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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洞
「那不過是個洞,幹嘛那麼在意!」外宿未歸的H對著母親大吼。
母親擲來一只玻璃罐。
罐子碎裂,草莓果醬潑灑而出。
望著滿地果醬爛泥,H發現薄薄的草莓氈上,破了幾個洞。
我們,來自於洞穴。母親幽微的洞。和人類的歷史發展隱隱扣合,房龍筆下的原始人住在「莽莽林海裡的潮濕陰暗處」,用這段話來形容母親的陰穴似也相當貼合。無論是具體或象徵,母親一直是我們隱居的山洞、樹洞,洞裡溫暖,外頭的潮濕縐折始終擁抱我們。
這大概是身體表面最幽微的洞。
身體的每個洞似都具有接收與排泄的本能。接收各種有形、無形存在,包括氣息、食物、音樂、文字,獲得肉體與精神上的滿足,同時排泄具體可見或清楚可聞的固體、液體與氣體,讓身體與外界維持適當的平衡。淚、唾、涕、膿、痰、汗、尿來自於身體各個孔竅,說明身體的當下狀態,雖然是濃淡不一的液體,但我們始終無法平等對待。
一般來說,眼淚最常被提及,嬰孩之淚、女人淚及鐵漢落淚,分別具不同效應,但多半能化剛強為柔軟,我們也喜用各種美好的物體擬喻眼淚:星星、鑽石或清晨鞦韆上的露,單純又複雜(像鑽石多稜面的切割),無論傷心或喜悅,淚為情緒下了最好的註腳。但伴隨哭泣而來的鼻涕較少受人青睞,彷彿那是滑稽丑角才有的配備,連續劇的戀人即使再悲傷,也會管好即將奪門而出的鼻涕,絕不喧賓奪主,讓眼淚默默地從眼眶流向觀眾的心坎。
與其說鼻涕像眼淚召喚複雜情緒,不如說與唾沫同夥,是疾病的副產品,總讓人覺得不雅。你會吻去戀人眼角的淚,緊擁他說聲我愛你,一旦戀人流鼻水,你只會叮嚀他趕緊去看醫生。
即使唾液是我們看到美食的身體前哨,是滿足口欲前的暖身作業,失去它,口腔終年乾旱,再無法享受水乳快感,但我們不曾將唾液提升至眼淚的地位,反而貶謫它,視其為貪婪的表徵,「流口水」所比喻的不僅是生理反應,更是感官無度索求的訊號。相較於眼淚具有融化堅硬、洗滌髒污的屬性,唾液予人傳遞穢物的負面感受,「口水歌」有被人使用過的二手感,「口水戰」無須形容,是你每天收看電視新聞便從螢幕失控流瀉出來的討厭東西,但奇怪的是,這種傳遞髒污的載體卻同時兼具親密感,母親將嚼爛的食物糜送入嬰孩口中,戀人在交換體液前必先交換唾液,那是秘密同盟的宣誓,比婚戒廉價、但總體價值遠超過幾克拉的碎鑽,象徵在未來的日子裡,彼此將同享一切髒污與疾病。
當SARS來襲,人們戴上口罩,抵擋飛沫,甚連戀人都不敢貿然交換唾沫。然而,本質與飛沫相近的流言,我們卻不曾稍加阻攔,任憑浮誇的、未加證實的言辭氾濫,傷及無辜。事實上,流言比飛沫更易促人衰竭。因此,唾液並不可怕,我們該關心的是如何不再繼續生產並防堵這些虛妄言論。如果說身體每個洞口都會排出令人罹病的廢物,那麼,請戴上口罩,杜絕大腦因辨識系統受損而無法正常運作真理的荒誕言說。
至於汗、痰、膿、血、尿也是身體各孔竅的出口貨品,它們為受文明禮教洗禮的我們敵視著,有的甚至上不了社交場合與餐桌,即使你知道這杯滑口香醇的酒漿,部分將參與尿的製作過程,但你否認兩者的關係,你自認文明,不會任由尿這個字眼顫動聲帶、濺出口腔,但在無形中,尤其當酒精麻醉你的文化教養,你開始天花亂墜地排尿,口腔(人體的第二個尿道)的尿失禁。要明白,這個時代真能悟得「道在便溺」的人畢竟不多,因此尿、血、痰、膿成為情感測劑,試將你們的關係試紙放在盛裝個人穢物的燒杯中,你發現結果真令人失望。能為你把屎把尿的戀人或許比吻去你晶瑩淚珠、抹去你裸背香汗的戀人,更值得用幾輩子的眼淚還願。
我常想,是否因為身體之洞排出穢物,因此始終為人摒棄?而所排之物愈是濃濁、惡臭,愈為人所厭惡?然而,在一片壓倒性的抗拒聲浪中,有種幽微的情感逐漸滋長。
我們討厭排泄物,認為那些不潔物應當投入化糞池的懷抱,它們自身體洞口剝落,就不再是「我」的一部份,遠離這些不潔,更凸顯自我的乾淨清潔,正如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在《恐怖的力量》所言:「對某種食物、髒污或殘渣感到噁心時,有痙攣和嘔吐保護我。反感和噁心,將我和骯髒、污穢、淫邪之物隔開。」原來,反感和噁心是一種保護機制,避免我們受穢物侵擾,同時也是一紙證照,證明我們健壯、正常。
健康的最粗淺定義往往由疾病區分,健康公式的成立亦有賴疾病參與演算,不潔物明明來自身體,但人們最終得揚棄它,讓自己沿著潔淨的軌道前進。因此,我們對不潔充滿負面情緒,那裡容納太多菌種,一旦無法順利擺脫排泄物,彷彿連靈魂都開始發出惡臭,成為健康社會隔離的恐怖帶原者。但是,不潔卻隱隱刺激著我們的慾望,每個人或多或少都能容忍某種程度的不潔,那種污穢挑撥著體內野獸的鬍鬚,然後,惹得那頭獸噴嚏連連,將全身的文明教養抖得乾乾淨淨。
對不潔之物的渴望,常透過性的形式表現出來,因為性始終是無法完全解放的人類慾望,它還踡縮在樹洞裡,於人類的言說角力場上一會兒見光、一會兒背光,擺盪在遮掩與裸裎之間,縫隙太多,適足以讓不潔趁虛而入。這或許可以理解為什麼髒話常與性脫不了干係,髒話借用性行為、或是生殖器的術語:幹、操、屌、屄……而且其受詞通常是母親,直指母親的洞。這樣還不夠,還得上溯祖宗十八代,輪番舔過整個親族的洞口,來個言語大姦屍。髒話用的是一套生殖言語,其中沒有類似情感的溫暖和滿足,而是冷硬、機械與本能的種族暴力。髒話所詮釋的或許正是此種情緒,是一種撕裂母親洞口、極為暴烈的叛離姿態,但卻予人無限的快感,難怪在性行為中,男女要麼沈默、要麼呻吟,要麼就讓髒話失禁地流出,讓污穢浸潤整個床單,那一刻,你會變成不識語言文字的狼虎,咆哮衝破文明柵欄。
性與髒污最極致的連結,恐怕是吃食穢物的性儀式了。成人雜誌裡報導,日本一名女郎在台上邊脫衣邊灌酒,最後屎尿齊出,眾男客喧嘩擁上,貪婪吞嚥其排泄物;陳雪的短篇小說亦曾描寫一名嗜吃女友經血的男子,凡此種種獨特的飲食偏好,或許象徵著「愈髒污、愈快樂」的慾望本質,這種無法公開的髒污儀式始終具有私密且親密的特質。說起來相當矛盾,但慾望正由眾多矛盾與衝突構成,我們表面上厭棄不潔之物,但內心卻始終渴望排泄物的澆灌,因為不潔物總括了一切形式的自由,是對秩序社會的變節,透過說髒話或搶食排泄物,表現了對穴居獸類的渴念。
幼時的我,曾那麼喜歡仰臥在床,讓母親脫去我的褲子,用學校發的蛔蟲檢測紙在肛門四周按擦。我永遠記得那稍微扎痛皮膚的快感、透明測紙的冰涼,以及母親隔著測紙下壓的指頭重量。那時,沒有色情、虐待,唯有遊戲,唯有暴露在涼涼空氣中的小小屁股和夏日微笑,給我一種與誰共享秘密的高度興奮。
有件事,想來若夢。幼時,班上的女同學來我家玩,我們將裹糖果的玻璃紙割成小塊,互相扮演對方的母親,嬉鬧著將想像的蛔蟲黏在紙上,用手指去開發對方的身體。一整個下午,快樂像馬逵斯〈流光似水〉裡、被童心敲破的燈泡所傾流的光,淹沒了現實生活,然後看著床、桌椅、鋼琴在想像中載浮載沈。對我們而言,這種舉措和拉扯頭髮或搔癢胳肢窩沒多大差別,好奇心開啟我們的感官之旅。當時我們如此年幼,還不知道上半身與下半身的情慾地理學、禁忌身體學,但父母的闖入摧毀了孩子的秘密,成人將驚訝與憤怒紮成一束束言語鞭子,往孩子身上抽去。我們畏怯地縮在一角,靜候父母審判,「犯罪現場」流動著詭譎氣氛,不像以往打破花瓶或亂畫牆壁,被叫去罰站或吃吃藤條便可了事,我們知道這次比以往的犯錯都來得嚴重。
透過警告和懲罰,孩子明瞭若以這種方式獲取快樂,將會被警察或阿兵哥抓走。當時,這兩個職業被神格化成無處不在的天眼,糾舉邪惡,懲罰罪行。我們發現的小小快樂被貶抑為「自我濫用」(abuse)--薩依德(Edward
W. Said)的父親發現青少年的他竟關起門來玩小雞雞,便以這個詞彙羞辱他--早被社會馴化且適應良好的父母,以道德律法為標尺,在孩子身上畫出地雷區,隱形的軍事地形圖。然而,你終會發現警察不可能時時踹你家門,只因你探入褲襠,因此父母在你腦內訓練一支快、狠、準的精良部隊,其正確名稱是「羞恥」,它像螞蟻軍團,從兩腿內側沿軀幹而上,有的竄到指尖令指頭發脹,有的令臉發紅、耳根發熱,最後集結於頭皮,麻、癢、熱等諸種神秘感覺自動將你繩之以法。當下次再「自我濫用」,便觸動軍警系統,羞恥心手鐐腳銬地向你追來。
人類學家屈爾斯(Hildred Geertz)曾對印度尼西亞群島中加瓦島上的加瓦人進行情緒方面的調查,他發現有三種情緒對當地人相當重要,其中一個則是isin,亦即羞恥、尷尬和罪惡感。母親告訴孩童,「在陌生人面前吵鬧,你不覺得isin嗎?」isin常出現在加瓦人日常生活的對話當中,例如「如果沒穿衣服在門口被人瞧見了,你會覺得isin。」母親藉由教導孩子isin,制伏他們靈魂裡不安的獸,這也成為我們文化中馴服頑童的利器之一。
在「禮、義、廉、恥」的規訓裡,早在認清「義」、「廉」、甚至熟習紛雜禮數前,我們被教導要有羞恥心,特別是面對身體。如果幸運,我們曾有一段時間身處伊甸園,讓小小的身體暴露在光霧下,讓陽光親吻,任溪水搔癢。五、六歲的我可以和表哥在同一個浴缸泡澡,因為對身體的法定代理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而言,此年齡期的幼童並無多大的性別區分,性徵還像小小的火山在體內沈睡。一旦跨過一個年齡分水嶺,體內的火山開始醞釀,女生被教導別讓內褲露出裙襬,且須提防那些與你身體構造不一樣的群類。相較於我們擁有「妹妹」,那些下半身拖著「火雞脖子」(女詩人希薇亞•普拉絲如此形容陰莖)的「弟弟」擁有者,極可能將厄運帶到妳的裙下,將病毒傳染給「妹妹」。
我不知道女孩們幼時如何被教導形容自己的私處,我的記憶裡,「妹妹」統括女性生殖器。言語的卡通化、可愛化不是父母為孩子們準備的詩人培訓課程,而是他們或整個文化一直規避的洞,避免掉入但夜裡卻流連忘返的洞。成人以為,那裡藏污納垢、疾病叢生,絕非孩子玩家家酒的好地點。然而矛盾的是,童話式的用語(妹妹、弟弟、雞雞)卻沒有配套的童話故事,沒有妹妹與弟弟和睦相處的美麗結局,反而充滿恫嚇:妹妹與弟弟若一起玩跳房子,不但你會死得很慘,爸爸媽媽可能會瘋狂地從房子頂樓跳下去。因此,性行為循著髒話的途徑被建立起來,然而就像A片建立的歪曲性模式,髒話過於粗糙,省略了伴隨性而來的情愛,不過對捍衛禮教的人來說,結合性與髒污的話語提供了一條便捷之路,遏止孩子說髒話的同時,隱然宣示性是髒的、醜陋的、噁心的。似乎唯有將性的秘密埋入樹洞,孩子才能健全地長大,殊不知這種無聊把戲騙不過賀爾蒙,賀爾蒙蠢蠢欲動,它終究會來,於青少年的大腦發佈洪訊,少年少女總有辦法從餿水桶內翻尋腥羶,歪曲的言辭與誇大的肢體動作反而讓心靈生病。
相較於身體地表的淺窪對外開放,無須遮掩,沒有言語禁律,下半身的洞口始終貼上層層封條。禁忌窯洞,言說漏洞(那裡,那個,我們說)。那是我們最熟悉卻也最陌生的洞,一旦從洞口感受世間第一道光,曳著母親的血擠出洞口,你不再是穴居胚胎,不可能重返洞穴年代的天真。母親的洞原是單行道,只能出不能進,你再也回不到人獸不分的混沌期,大腦愈來愈重,身子愈來愈沈,尤其是下半身,那裡被下了咒,洞口貼著畫有骷髏頭的警告標語。下一次你再見到向你開啟、讓你著迷的洞,恐怕是青少年期,然而那不是受上帝眷顧、受人祝福的洞,那裡蓄滿了醜惡、髒污、色情及罪惡感。可憐的少年少女除了駝著巨大書包,還得拖著日益發腫的下半身,用羞恥、尷尬和罪惡感接捧沿洞口而下、滴滴答答的排泄物。之後,你將帶著身上原有的洞以及伴隨成長而來、無可奈何的人性破綻,破壞自然,污染地球,鑿得世界坑坑疤疤。
然而,洞仍是洞,始終是洞,是生理需求和情感進出口,我們不曾否認眼淚除了洗滌眼眶,同時疏導情緒,但女體的那個洞,始終被誤讀,人們分別攢著種族、性愛與情感的篇章,試圖詮釋洞的全部內涵。人們自私地摩擦直到她發紅發痛,自作聰明地耗盡窟室能源然後封死洞口,即使如此,洞未曾消失,或者,究其根本,那裡不曾有洞,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火山錐,自然沒有岩漿及劇烈的地殼活動,沒有硫磺惡臭,沒有火山渣與火山灰,那裡,除了言說,除了禁律,除了偽善,除了種種虛妄與紛紛想像,無一物具體可見。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盯著滿地草莓醬,H想起某年六月,僻靜路旁的蓮霧樹。蓮霧興奮地生長,墜地,任憑日曬、風吹、雨淋、鳥啄及車輾,那充血發紅的、貧血蒼白的落地蓮霧,就這麼聽任自然安排的命運,有的滿是坑洞,有的殞為爛泥,怵目驚心的災難現場。愈是豐饒的蓮霧季,樹下的果骸愈是龐大。陷在蓮霧下方的凹洞很髒,泥土的髒有夏日芬芳,遍布果身、經鳥啄或車輾的裂口,等待著風的到來。風會來;她們知道風終究會來,帶來塵埃,帶來腥羶與腐壞,帶來她們洗滌千年也洗不淨的髒。
H沒由來地想起女陰。
是的,那是洞,但也不只是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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