途徑上看見更多的境外美好的人事,像是那場雨般,也許將自己和昔時戀人圈圍著的短暫時間,或許會發展出一段青澀的感情,又或許不,反而迫使我們走往背離愈遠的所在也不一定;但總是有一些突出平淡生活的什麼,使生命染上更旖旎斑斕的色彩。於是我在某時刻起,不斷展開自己生命的遠行,為的竟只是找回那已然失落的記憶。
 但那就是我能擁有最重要的部分了罷。
 藉由陌生抵禦熟悉淡漠的自己;以離去抵達復歸之行。
 在那一個客車轉運站口,紛沓往來的家庭家族或是隻身旅人,背負著各自的行李和心事。表情或許壓抑不住的雀躍,因為久別重逢;或許平板而僵硬,因為舟車以後的憊倦;前往,各自的離途或者歸程。我能看到他們身上所共有的僅是那通過轉運地的匆忙快速之姿;因為此地建立的基礎,即是為了經過,沒有人會願意多作停留。這裡不是抵達之境,至少不是終站。
 於是,在我行離以前,關於記憶:每次當我行抵客車轉運站候車之時,穿梭著旅人,看見更多卻是那些斜躺蜷縮在牆邊取暖避雨的街頭遊民,底下鋪著報紙紙箱的蓆子身上披一件破敗舊衣,全身髒垢萎頓困惑像迷途無助之遊者,我總會在他們身上感到一種自己所將面臨的可能性。像是某趟旅程中途突然感到的莫大厭倦,而開始對於不斷自我流離的質疑:究竟那些人事愛憎的記憶,之於我們有什麼重要意義?為什麼我們必須不斷地前往他方,只是為了尋找復歸之感?如果就這麼絕然撤離又會是什麼樣的情形?於是你決定拋棄整身行李,在任何一個小車站,低矮連接田畦的斑駁月台,沒有牆垣環圍的鐵軌,道路盡頭可見荒疏的耕地然後便是枝葉入林。你便決定好在此將自己徹徹底底的棄離,有如航向地圖角落打上叉字記號的某個消失之點,終年不再返回。
 有沒有這樣對待過去的方式?
 我看著車站裡的一切。在腦海裡揣想著。最後決定上車……
 當車行經過曲肘環抱城市的河道,雨水傾落,在車光照耀下,成為鑲銀之鏡其上的破碎波瀾。自高架橋兩側望去偶爾可見開敞陽台和房裡的渺小人事。或者愈遠離市鎮鐵皮圍造的工廠景觀逐漸取替公寓建築。煙囪。更多遼闊的原野水田反照那灰沉天色。或者丘陵山地,開墾砂石後荒蕪赤裸的紅泥黃土。以及車窗上印現的那人。
 透過窗口我看見遠方囤聚雲層愈來愈厚,愈灰濁,整個世界暗沉下來。突地閃光劃破,雷電襲擊,驟雨嘩嘩傾落。一會時間,灰暗接續散去,隱沒層雲之後的蔚藍色塊逐漸擴大。那時候,白灼之光像是穿透過簾幔般成為灰白陰影,投印在視野可及的一切事物身上,熠燿輝煌。
 而車行,卻依然朝往未知的他方惶惶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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