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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華是一個無法將所有作品集結成書的詩人,因為數量不多,但他卻是日據時代台灣文學界的一顆慧星,一如晚清思想界的譚嗣同,在綻放短暫的光芒後,即消失於黑夜之中。
楊華最早的身分是在私塾教漢文,有很好的漢文底子,又勤學白話文。一九二六年二十六歲時開始白話詩的創作,以「小詩」五首獲得新竹青年會徵文比賽的第二名。第一首與第五首是:
人們看不見葉底的花,
已被一雙蝴蝶先知道了。
人們散了後的秋千,
閒掛著一輪明月。
類似日本俳句的短詩,成為他詩作的風格,有些詩句平舖直敘,淡而無味,有些則意境深遠,讓人思索再三。這時候,正是台灣新文學初步展開之時,相較於同時的賴和、陳虛谷、楊守愚等人,我們可以說,楊華是以最佳的中文能力進入文壇。
楊華開始創作時,台灣農民運動正在大力推展,台灣民眾黨在蔣渭水的領導下逐步擴張,而文化協會的力量也達到最高峰。然而,進入一九二七年後,台灣的政治社會運動開始在民族意識與階級意識之間爆發了對立而導致分裂。詩人楊華沒有脫離這場戰鬥,二月五日因被疑違犯治安維持法而遭拘捕,監禁在台南刑務所。在獄期間完成了他的代表作「黑潮集」五十三首,然而,一直要到他逝世後,楊達才在他全編的《台灣新文學》中刊出,而且刪去了其中「怕被紙面戮破」的七首,這七首從此失蹤。雖然最激烈的詩句被刪除了,但仍可感覺到詩中的哀怨與悲憤。
「黑潮集」這樣開始:
黑潮!
掀起浪濤、顛簸氾濫,
搖撼著宇宙。
整集詩中,楊華用了沖潰、滴穿、洗滌、驚醒、摧殘、振盪、踐踏、喚醒等充滿力量的動詞,但也用了沉寂、悲哀、悲傷、零亂、飄浮、空虛等失望之語。他固然相信:
只要是新生的火,
她便能燃起已死的灰燼。
但是,他看到的是:
何方突然飛來一陣風雹,
將她們新生的生命,
摧殘得披靡零亂。
或是:
平原的嫩草,
慢慢地露出綠色,
餓過了秋冬的羊兒,
像匪兵一般地搜索。
這個世界呈現出來的真實情況是:
離了群的山羊,
被惡狼追逐。
失了伴的小鴨,
被飛鷹監視。
「黑潮集」如此結束:
莽原太曠闊了,
夕陽又不待人的斜下去了,
唉!走不盡的長途啊!
這就是楊華的生命情調:無窮的險惡,無盡的苦難,人只能「飄飄地浮懸在空虛裡,飄浮飄浮永沒有止息之處。」所以當賴和藉著落葉說:
西風呀!
任你怎地殘酷,
把我們掃得乾乾淨淨,
我們終不至永遠枯死的。(〈落葉〉)
楊華仍然保持他永遠的控訴:
沒有嚴霜,
綠葉那會枯黃?
沒有秋風,
黃葉那會飄零?
楊華的不平之鳴,讓他被歸為左翼文學的陣營。以台語所寫的〈女工悲曲〉,公認是他極為傑出的代表作。女工誤把月光當天光,頂著寒風趕赴工場的苦況,在不斷的押韻聲中,格外淒慘。
一九三五年五月四日,楊逵在《台灣新文學》第一卷第四號,刊登了一個啟事:「台灣島上優秀的白話詩人楊華(楊顯達),因過度的詩作和為生活苦鬥,約於二個月前病倒在床,曾依靠私塾教師收入為生,今已斷絕,陷入苦境,企待諸位捐款救援,以助其恢復元氣。病倒於屏東市一七六貧民窟。」三星期後,他終於結束了「人生只是向虛無輾轉前進呀!」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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