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當困頓? 
吳錫德   


波特萊爾(Ch. Baudelaire, 1821-1867)可說是十九世紀法國文壇最引起爭議的詩人,也是在死後最受哀榮的桂冠才子。他一生困頓,靠著父親遺產過了幾年逍遙闊綽的日子,其餘的便是厄運與折磨。致有人慨言:他的一生乃是「典型的一生」,意謂詩人由於不被時代所理解、生不逢時且結局悲慘,而與世隔絕。但難道詩人就當如此,社會就應如此待他?

他嘔心瀝血的詩作不為同代人所理解、詩集遭法院查禁,還得公堂辯解;成了遭人詛咒的詩人、被法院罰鍰的作家,使他背負起頹廢詩人、該死詩人的別號……。只有少數同代人激賞他的作品:大文豪雨果一八五九年十月六日寫給他的信上說:「你賦予藝術的天空以人所未知的致命閃光,你創造了一道新的顫慄。」

同代的著名文評家聖伯夫(Ch. Sainte-Beuve, 1804-1969),在《惡之華》受法院起訴時曾含蓄又委婉地為詩人辯護:「在詩的領域中,任何地方都被佔據了。拉馬丁佔據了天空;雨果佔據了大地,而且還不止於大地;拉普拉德(V. de Laprade, 1821-1883)佔據了森林;繆塞佔據了激情和令人眩暈的狂歡;其他的人佔據了家庭、鄉村生活,等等。戈蒂耶(T. Gautier, 1811-1872)佔據了西班牙及其強烈的色彩。那還剩下什麼?剩下的就是波特萊爾所佔據的。且彷彿勢當如此。」

法國象徵派詩人梵樂希(P. Valry, 1871-1945)在他著名的論文〈波特萊爾的地位〉裡直陳:「他的最大光榮……在於孕育了幾位偉大的詩人,無論是魏爾倫、還是馬拉美、還是韓波,假使他們不是在決定性的年齡讀了《惡之華》的話,他們是不會成為後來那個樣子的。……魏爾倫在感情和感覺上繼續了波特萊爾,馬拉美則在詩的完美和純粹方面延伸了他。」又說:「到了波特萊爾,法國詩歌終於走出了法國國境。它被全世界的人誦讀,使人承認它就是現代性的詩歌本身,產生了模仿,使許多精神豐饒多產。」
是的,英國詩人、諾貝爾獎得主艾略特(T. S. Eliot, 1888-1965)不就這樣說過:「(波特萊爾)乃現代及所有國家最偉大的詩人楷模」。似乎每個人都準備將波特萊爾作為自己信仰的代言人。

波特萊爾的魔力在哪?為何能僅僅靠著一本一百五十七首詩作的詩集、幾篇散文詩、幾段雜記、評論,便超越了他的同代人,也超越了著作等身的大文豪雨果呢?
波特萊爾說過:「我的一生都用來構思如何造句遣詞。」此言似乎不假。他正是一位天生的文字冶煉者。「他說話時斟詞酌句,極小心地挑選每個字眼,並且以特殊的姿態唸出某些詞來,似乎要在這些詞的下方打上個重點符號,給予它們一種神秘的涵義。他的嗓音中似乎帶有斜體字和大寫字母。」(戈蒂耶《回憶波特萊爾》)為此,也就毋庸懷疑波特萊爾是最富音樂感的法國詩人;且假以法文,
朗讀他的詩文,便仿若聆聽音樂詩篇一般……。

在〈太陽〉(Le Soleil)那首詩作裡,透露了他是如何在推敲尋覓文字的魔力:

我將獨自把奇異的劍術鍛鍊,
四處尋覓聲韻之偶然;
仿若行走於石子路上,
在字裡行間踉踉蹌蹌,
有時,迎面撞上長久渴望之詩句。

Je vais m'exercer seul a ma fantasque escrime,
Flairant dans tous les doins les hasards de la rimes.
Trebuchant sur les mots comme sur les paves,
Heurtant parfois des vers depuis longtemps reves.

他終其一生都在渴望洗刷作品遭判「傷風敗俗」的羞辱。詩人亦透過詩句吶喊:「主呀!我的神,懇求您賜與我恩典,讓我寫出幾首美妙詩句;證實我並非人中之渣穢,證實我並非卑劣於我所不齒之人!」

波特萊爾亦是公認十九世紀最偉大的文學評論家、藝評家、美學理論家、兼傲世的翻譯家(他曾花上十七年功夫翻譯美國作家愛倫坡(E. Allen Poe, 1809-1849)的作品,其結果讓愛倫坡成了法蘭西的偉人)。但他還是獨鍾詩人的志業(他亦是「散文詩」的奠基者──《巴黎的憂鬱》即為個中翹楚)。他在〈詩藝〉一文裡提到:「在人群中只有詩人、牧師和軍人是偉大的。那歌頌的人、那賜福的人、那犧牲別人也犧牲自己的人;其餘的人生來就是該用鞭子打的。」

不同於浪漫派那裡,詩人得擔負起引導人類走向進步和光明的精神導師的使命。在波特萊爾看來,詩人應只是個翻譯者或辨識者。它最高貴的事業乃是化腐朽為神奇 。那本旨在「勾畫現代青年的青年騷動史」的曠世詩集,便是此一精神的最佳體現;透過「憂鬱」與「理想」的兩重性,展現一段美妙的結構:以醜為美,化醜為美!

《惡之華》中最著名的詩作<通感>(Correspondances)裡,波特萊爾不獨錘煉出一首絕妙好詩,更透過詩言傳達一項美學驗證,既大膽又創新。將西方自柏拉圖以降的文藝通感理論言簡意賅地加以重新詮釋;意即,將詩轉化成可品、可味、可嗅、可觀、可吟、可唱、可聽的綜藝體。致而詩的表現手法在波特萊爾手中不僅可以言志論藝、亦能馳騁創作,而樂趣無窮……。而所謂的「現代性」也就昭然若揭。另外,經由這樣的詩句,詩人亦指點了詩的國度──「象徵之森林」。雖有論者指出,波特萊爾雖有幸覓得此林,唯探索之描述多於明確之結論。總之,波特萊爾不僅自己選擇了「偉大」,也夠幸運著了!
 

通感

大自然是一座神殿,那兒有活的支柱,
不時發出含含糊糊的話語;
行人從那兒穿越象徵之森林,
森林凝視以熟稔之眼神。

如悠長之回聲於遠處匯合,
溶入黝黑深邃的和諧中;
廣漠如黑夜,浩瀚似光明,
芳香、色彩、聲響相互應和著。
有芳香嫩如孩童肌膚,
    柔和像雙簧管、翠綠好似草原;
──另外一些,腐朽、濃郁、輝煌燦爛。

具無限之擴張,
宛如龍涎香、麝香、安息香、乳香,
歡呼精神與官能之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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