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二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數位時代之不可複製
許悔之
【少年台灣

少年通霄

 
【專輯白先勇與青春版《牡丹亭》

牡丹一百

白先勇
【專輯吳晟與台灣青年詩人

土地的聲音

 
【詩

用雪抄襲

陳思嫻
【專輯想像的文藝營

那一年,我們一起上的文藝營

賀景濱
【注視國際文壇

濟慈情史上銀幕

彭淮棟
少年通霄
◎蔣勳
 


 夏天午後忽然有一團一團的烏黑黑的雲從海面上洶湧而來,剎那間日頭就被遮蔽了。起了大風,雲團的速度很快,偶然從濃厚烏黑的雲隙透出一線明亮陽光,不多久,又被更濃密的雲團包圍,終至天昏地暗。天地之間好像發怒一樣響起一聲一聲沉悶的雷聲,接著就是刷刷的雨點,噠噠噠噠打在曬得燙熱的廟口石板上,石板騰起一陣冷雨激起的熱撲撲的土氣,阿玉嫂大嚷:「落雨了!」搶先跑到廟埕廣場收起晾曬的被單。
 「好大的雨啊──」啟生抬頭仰面,讓豆點大的雨打在臉上。雨點的重量很特別,不輕不重,打在額頭上,兩頰,打在鼻尖上,唇上,下巴上,打在啟生赤裸的肩膊上,胸膛上。
 他故意提高胸膛,讓雨點打的範圍更大,癢癢的,一點點痛,啟生覺得自己是一片廣大的土地,像廟口後面新開出來的一片田,那麼渴望雨滴。
 他閉著眼睛,聽著大雨噠噠滴滴錯落歡悅熱鬧的聲音,在他全身各處響起。
 阿玉嫂抱著一堆被單衣服匆匆衝進屋子的時候,午後的這場暴雨已經嘩嘩嘩傾瀉下來,好像憋了很久的積鬱一剎時爆發,大聲嚎啕起來。阿玉嫂跨進門檻,覺得擁抱在胸腹間的被單衣服還有日頭陽光曬了一整天的餘溫。那暖熱的溫度滲透進她的身體裡去,她深深吸一口氣,好像渴望更多吸收一點陽光的氣息。
 「日頭是有氣息的──」阿玉嫂很清楚感覺到太陽留在衣服上有一種辛烈的氣味,像火焰的氣味,像乾燥的柴草的氣味,像爐灶裡炭煤燃燒後的氣味,她深深地嗅著,彷彿想從那氣味裡得到養分。
 「阿欽走了多少年了──」她無端想起丈夫,他們十七歲結了婚,是同村鎮一起長大的。阿玉懷了孕,家人找到阿欽,罵了一頓,兩家協商,就結了婚。在廟前廣場辦了桌,敲鑼打鼓,阿欽被灌了酒,臉紅紅的,阿玉一直低著頭,偶爾偷偷在眾人喧嘩裡用眼角尋找著阿欽。
 雨聲打在屋簷上,啪啪啪啪,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力量,好像要把人的五臟內腑都一起震碎了。
 阿玉捂著嘴,使自己嚎啕的聲音悶在鼻腔裡,但是止不住的眼淚就像洩洪一樣洶湧而下。
 「阿欽是一個野少年郎,妻子懷了孕,也不知疼惜,還跑到海邊戲水──」
 阿玉覺得內臟碎成一片一片,但她聽到有人在喋喋不休罵阿欽。
 「阿欽仔──阿欽仔──」婆婆一聲一聲哭著,像歌仔戲裡跪在舞台上的苦旦,拉長著尖尖的嗓音,肝腸寸斷,地老天荒。
 阿玉沒有哭,她無法了解躺在草蓆下的一個身體和平日的阿欽有什麼不一樣。
 她掀開草蓆,阿欽的臉白白的,嘴唇上有一排整齊的細細的少年的疵鬚。很黑而柔順的頭髮下露著飽滿而乾淨的額頭。他的鼻子好像還在呼吸,他的豐潤而紅的嘴唇有一點深紫,好像在激烈的親吻裡被阿玉吸吮得發紫了。
 「都是妳,妳看,嘴唇都吸紫了,脖子上也一塊紫,媽媽會罵的──」阿欽在鏡子前檢查著,又嗔又喜地向阿玉抱怨。
 阿玉躺在床上,抱著枕頭笑,害羞而幸福地把臉埋進被窩裡。
 她想俯下身親吻這嘴唇,這烏黑發紫的嘴唇,微微張開,好像在叫:「阿玉,阿玉,親吻我,親吻我──」
 她覺得阿欽緊緊抱著她,那麼結實有力的十七歲的身體,那麼燙熱的身體,緊緊壓著她,使她窒息,使她昏醉狂亂,使她的身體不可自制顫抖起來。她的唇吸吹到一片潮濕柔軟的物體,像索乳的嬰兒,緊緊吸住,再也不肯放鬆。
 阿玉覺得天地一片空白,有什麼東西在那空白中誕生了,一個游動的小小的黑點,帶著金屬般閃亮的光,越游越快,在她空白的身體裡留下了一個慢慢變大膨脹的種籽。
 「啟生──」阿玉向著大雨傾盆的戶外叫了一聲。
 啟生出生,剛好是阿欽溺斃的百日,阿玉在道士和尚誦經聲中痛得大哭大叫,她覺得是阿欽重來投胎了,在她體內這樣翻騰搗蛋,這樣折騰她,撕裂她,把她撐開,使她痛徹心肺。
 「阿欽──阿欽──」她抓著床沿大聲大聲呼叫,她無法了解,阿欽是什麼樣的鬼怪妖魔,要在這一生如此折磨她。
 她躺在床上,在一切巨大的空幻與絕望中,朦朦朧朧聽到嬰兒的啼哭,那麼高昂,那麼亮烈,像廟會時嗩吶的聲音,好像是巨大的歡喜,又是巨大的痛,她分不清了,有人把嬰兒抱給她看,說:「妳看,妳看,那麼像阿欽!」
 「不要像阿欽──」她眼淚奪眶而出,她從心裡呼喊出來:「不要像阿欽──」
 「阿欽是這一世來折磨我的妖魔鬼怪──」她日日這樣詛咒著那把她帶到天上又重重把她摔下來的男子。
 雨勢大到不再是一點一滴的聲音,雨變成簾幕,變成瀑布,阿玉望著屋外,一片白茫茫,震耳欲聾的聲音,房屋好像要被掀翻了。
 「啟生──」她又向著白茫茫的屋外大叫一聲,但是沒有回應。
 她覺得心慌,從小鄉里認識阿欽的人都說:「啟生跟死去的阿欽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阿玉不喜歡這麼想,她心裡拒絕啟生像阿欽,她常常告訴自己;「啟生是我的兒子,不是阿欽的──」
 她不要啟生像阿欽,她拒絕啟生像阿欽,她害怕啟生像阿欽。
 但啟生越來越像阿欽了。
 啟生才三、四歲就不喜歡賴在阿玉身邊,他總是跑去找比他大的鄰居哥哥姐姐玩,跟著爬樹,爬了摔下來,大夥哄笑,笑他小嬰仔要學大人,他也不哭,拍拍身上泥土,不吭聲,繼續試著往上爬。
 「遺腹子個性都這樣強!」一個老太太說,搖搖頭,又像讚賞,又像惋嘆。
 阿玉看著啟生,心裡七上八下,她每一天擔心啟生像死去的阿欽。那擔心越深,阿欽死不去的陰影也似乎更深 。「這折磨我一世的妖魔鬼怪──」阿玉心裡想,「他死了,一走了之,留下十七歲的我,卻還要在啟生身上留下繼續折磨我的符咒──」
 啟生十歲不到就獨自在颱風天跑到呼嘯著大浪的海邊泅泳,被鄰人看到,趕緊跑去通報阿玉,阿玉一顆心跳到嘴邊,急慌慌趕到海邊。啟生剛剛上了岸,一身赤裸,還沒有發育的男體,卻完全像一個成年男子,結實篤定地站在狂風暴雨裡,看著披頭散髮的媽媽。
 阿玉像瘋了一樣,揚手一個巴掌打在啟生臉上。啟生沒有動,沒有驚慌,沒有流淚。他像一塊海邊的岩石,靜靜地看了母親一會,默默撿起海灘上的衣褲,穿起來,獨自走了。
 通霄的海灘上留著啟生一步一步的足印,每一個足印都踩得很深,但是風雨太大了,那些足印也即刻被暴雨狂風海浪摧毀,消逝得沒有一點浪跡。
 阿玉蹲在地上,浪花被風吹到空中,在空中飛散又撒下來。小石礫也吹捲起來,一片打在阿玉身上頭上。她不覺得痛,她抱著自己的身體,她知道阿欽沒有走,阿欽還住在啟生的身體裡。還是一個少年的身體,充滿了活生生的力量,充滿了好奇,充滿了挑戰一切的熱情,充滿了愛與恨,充滿了冒險與幻夢。
 阿玉望著滔滔的大雨,一片白茫茫,她知道如何大叫啟生的名字都不會回應,啟生此時正隨他的父親在大浪中泅泳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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