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裡白手起家

 

巴斯奇亞死時二十七歲。趴在他公寓的地板上,嘴邊有一小堆嘔吐物。他死於藥物過量。

巴斯奇亞是徹底的白手起家。他住在布魯克林,學校在布魯克林,十七歲,晚上跑到曼哈頓遊蕩,用噴漆在建築物外牆上留下神祕的句子。天亮,城市醒來,身上留著他的夢囈,署名SAMO。SAMO現象引起注意,《村聲》雜誌刊出專文報導。那是一九七八年,巴斯奇亞即將成為第一代由街頭走入畫廊的塗鴉藝術家。

 

即使現在看,巴斯奇亞給人的感覺還是很強烈。那樣的強度或許再也不會被超越了。在巴斯奇亞之後,從街頭到藝術的通路已經打開,標在藝術的地圖上。世人已經知道,在牆上塗鴉寫字,有可能名利雙收哦!事情在變得可能的同時,也在失去它的力量。在巴斯奇亞之前,不存在從街頭到藝術的任意門。因此巴斯奇亞的白手起家至少包含三重意義:出身寒微黑人家庭;沒受正規美術教育;他為自己打開一個國度,是那裡最早的藝術家。

 

成名後的巴斯奇亞從街頭轉移到畫室。但他的名氣更多來自畫外的世界。八零年代的藝術界,真像今天的娛樂圈,藝術家都勤於跑趴。他穿著阿瑪尼西裝作畫,濺得衣服上都是顏料,然後穿著同一套西裝去參加宴會。他自創的髮型像貓頭鷹,他說那是他的王冠,他剛加冕了自己。但戴著這王冠的巴斯奇亞,並沒有王族的霸氣。照片裡他的表情經常像個孩子。安迪沃荷和他合照,兩人戴上拳擊手套,雙手交叉胸前。和女性合照時,他常擺出宗教畫裡聖母與聖子的姿勢。白女人是聖母,黑男人是聖子。

 

這扮聖母聖是怎麼回事?一邊是母親付出全無條件的愛,一邊是孩子回報以全無條件的信賴。八○年代的紐約,光怪陸離,絕非溫暖的娘胎。巴斯奇亞的朋友們,不是人人像他成名那麼早,都是離鄉背井出來闖,個個靈魂武裝,衝撞世法。

 

其中有一個女孩,和巴斯奇亞有過至少一夜情的,後來成了歌手,也是白手起家,驚世駭俗,造就新一代的傳奇。她是瑪丹娜,藝名正隱喻「聖母」。

 

 

聖誕夜

 

化妝品市場有一條規律:經濟越不景氣,口紅賣得越好。因為市道不好時,人們雖然想著要省錢,但主要是縮減高價消費,低價的小東西還是買,而且比平日更不手軟。因為壓力越大,越想消費,買不起貴的,就買便宜的。股災不能讓女性不愛美,她們走過櫃檯,抵擋住購買白金奢華面霜的欲望,轉身又把錢花在一隻小口紅──因便宜,能隨身攜帶,而且立即見效。

 

讀雷蒙 卡佛的短篇小集《大教堂》時,老想到這個「口紅定律」。因《大教堂》裡的角色們,常是正在生活的一道坎上,問題看上去不大,卻是當事人眼看過不去的。最後如果能獲得解救,也往往就是經由救命稻草般的小事。例如《好事一小件》裡,一對剛喪子的夫婦接到不明的電話問:」你是不是忘了斯科蒂?」(斯科蒂是他們死去孩子的名字。)這些不斷戳到他們傷、仿佛來自地獄的神秘電話,原來只是糕餅鋪師傅打來提醒,他們為小孩定制的生日蛋糕忘了提走了。最後誤會能解開,也是因麵包房的一杯咖啡、一些剛出爐的麵包圈。

 

如果不景氣時期,人把消費欲望分化、打散,得到以口紅為小單位的滿足,那人所需要的溫暖、善意、幫助,是不是也可以呢?我讀《大教堂》時常會這樣想。

 

聖誕夜,小球在公司哭了。「明明都確認過了呀……」一邊哭一邊說。她負責的客戶突然要求修改方案,但在聖誕夜,又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她找不到人幫她修改了。於是這個有一雙圓眼睛的、剛進公司半年的女孩,頂著一個韓系風潮的圓髮髻,趴在位子上哭了起來。

 

我從她的座位旁走過,覺得她真是很傷心的,妝都哭花了。在上海工作的外國人口很多,對那些來自西方國家的人而言,聖誕節比天大,工作可以等一等。上海的小白領們呢,沒法讓工作等,也沒法不受「聖誕夜」魔咒催眠而想要早下班,想特別打扮,想過特別的一天。只希望哭過之後,小球還能在後半夜遇見一件令她開心的口紅小事。

 

 

最小單位的距離

 

最近《三聯生活周刊》報導了一批老照片,照片的主角是同一個人,一八八一年出生在福州,名叫葉景呂。他從一九○七年開始,每年上照相館拍一張照,從十六歲到八十七歲,總共六十一張年度相片。

 

這些黑白相片展現了一個人緩慢變老的過程,很是動人。拍第一張照時,他還留著髮辮。接下來幾年身穿馬褂或長衫,站在相館的佈景壁畫前。後來,戴上了眼鏡。一九五○年起改穿短裝。六十歲過後,葉景呂更多拍的是半身照片,看得見時間對他眼神造成的變化。

 

自從數碼相機發明,拍照變得更容易。紐約有個叫凱勒的人,已經將「一日一拍」進行了八年,還在持續下去。他每天都用同樣的證件照角度,拍自己的臉,並且放上網。八年來他變化不大,也沒怎麼長胖,很令人羨慕,變的主要是髮型、眼鏡框、上衣。因此當他把八年來的照片串成動畫,連續快速播放,便產生一種奇特的效果:畫面中央的臉孔木然不動,而時間具象化為眼鏡衣服這些身外之物,風一樣不斷捲走。

 

一年或一天,效果完全不同。葉景呂每年走進幽暗的照相館,留下影像,是一種與時間的儀式。凱勒每天站到相機前固定一拍,則純屬數碼時代的以量取勝。即使技術上,我們能將自拍的時間距離縮到最小,也不等於記錄了整個人生。畢竟最小的距離裡,可以無限地充滿著說不出、拍不了的東西。

 

這讓我想起一個最近在日本引發熱議的網站。一對長距離戀人,一個在東京,一個在福岡,相隔一千公里。在相思的驅使下,兩人開始像偶像劇那樣不顧一切地朝對方奔去。這網站其實是個廣告,卻不說賣甚麼商品。站上每天更新戀人跑步的視頻,今天跑到哪裡了、互傳了什麼手機短信、戀情怎樣進展,完結篇會在聖誕夜推出,屆時才公布究竟賣的甚麼商品。

 

懸疑手法果然奏效,有人猜跑鞋,有人猜手機,還有人說是到處都收的VISA。

答案揭曉:安全套。即使為愛跑了一千公里,也要記得保持最後0.02毫米的距離。

 

 

不懂戲的人

 

《梅蘭芳》電影裡有一段戲中戲,青年梅蘭芳與十三燕合演《汾河灣》:十三燕是薛平貴,從軍多年後返鄉;梅蘭芳是柳迎春,不肯相信來人就是她的丈夫。原本,這段戲主要是薛平貴在表演,柳迎春只是背對觀眾而坐,聽薛回憶往事。梅蘭芳想改動這戲,但十三燕說:「戲在我這兒!」話語權在他手裡,鬚生主導的戲碼,旦角還得是陪襯。

 

第二天到了臺上,在沒有排練的情況下,梅蘭芳還是按著自己的意思,用新法演了柳迎春。當薛平貴說個沒完,柳迎春也沒閒著,她先是驚疑地回頭,繼而迴旋起身,終於正面迎向了薛平貴。夫妻相見,柳迎春由猜疑而接納,梅發明了新的身段,新的情感表現,而十三燕竟也配合得天衣無縫,像事先排練過一樣。臺下觀眾大聲叫好,一個新的詮釋就此誕生了。

 

在上海,人人都聽說過梅蘭芳的故事。本來沒聽說的,經過這段日子報章雜誌的宣傳,也都聽過了。因此看完電影《梅蘭芳》,誰都忍不住要行使一下話語權:實際上呀,是這樣那樣的,還有這個那個沒演出來……。人人心裡都有自己一齣《梅蘭芳》。

 

我也感覺有個我期望看到、卻沒展開的故事,只是不那麼具體就是了。前面說的十三燕與梅蘭芳那段戲,靈光一閃觸到一個有意思的主題:看不見的、瀰漫在舞臺上的「戲」,它大過演員個人,把臺上臺下拉在一起,卻不是誰能據為己有的。十三燕在「戲」裡時,號稱天下無敵,但「戲」的典範會轉移——典範轉移時,他還在戲裡,觀眾卻不在了。

 

電影裡去看梅蘭芳新戲的那些大學生,肯定不是十三燕心目中懂戲的人,不是他的目標消費者。但他們也等待著「戲」。當出現了一種戲劇表現,能溝通他們,將他們聚攏(而非推開),這些「不懂戲的人」就成了新的觀眾。這樣的事每個時代都會發生,有時正是由新的觀眾、外來的眼光,發動了典範的轉移。

 

當然,這些都只屬於我期待看見,卻沒拍出來的那部戲。不是電影《梅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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