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詩人已遠,詩未凋零
周昭翡
【文學願景】  
巴別塔後的多元
南方朔
【浮游地圖】  
江南隨筆──杭州、富春江之遊、黃山
舒國治
【專輯】
詩未凋零
懷念逝去的詩人

楊華
黑潮悲歌——薄命的楊華
林載爵
黑潮集
楊華
陳秀喜
大家的陳姑媽──陳秀喜的人與詩
林梵
初產
陳秀喜
梅新
投影為風景的再生樹──懷念梅新
張素貞
椅子
梅新
【小說】  
熱蘭遮
賴香吟
【散文】  
眠夢之島
王家祥
大家的陳姑媽
◎林梵
 


七○年代我還是研究生的時代,偶而寫寫詩於詩刊發表,雖然從未曾參加任何詩社,一九七五年也由經營《大學雜誌》的環宇出版社出版了第一本詩集《失落的海》。大概是這時候吧,也不記得在那個場合,與詩人陳秀喜見面了。她的母親的形象,詩人的熱情吸引了我,不知不覺間,也隨著當時年輕的詩人叫起陳姑媽來了。

我的母親也約略是她的年歲,我透過陳姑媽的詩作,理解了母親的心情,自然有一種親近;也從她的詩文,得以體會有一些超越過我那傳統保守的母親,而在她身上看到台灣女性的俠義精神。

在她松江路的家、關仔嶺的笠園,幾次受到陳姑媽的招待,那種親切與溫暖,我體會了賓至如歸,是種回家的全然放鬆的心情。她則是媽媽一般地張羅吃的、喝的;甚至有一回原本打算當天就離開,沒帶盥洗用具與換洗衣物,她都細心地幫我張羅好。那晚多喝了一些酒,也聽了不少文壇掌故。其中一則張文環先生的故事,我是永遠也不會忘的。可能緣於對台灣文學的興趣,陳姑媽想讓我不僅是經由文獻,而能有更直接的體會吧。她說起了張文環在二二八事件後,逃往深山躲避,由於長期未聞人煙,日久覺得絕望,於是潛到半山腰,遙見一農家,原本想去討些吃的、喝的,走到庭院,見到竹竿上曬有衣物,張文環眼尖,看見其中晾有月經帶,趕緊取下來猛嗅一番,一聞之下,終於有了重新又活過來的感覺云云。陳姑媽娓娓道來,又加上動作,我彷彿親眼見到了逃亡中的張文環,見到了活跳跳的人。陳姑媽說這個故事時,我尚未結婚,甚至尚未有過女性經驗,然而她不避諱向一個年輕人講述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輩,涉及猥褻而又那麼具人性的逃亡中的插曲,我相信陳姑媽瞭解我能由此理解張文環是個充滿人味的作家。這樣私密性的隱私,張文環能講給陳姑媽聽,可以看出他們之間超越男女關係的情誼;而我也由於陳姑媽轉述的這一席話,亦得以超越了時代的限制,直接契入了作家的心靈,對於往後閱讀張文環的作品及其為人處事,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我在東海花園與楊逵先勞動的時候,偶而亦見到陳姑媽在紫色的大鄧伯勞花架下與楊逵聊天的知心之談。他們兩位生活環境不一樣,人生觀亦不相同,卻能沒有任何隔閡的交往,每次她來一定會帶來煙酒,臨走前還偷偷塞個紅包,我看到了她對前輩作家的敬重與體貼。後來她與前夫離婚後,隱居關子嶺,楊逵南下時,亦常去笠園探望她,我有時不免想他們兩人是蠻適配的一對,可惜沒有下文。一九八五年三月底與後夫結婚,卻是一樁讓她身心受創的不幸婚姻,逼得她面臨絕路。

一生對愛情充滿憧憬的陳姑媽,是愛情的敗將,即便如此,她的母性光輝讓我們充分體會他是一位成功的媽媽,寫下了〈嫩葉〉、〈覆葉〉、〈樹的哀樂〉、〈初產〉……等等好詩,值得吟詠再三。

〈嫩葉〉副標題是「一個母親講給兒女的故事」,詩中「摺成皺紋睡著」的嫩葉,重疊著蜷曲酣眠的嬰兒形象於是,在嫩葉外圍,暴露於昆蟲侵食、風雨摧殘的覆葉,就是母親的形象。嫩葉只知「從那覆葉交疊的空間探望/看到了比夢中更美而俏麗的彩虹」,可是覆葉「緊抓住細枝的一點」,奮力抵擋炎陽風雨,它的生命目標已經不為要把枝葉伸向天庭,而是「只為了脆弱的嫩葉快快茁長」。平實的文字,鋪展出母親的柔腸,雖然是陳秀喜中文創作的早期詩作,平實單純的文字,反而閃動著素樸動人的生命力量。詩人永遠應該使讀者在閱讀詩作時,對詩中的文字產生新鮮感。陳秀喜的中文不奇險造作,只因女性慧心所指,綠葉紛紛中,就被她凝視出「嫩葉/覆葉」這樣一組新鮮動人的意象來。

以女性生產為題的〈初產〉,首段就石破天驚地以火山爆發來比喻產痛,產台上無人可以替代的撕裂陣痛中,「她忽然憶起/媽曾說過:/『結婚就是忍耐的代名詞』」。婚姻生活中需要忍耐的痛苦,和身體上正面臨的產痛應該不同,可是她卻在那當下將兩者奇異地混合,就中應有對現實婚姻生活的感觸,而在身體面臨巨大痛苦時,無意間激迸出來。次段火山爆發的意象持續,在痛苦的極點中仍須忍耐,這裡,其實重複著前段所提,並未推陳出新,但是讀來反而意象重疊,焦點更為集中。前段母親的話只是突然閃進腦海,至此已熬過產痛,疲憊不堪,『結婚就是忍耐的代名詞』一語已經成了內化以後的體會。所以,初產的母親心內喚著的,不是剛出生的嬰兒,而是自己的母親。經過生產,女性所延續的不只是下一代的生命,也銜接了上一代的母愛。初產,使得一個少女真正成為女人、成為母親,在女兒/妻子/母親角色的切換中,也才真正進入女性那寬闊深沉的心靈之海。

陳秀喜詩中閃耀的母性光芒,其實是她現實生活中好母親角色的部份投射而已,母愛澎湃,甚至連文壇後生都同霑溫暖,「大家的陳姑媽」就是一棵母親的樹,所覆蓋的不只是自己所出的嫩葉,還包括了台灣文壇許許多多的嫩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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