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
李欣倫╱著

你的手我握不住

 一切的一切,有形或無形,都是從手開始。
 從攤開手、觸碰手、緊握手然後鬆手開始以及,結束的

 當我坐在Pushkar Lake的岸邊,看著荔紅落日緩緩沈入天際,四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女擋住了視線。其中一位穿著青蘋果色連衣裙、頭裹橙色長巾的女孩綻開笑顏,露出一口黃板牙問我,要不要Mehandi啊,她指了指小布包裡的顏料,很便宜的,兩隻手50元盧比,她說。但依照印度生存法則,我硬是砍了一半價錢。女孩噘噘嘴,頭往左右兩側各點一下,表示同意。
 Mehandi是印度特有的身體彩繪,彩繪者先在被彩繪者的掌上、腕部或腳踝塗抹特製油,然後從紙卷尖端擠出黑褐色、聞來略帶醬油味的顏料,像製作奶油花一般,不過從紙卷尖壓出的顏料細長細長地,有助於繪者順利作畫。在印度主要城市的街頭,你不時可見Mehandi彩繪師--通常是女人,當然也有男人,我在阿格拉(Arga)就曾遇見兩位善於描畫孔雀的男師傅--他們當中,有的擁有一冊Mehandi圖樣,無論是手繪帖還是照片集,先供遊客挑選喜愛的樣式,師傅再憑帖臨摹至你掌心,從選圖、繪圖到完工,給你一種考慮周詳的精緻手藝感,他們亦露出信用卡從業人員的禮貌微笑。但我遇見的大多數師傅沒有這樣的冊子和資本主義式的微笑,在你向他們約略描述圖樣的大小和形狀,他們便從顏料卷(同時也是想像的管線)中擠出一條窄窄河流,繼而緩緩織出一片現實中不存在的地圖,繡出一張僅存於夢中的錦氈。
 不到半個鐘頭,我的掌心已經填滿師傅的想像與創意。花葉,孔雀,魚鱗,河流,扇貝,枯枝,蜂巢,上弦月與下弦月。與其說這些圖樣以具體、可以對應至現實的指稱存於掌心,不如說它們僅是一組概念、象徵和隱喻。彩繪師將世界地貌轉化為抽象符碼,然後扮演造物者的角色,賦予這些等待降生的、毛髮尚未長齊的小東西生命,它們開始有了鼻子和眼睛,骨頭和牙齒。所以無論是花葉還是扇貝,上弦月還是下弦月,它們都不是我們在現實上觸摸、嗅聞得到的產物,而是從彩繪師想像子宮接應出來的活胎。因此,當女孩在我的掌心開始繪圖,便是一段故事的楔子,一首歌的頭一個音符,透過黑色顏料向我透露她多彩的生命。
 看著枯枝與花葉在掌心漫延開來,我想,也許在她的象形世界裡,蜂巢是誕生,花葉是纏綿,河流是慾望,枯枝是死亡。她任想像於我的指腹、掌心、手腕不斷地長出骨頭和牙齒,這片小小的肌膚凝縮著她的過去及未來,其中有愛情的輪廓,死亡的想像。閉上眼,感受清晰了起來。風是熱的,顏料是涼的,印度女孩的生命一點一滴滲入掌紋。她專注地盯視我的掌紋,彷彿預視未來的卜算者,即使始終保持沈默,但有什麼從她緊閉的唇線中流溢出來。孔雀是驕傲,魚鱗是麻木,下弦月是痛苦。我細細閱讀並詮釋女孩的生命簡史,同時從迷宮似的掌紋和圖樣看見自己的過去,未來。

 我的頭開始痛了起來。被F握著的手心冷冷、乾乾的。我很清楚,自己絲毫不愛這個人,連稱得上喜歡的好感都沒有,但我允許他握住我的手。他試圖將體溫傳遞給我,同時將體溫所象徵的情感輸入指尖,指尖閱讀到這樣的訊息,但毫無任何感動,從指腹到掌心盡是皮膚和皮膚接觸時的單調感受,像完全空白的紙,非常淡薄的膚觸感受;是事後根本無從回想、也無從言詮的感受,就像你想不起持刀柄切菜、握公車拉環或按門鈴的感受。
 和你第一次牽手時則不然,你的手心覆蓋在我手背前的數分鐘裡,我早已預先感受空氣中濕度、溫度的些微變化以及氣流的動向。你的手比想像中來得大些、濕潤些,有股森林裡覆滿綠苔的石頭氣味。那一刻,我感覺電流通過指尖,穿透表皮,進入血管,直達心臟。整隻手漲滿力量,似乎可以將世界收攬於掌心,更正確地說,當時兩人用手指圈圍的空間已是整個世界,我在那微型又巨大的空間裡暈眩和睡眠。那裡,時間並不存在,語言文字成為多餘,聲音、形狀被隔絕在外。手好像第一次睜開眼睛(我方才領悟到原來手也是有眼睛的,只是過去的二十五年裡總處於關閉狀態),開放所有的細胞和神經,準備接收周圍的美好種種。也許是陽光太強的關係,我開始流汗,太陽穴微微發疼,兩頰則留有日曬後的灼痛感。
 當時,紅綠燈、電線桿和充滿陽光的街道見證了這樣的膚觸,同時也預言了我們的命運:寄託在掌上的小小快感將蔓延全身,你再也無法滿足於手的交握,你會走得更遠、陷得更深,要求身體臣服在你的指間尖,靈魂收攏於你的掌心。然後,小小膚觸逐漸變成令人窒息的依戀、貪愛和執取,這些抽象情感化為千千萬萬個觸手,悄悄拉開痛苦的簾幕,然後是沒有光的走廊,沒有星星的黑夜。
 F輕輕搓揉我的掌心,指尖沿著生命線畫圈圈,即使如此,他和我都明白,他無法真正地走入我的生命--至少在彼此的手交握的那一刻--我們之間隔著無形、巨大的氣泡,看得見彼此,彷彿也聽得見彼此,但終究無法觸摸我內心的蕊。他知道這點,我和手也深信不移,手面無表情地被包在另一隻手裡,手掌間沒有空隙,但卻包含了幾萬光年的距離。當時,真正的我游離軀殼,手的靈魂也出竅了,彷彿卸下戲袍的演員,坐在觀眾席看同伴在舞台上演出,完全置身事外,不帶感情地看著思想脫水的手之空殼,被緊緊握住。緊緊地,緊緊地握住。那沒有情感、不會哭泣和排泄的手的空殼、手的面具被緊緊握住。

 E在電話的那端哭泣。「叫我怎麼相信,前幾天才緊緊擁抱的男人,一下子就不見了。」
 E和男友交往五年,期間雖然紛爭不斷,畢竟還是牽手走過來了。就像許多戀人,由唇舌釀出的災禍最終總勞煩手來消弭。戀人摸摸彼此的頭,捏捏臉頰、耳朵,或用那隻剛剛指著對方鼻子怒罵的食指,在戀人的胸膛、胳肢窩畫圈圈、跳房子,用那幾分鐘前對天發誓「再也不要見到你」的五指包住整個膝蓋和乳房。像撫平枕頭和床單,戀人的手讓心再沒有絲毫縐折,當戀人的手流連於對方身體,隱形之手正逐一粉碎痛苦,然後伸向對方的靈魂深處,試圖調整紊亂心音。但這次,E的男友愛上別人了,他的指尖不再以跳房子化解爭吵,也不再以溫柔眼神熨平E的內心,他的手伸向另一個靈魂,覆蓋另一對乳房。
 攤開雙手,掌心朝上,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仔細端詳自己的手。短短胖胖的手指,還有指紋、掌紋和淺疤。記得你常執起我的手說,多像孩子的手哪,小小的,假假的。當我長久注視掌心,現實感像沙漠涓流,漸漸消失。前一刻,這雙手仍握著話筒,保有情感聯繫,更早之前,它洗淨番茄洋蔥、折疊衣裳、撫過小狗細細捲毛、掏出紙鈔或收妥硬幣、丟擲空了的保特瓶……手讓生活從無到有、從有到無。每天,手完成了許多事物,創生或摧毀,抓緊或放鬆。但所有事物僅是通過,即使曾有什麼從手中開始與結束,即使曾有什麼被妳牢牢抓住--例如男人的衣領、鬍渣和陰莖,或是妳以為甚至連氣味、體溫和眼神都收攬進手的抽屜--無論具體或抽象,妳終究明白沒有什麼可以永留掌心,尤其是愛情,脆弱得宛如天使薄翼。
 愛情來了,手是瘋狂聖杯,無限裝載甘甜酒漿;愛情走了,聖杯空了,邊角出現裂縫,情感連同歲月悄悄流逝,再也嗅不到酒漿芬芳。
 掌心空無一物,保持向上姿態,則顯得可憐、無助。我想到蹲在印度街頭的乞者,他們向路人伸出枯瘦雙手,渴求幾枚銅板的重量。他們太輕太瘦了,似乎除了乾燥空氣外,沒有任何東西落入胃囊,或許唯有他人擱在掌心的同情重量,才能將他們繫在現實世界的岸邊,否則就漂向死亡汪洋。不少印度乞者是斷臂人,他們當中比較幸運的,向慈悲的上帝討回一隻手,而後用這手換取憐憫。不過,大多數的乞者,雙手慘遭命運之神毫不留情奪走,肘下空空蕩蕩,名副其實的「兩袖清風」。我常想,究竟是什麼樣的罪孽,讓他們再也無法以完好之手承接食物和銅板;或說,到底是什麼樣的恩典,截斷他們貪戀享樂、創造罪惡的工具,提早在塵世裡悟得正道。
 除了愛情,我不曾乞討。
 街頭乞者眼神哀憐以博取同情,我則以流動和柔軟乞求你的愛情布施。多少個日子裡,眼淚和子宮伸出枯爪,需索你的穿透,承接你的重量。你曾在我掌中填入沈甸甸的感情,當時我以為天堂不過如此,但現在,或方才當我鍵下「沈甸甸的感情」的那刻,手空無一物,除了有「沈甸甸的感情」字元流過--你看,我連文字都無法好好抓住--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地,包括你曾寫給我的文字、畫給我的素描,或是痣、唇、毛髮、唾液、指紋等一切的一切都不存在於這刻,甚至連這些物體曾有的溫度、形狀都隱形起來了,它們僅存於過去。愛情走了,時間將之悉數沒收。
 空無一物,即使我向時間祈禱、哀求,它未曾憐憫地仙棒一揮,賜我品嚐新鮮愛情的特權。這是世界運行的必然法則,也就是說我們終究無法掌握任何事物,但單薄的手仍讓我心頭一凜,平日看起來如此堅實,尤其當妳環抱戀人,手清清楚楚記得擁有的幸福感,妳也以為,能永遠用指尖界定慾望領域,現在妳懂了,從愛情開始,手背著昏睡的妳簽下契約(有誰可以在愛情中保持清醒呢):
 甲方(愛情笨蛋)同意將青春、心跳、體液無條件交由乙方(「永 恆是狗屎」神營企業)全權處理,甲方將獲得美好的電流回饋  (精神和肉體歡愉)及雷擊懲罰(嫉妒、憤怒、焦躁)。於愛情起 始時生效直至愛情結束(分離或死亡)。
 妳終於清醒了,手顫抖地從記憶底層翻出這紙契約。電流、雷擊撞擊瞬間,烤焦妳,燒毀妳然後迅速消逝,徒留彩虹與滿天星斗,即便體無完膚,妳仍垂淚憑弔。
 戀人是透明海鰻,安靜游過,我們無法以手取代網窖,囚捕並佔為己有,即使海鰻曾於掌中逗留五分鐘、五個月、五年或五十年,即使戀人停止心跳、妳仍揣住他手,他終會游向沒有妳的國度,投向死神懷抱。
 親愛的E,讓他走吧,讓他的手包住另一對乳房,簽另一紙契約,至少海鰻曾經停留,手指業已擁有光滑與粗糙記憶。親愛的E,我們的聖杯會再注滿香甜酒漿,再度傾空,再度滿溢,再度傾空,滿溢,傾空,直到我們也游向死神懷抱。

 她們死了嗎?仰臥在躺椅上、戴著墨鏡、面無表情的兩個女人死了嗎?即使還有呼吸和心跳,但已成為植物人的她們,還能感受陽光親吻和微笑;還能咀嚼默劇、舞台劇的故事並為之流淚;音樂是否還敲擊內心迴廊的三角鐵?《悄悄告訴她》裡的阿麗夏和莉蒂亞戴著墨鏡曬太陽,面無表情,側臉對著側臉,在班尼諾看來,她們好像正談論著身後這兩個男人。看似停止運轉、但或許仍有流星呼嘯的腦宇宙裡,有什麼東西還在片段片段地發光麼?希薇亞•普拉絲(Sylvia Plath)形容憂鬱症患者的處境,就像坐在鐘形瓶裡,與世隔絕,任酸腐氣侵蝕,不知道為何,腦死患者總讓我想到那只厚重鐘形瓶。
 幼時,我曾見過躺在床上的植物人,當時總覺得他們被我看不見的什麼給關起來了,他們在裡頭拚命呼喊,但聲音過於微弱,無法被健康世界聽見。
 病弱和健康世界被醫學、權力網絡、世俗觀念區隔開來,被一雙大手割裂成兩個世界,然後將殘弱囚困密室。禁絕,籠罩,掌控。
 班尼諾始終與權力大手抗衡,他不剝削、凌遲女人,沒有隔絕與禁錮,反而溝通了健康與疾病、男人與女人--事實上,在某些分類學下,男女分別象徵著健康與疾病--那是一雙鋼琴家之手,女人渴望被奏成圓舞曲。在阿麗夏大腿根處細細揉按的手,像鯨豚,於腦海浮現。我反覆倒帶重看那隻手。藍色的裙被掀開來,阿麗夏的白皙大腿,班尼諾的手指。藍色的裙。白皙的腿。鋼琴家的手指。
 夜裡。清晨。臨睡前。將醒時。班尼諾的手由模糊到清晰,由清晰到模糊,反覆折磨著我。喉嚨很乾,但身體的芯異常潮濕。想著班尼諾的手--只要男人願意便能結晶的藝術品。放慢速度,將自己從頭到腳彈奏一遍,無聲地,慢板地,彈奏一遍。
 想著《你那邊幾點》裡、母親悄悄探入裙底的手;想著《國境之南,太陽之西》裡島本將手伸進裙底慢慢移動;想著《做愛後動物感傷》、黛安絲質睡衣下激烈游動的手……不同於她邊自慰、邊哀痛地吼叫昔日戀人的名,我只是無聲地,慢板地,將自己彈奏一遍。
 在時間、記憶、慾望等一切的一切都被拉得細長細長的夜裡和清晨,唯有自己能打開自己。
於是,雨季降臨。
 潮濕令人睜不開眼,再也分不清優與劣、健康或殘缺,平常令人厭惡的疤痕、脂肪、黑色素、細紋,從長癌的心壁漸漸剝落。逐漸粗糙的皮膚,小小的乳房,多脂的腹與臀,運動發達的腿肉……我學習閱讀自己的不完美,與缺陷達成和解。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地接受身體,明白所謂的不完美也是特殊的美,或說,美本來就包含著不完美,兩者只是流動的分類光譜,一組相對的概念,沒有涉及價值判斷,就像健康與病弱只是相異的存在,不應附加過多的道德批判。
 所有的分類應是為了便利原則而設計,方便我們在短時間內瞭解複雜世界的運行法則,但很不幸地,分類學使世界更有秩序的同時,產生了僵化的價值判準,凝塑成殘酷的手勢,割裂,解剖,分化。在分類過程中,我們習慣凸顯健康、正常等正面的概念,消隱了相對的殘弱,就像大魚吃小魚,大手始終吞食小手。難怪,沒有雨季,唯有沙漠,沒有多元,唯有單一。
 手,只有在彈奏自己、打開自己的片刻,才真正屬於自己。大部分時間,手花費力氣耗損自己、關閉自己。手為我穿衣,上口紅,剝去最油膩但也最美味的炸雞皮,將自己雕塑成最不自然、被社會化約、大量生產和複製的自己。最終,即使伸出營養過剩或營養不良的手,妳再也無法指出身體的那一部份屬於自己,那一部分是價值判準、眾人期待的自己。表面上,身體堆疊顏彩,但本質始終黑白單調。手,盡心盡力促使世界運轉(同時盲目地讓世界更行醜陋,骯髒),但從來沒有為自己增添油膏,我們用那雙被社會磨得粗糙的手,鞭打、否定自我,甚至痛苦擦去不符合社會期待的自己,於是,女人漸趨乾燥。
 彈奏自己,發現自己也是動人音樂,風箱鳴唱著難以言喻的快樂。
 班尼諾之手是愛情之手,包容之手,時間之手。然後發現,原來我就是班尼諾。

 當班尼諾之手被放在男人的褲襠間,她曾猶豫了幾分鐘。
雖然四月的德里已經熱得像個大火爐,但北印度的清晨和夜晚仍有寒意。在漾著霧氣的安靜清晨裡,獨自躲入小小的公用浴間裡節約地做熱水擦澡,草露野香、木石芬芳從窗口飄了進來,雖然熱水表面懸浮碳渣,但那刻除了幸福,我想不到其它貼切的形容。
 我在邁克勞槓奇(McLeodganj)一間印度家庭經營的Guest House租了一間小房間。房間很大,明亮乾淨,每晚只要美金兩塊半。衛浴公用,說是浴廁,不過像台灣試衣間大小的空間,浴室沒有燈,天光是自然光源,原來主人「希望」房客養成早上洗澡的習慣,如果想其餘時間洗澡,你有兩個選擇,其一是洗冷水澡然後發兩天高燒,其二是自己買一個增加行李重量的巨大加熱器。
 每天早晨,女主人幫房客燒熱水洗澡,一桶熱水約台幣六塊錢。我通常只要求一桶水,仔細地利用每一瓢水:洗頭三瓢,洗臉一瓢,洗淨身子大約五瓢,剩下的泡沫水絲毫不浪費,全用來洗衣,斤斤計較到苛刻的地步。其實不是省那六塊錢,而是不好意思勞煩女主人專門為妳多煮一桶水,也不好意思讓其餘排隊洗澡的房客乾等。這裡,大家都是旅者,沒有人有佔用時間、浪費資源的特權。
 我一向起得早。晨起後,習慣獨自散步一兩個鐘頭,在微涼的清晨快步行走以發汗。七點左右返家,女主人剛醒,睡眼惺忪地幫我燒水。後來不想勞煩她,我試著找柴,學習生火和燒水。我喜歡自己動手燒水,將火苗養成火樹--就像愛情一樣,柴容易點燃,若要維持一定的火焰高度則須智慧和耐心,否則火樹隨時還諸天地。然後,看著火與柴的纏綿,任思緒隨著煙走到遠處。
 到了印度,我的手不再與文字周旋,不再生產精緻華麗但無法填飽肚子的文字(文字只能滿足精神胃腸不是嗎),由於必須支撐自己的重量,維持生活,我的手變得粗糙乾燥,但內心卻生起前所未有的滿足感。進入另一個文化圈,我的手試圖擺脫過去的慣性,左手學會不用衛生紙就這麼擦起屁股,右手學會不用刀叉就這麼撕扯餅皮(當你合掌祈求上天,你終於發現原來飲食與排泄可以這麼接近,美味與髒污同源)。現在,左右手一起砍柴、生火、加柴,將滾燙的水壺提至浴間。捧起泛著碳火木石香的水,細細地、靜靜地將寂寞和髒污化為白色琴鍵。懸浮微粒的光像一則宗教啟示,臨照我的缺陷和脆弱。染污被滌除了,罪衍被原諒了。
 凝視右手,我下意識地啃起指甲。獨自旅行的好處就是你終於可以在沒有媽媽、情人叨唸的環境裡,好整以暇地將指甲啃成泰吉瑪哈陵彎月形的拱飾,然後用凹凸不平的指尖開發身體。我常想起過去那個忘了剪指甲、因而弄疼我的粗心戀人。班尼諾肯定不會犯這種過失,細心的他應該定時修剪指甲吧,也許在愛慾高漲的夜裡,仔細替阿麗夏擦上血紅指甲油後,他剪好自己的指甲,雙手抹油,將情慾密碼鍵入阿麗夏的大腿根處。
 當我將手臂粗的柴火添入火堆,一根香蕉出現了,正確地說,是一根握著香蕉的男人的手探進我的視野。一個比我小一歲的以色列男人,稚嫩的臉龐掩不住潛在的軍火藥味。他是我的鄰居,兩天前剛搬進來。我們在煙霧火光中分食了香蕉,分食了彼此唇上猶存的香蕉甜。夜晚,他來我的房裡,取出刀,野蠻地剖開我抱回來的大西瓜。我們在微笑中分享那只西瓜,在既無辜又邪惡的微笑裡、在文明有禮的偽善面具下,我的右手被時間、被那隻軍火之手(滿是西瓜的腥甜)挪移到男人勃發的尖石上。
 暗示還是邀請。是暗示,也是邀請。

 當時,許多假設和念頭從腦際呼嘯而去。第一個浮現的念頭竟是有趣的生物學研究。越來越多研究證據顯示,人類受惠於原始女性良多,其中之一便是多數人慣用右手的現象或許來自原始女性。為了讓嬰兒感覺母親心跳而得到撫慰,太古時代的女性慣將嬰兒抱在身體左側,騰空右手做事,因此有不少研究者將現代人慣用右手視為女性現象。現在回想,當時為何會在節骨眼上想到這個毫無關聯的研究,確實令人匪夷所思,也許是太混亂的緣故,試圖藉此分散注意力,掩飾恐懼,壓抑莫名所以的罪惡感。當時,母親的手真的從好遠好遠的地方來到我的腦畔,隱隱交疊於眼前這個男人的性器上(原來早在精卵邂逅前,手已為生命寫下楔子)。
 記得莫桑泊的一篇小說。故事中,男性麵包師傅擁有一雙令年輕女僕遐思的大手。還有,那讓伊莎貝拉•阿言德(Isabel Allende)視為「新烘出爐的麵包」的男人的手。然後是《唇語驚魂》:女子卡拉一心尋找「手很好看」的男人,這男子用形狀美好的大手牽著卡拉進入犯罪世界,最終帶著她飛往情慾天堂。然後,我想起班尼諾的手,想起曾將手放在我身體上、畫過我命運線的男人的手。雖然形狀、溫度各異,那些手都以母親形象出現,我開始產生緊貼母親心口、聆聽她心音的幻覺。《感官之旅》的作者艾克曼(Diana Ackerman)曾引述一名心理學者的實驗成果,說明身體觸摸在幼兒期扮演了關鍵角色,按摩與觸摸甚至影響了嬰孩的體重和身心狀態。
 此時,我渴望母親的觸摸。
 雖然眼前的男人並沒有將我擁在他的胸口聽取心跳,但仍空出一隻手隔著薄衣從我的頸背一路滑下,奇妙的是,我沒有反抗,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當下發生在身體上的、有名字或沒有名字的感受一一生起,愉悅帶著高溫和粗糙的顆粒從毛孔中釋放出來,以後頸為中心,向四周延燒,揭開了獸性與理性、原慾和原罪、道德和罪惡的紛爭。坦白說,那不是一雙多麼了不起的鋼琴家之手,與其說他撞擊我體內的音樂,不如說是巨大的寂寞讓我幾乎忘了被撫摸的原始感受,就像電影《愛你的五種感覺》裡那個渴望按摩師觸摸的孤單男子,只要一根指頭,就輕易地敲出一個音符。即使如此,我還是驚訝地看著自己陷在快板的音樂漩渦,像小貓貪戀碟裡的牛奶舔舐愉悅,而我被牽引的手仍像句點停在男人的褲檔,被激喚的愉悅正等待大腦下指令,但我仍在猶疑,究竟該讓手駐足於句點,以微笑和機智終止可能與假想,還是管他的就繼續寫字,繼續造句吧。
 (簷下的胸衣仍在滴水,於悶熱的室內寫下詩句一行行)

 記得幼時,父母安排的抓周遊戲。早已忘了當時周圍有什麼物品供我選擇、而我最終抓取了什麼--總之不會是陽具--無論那是什麼,選擇或沒有選擇,終究被時間遺忘。無論繪圖師在我掌中畫的是孔雀還是花葉,時間終會淡化華麗。最後,你手中的扇貝被時間沖走,班尼諾的手被時間火葬,而男人的陰莖也將化為細細的骨頭粉末。
 (綠色瓜皮悄悄地流出淡紅色的水。細細長長的霞)

 我始終相信,上帝錯給了班尼諾一雙陰性之手,母親之手。在寂寞的夜裡,上帝聽見你的乞求,給你一雙穩住全身重量的班尼諾之手。
 (房間滿是爛熟的瓜的氣味)
 是誘惑還是試煉。是誘惑,也是試煉。

 隔天,當我燒水,他來向我道別。他說要和家鄉朋友去另一個地方。我一點也不訝異,來來去去原是旅人的本質。旅人停留,然後啟程。手帶著身體在一處暫時畫下句點,然後前往另一處,繼續寫字。
 燒好水,我在滿溢宗教光暈的浴間洗澡。當手短暫地停留在乳房上,我曾猶疑了幾秒鐘,或是,後悔了幾秒鐘。

T O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