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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
杭州,全中國最有名的遊覽地,自古至今都是。即使今日破壞極速、拆屋頻頻,依然頗多佳美角落。這些角落未必仍是昔日的名勝,而昔日名勝今日賞來已覺不堪者更可增添歷史之低迴,此亦杭州奇特處。
傳統上(民國初年以前),外地遊人一抵杭州,最先奔赴的觀光點,是岳墳,足見戲台曲文、忠義故事深入人心。彼時鄉下人進岳王廟燒香,感其忠義,亦有落淚者;接著再到秦檜夫婦跪地處撒尿吐涎,洩其憤恨;這種情景,實是老年代中國之愚昧可愛處,令我悠然遠想,今日看不著矣。
有人作一對聯: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
今人遊杭州,第一站多半不會是岳墳。雖然它也在西湖十景之一的「曲院風荷」背後。 今人遊杭,放下行李,第一站必定先奔西湖。他說什麼也要先看到這片湖水,這是很奇妙的。全世界各城市的遊人首先奔赴的景點大概再怎樣也比不上杭州這麼統一吧。
這造成旺季(幾乎是全年)的西湖由「湖濱」(解放路口)到「斷橋」這一段岸邊永遠是人山人海。
倘若人不能下榻在南岸的「西子賓館」或西岸的「西湖賓館」這種獨擁幽湖的絕佳角落,而住在東岸「六公園」旁已稱最便的「華僑飯店」或「望湖賓館」,則要設法把握遊人較少的幾個時段:一、清晨,二、雨天,三、冬天的中午。
杭州所以今日還算幽美、還沒破壞殆盡者,在於它多山多濕潤。而凡山中建設過多者,皆是不堪欣賞矣,如靈隱寺。又如玉泉,沈三白在《浮生六記》中最稱讚之景點,如今只是庸俗公園,人工雕欄下游著大得嚇人的錦色鯉魚。然山中深荒處仍多可取,如「雲棲」,如五雲山,如上天竺至琅璫嶺等。至若吳山這座城內之山,或是保俶塔所在的寶石山,或是中山公園及西泠印社所在的孤山,仍然賞心悅目。
杭州出好水,不僅虎跑泉而已,飯店裡熱水瓶倒出不甚燙的水來泡龍井已極甘美。而杭州本來最該是隨處坐下喝茶之城市,「儒林外史」馬純上在吳山上上下下幾步一歇的喝茶,多好的一塊地方。「人民電影院」旁的潮鳴寺巷七、八年前猶存的清晨老人集聚茶館,今日大約都看不到了。「斷橋」旁的「望湖樓」,地位極好,不知還賣茶否?
解放路上的「咸亨酒店」,下午坐進去,打二碗紹興酒,在傳統方桌上自己淺酌,喝完,臉上微紅的出門,外頭仍是天光,真是江南式的wine
bar。事實上許多坊巷中的雜貨店皆有成�揪熔郈陸s零賣,常書一小牌「新到加飯」,你可拎一空瓶去打酒,這種自大�握仄s打出的酒往往比在商店買封瓶的要來得味醇。
杭州吃,當然也好。然「樓外樓」若非內行人設宴請你,平常進店一般吃不到出色的烹調。「奎元館」吃麵倒是不錯,蝦爆鱔甚是有名。當然最好還是自己尋覓個體戶新開的小館,觀其時蔬察其缸中魚蝦,往往一碗三、五元的蝦仁麵仍是自缸中撈起新鮮河蝦剝殼燒成,而冬筍炒肚片亦因筍鮮肚嫩常有驚喜。另外在上城區(清河坊)、下城區(慶春路)這類市中心以外的邊街遠巷,偶可吃到「金華梅乾菜燒餅」,亦粗獷有韻。
遊看風景,南山路適於車遊,孤山路適於步遊。至若蘇堤,不知怎麼,景致不上不下,倒是頗宜於早晨慢跑。
站在西泠印社高處向南望,見湖上前有阮公墩、湖心亭,後有小瀛洲、三潭印月,水外有島,島外又有水,不啻海上仙山。
早先更遠處有雷峰塔,是西湖之絕佳標誌(與北面寶石山上的保俶塔合稱「南北兩浮屠」),惜於一九二四年因鄉民不斷掘拾塔磚而致突然塌毀,從此只保俶塔獨樹幽影。
西湖,三面倚山,惟東面臨市。三面有山,遂令山腳下多有墳墓;林逋墓、馮小青墓、秋瑾墓、徐錫麟墓、于謙墓、牛皋墓、武松墓、張蒼水墓、蓋叫天墓……等不過是比較出名者。便因多墳墓、多寺廟、多私人大型莊宅(清末民初以來多不勝數,汪莊、劉莊、大楊莊、小楊莊、秋水山莊、葛嶺山莊、俞樓、紅籟山房、水竹居、汾陽別墅……),使得西湖周邊之天然山林變成人工城市的速度或許慢了許多、難了許多。
西湖歷經如此多的變化及建設,直到今天,它仍然很美。太多的城市有其昔日賴以成名的佳景如南京玄武湖、濟南大明湖、武昌東湖等,然今日早就變得不成樣子;而西湖卻嫵媚依舊,且天然佳氣猶在,不知是人為維護抑是得自群山鍾毓之先天優勢?
李叔同在二十世紀的十年代曾作過一首歌曲《西湖》:
看明湖一碧,六橋鎖煙水
塔影參差,有畫船自來去
垂楊柳兩行,綠染長堤
颺晴風,又笛韻悠揚起。
看青山四周,高�I南北齊
山色自空濛,有竹木媚幽姿
探古洞煙霞,翠撲鬚眉
霑暮雨,又鐘聲林外起。
大好湖山如此,獨擅天然美
明湖碧無際,又青山綠作堆
漾晴光瀲灩,帶雨色幽奇
靚妝比西子,盡濃淡總相宜。
將近一百年了,然這青山作堆、雨色幽奇,今日仍是如此。
杭州因是南宋都城,故杭州話聽來頗有中原音腔。且多「兒」化音,像鞋兒、襪兒、針兒、線兒等。甚還有棗兒糕、帽兒頭、片兒川、瓢兒菜、件兒肉、豆兒鬼、筒兒骨、門兒布、髦兒戲、扒兒手等結形奇趣的字詞。
杭州特產甚多,其中有天竺筷,以文武竹之細節製成,昔年考究者以銀皮鑲頭。其優點為全身皆有竹皮,故好洗且不易因溼而發霉。十多年前佳良者銷至美國唐人街甚多,而近年不知是否細枝產量銳減,已少見全身竹皮而多見以稍粗之枝削皮使細為之,等而下之矣。
二十年代初,日本文豪芥川龍之介(一八九二─一九二七)也到過杭州,那時雷峰塔還沒倒塌,他的遊記中也提過「保俶如美人,雷峰如老衲」這樣的明人雋語。芥川下榻當時最具現代優勢的「新新飯店」,位於葛嶺腳下,又瀕臨裡西湖,且是洋樓式,與徐珂(曾編撰《清稗類鈔》)在一九二三年所編的《西湖遊覽指南》(商務版)首頁上有登載廣告的幾家名店,如清泰第二旅館、清華旅館、環湖旅館、聚英旅社等,檔次應相近。多事如我,索性在內頁查其價格,以「大餐房」(即比「官房」、「客房」皆高之房間)為例,「聚英」要四元至八元,「湖濱」要四元三角,「環湖」要三元至六元,「清華」要四元,而「新新」只要三元,只比「清泰第二」的二元四角稍微高些。然「新新」之名氣恁大,乃它是新築的後起之秀。《指南》謂:「建築精美,風景天然。飲食一項,兼具中西,遊湖者居此為適,西人尤樂之。更備有遊山之藤輿、泛湖之瓜艇,意興所至,悠往咸宜。」
這個當年的精美旅館,芥川一眼瞥見了白色床單上一塊如銅錢大的蜘蛛。
「新新」如今還在,舊樓破敗不堪,又增建了新樓,看來昔日的光華應是一去不復返了。
富春江之遊
以下所記,是八年前景像,今日改變不知大否?
自杭州的錢塘江第一碼頭乘船,穿過錢塘江大橋,遠眺六和塔,江水浩蕩,雄壯矣,稱不上美景。我們一行七人完全占有整個上艙。下艙也不過幾個散客,整艘船輕鬆自在,是遊江極佳工具。不久開上飯來,七、八個菜,喝著當地啤酒,頗為豐盛。
富陽之後,稱富春江。江面仍寬,水量亦大,兩岸洲渚不顯形狀,而樹草�內鬵@鬱過盛,全不是黃公望「富春山居圖」時之蕭疏磊落景致。
至桐廬,換船,因水位不同。 行至七里瀧附近,特別請船家在嚴子陵釣台下暫停泊岸,我們下船遊看一番。
七里瀧一帶原是富春江景最勝一段,今日看來亦不如何。
黃昏時至建德。在幾條大街上逛,無啥引人勝處,這便是孟浩然「移舟泊煙渚」的建德嗎?一詢之下,當然不是;昔日建德今稱梅城,適才江中遠遠見到,有雙塔各聳一岸處是也。
次日起大早,至江岸看碼頭梯級,煙波陣陣,江南水城情韻沁人心脾,此非在台所能身受者。 乘車至另一處碼頭,為了換另一艘船,以進入千島湖。
千島湖直如大海,海上一座座島實是未建湖(水庫)前的山頭,難怪以前地圖上的遂安如今已不見,當已淹在浩瀚水裡。
七月炎暑,陽光強烈,然迎面湖風仍很涼洌,以手探湖水,寒冰不已,想是湖底極深而又群山綿延深邃之故。據說湖中所產魚,質地緊密而味鮮,略有寒溫帶湖中魚產風致。
千島湖走完,又入新安江,景色開始雅馴起來,不似先前如在大海行舟。而兩岸之山家屋舍也漸見白牆黑瓦之徽派色彩。
至深渡下船,已是下午過了一半,再乘車往歙縣,準備次日登黃山。
此為在大陸第一次舟行江上。
讀古人書,所謂「縱一葦之所如」,顯然不適合這樣的大江。中國之大,想必仍有僻處野鄉的無數江河,讓人為了它們,散髮弄舟,不賦歸也。
黃山
黃山之美、之奇、之幻化莫名,的是名不虛傳,古人今人言之多矣,我也不用再描寫,亦不知如何描寫也。惟有一言,人一生中不妨去一次,絕妙感受也。
黃山印象最可一談者,是其氧氣。這氧氣非各名山所可比擬者;西嶽華山何等絕高出雲,然空氣及不上黃山,黃山之氣,根本是仙氣。步步攀登,汗流浹背,腿腳亦覺吃力,然一停下憑眺,幾分鐘後,絲毫不覺其累,腰腿亦不痠了。到得晚間,於「北海賓館」房中,將窗開一小縫,如同天然空調,戶外極寒而室內稍涼,次晨起床,不惟精神奕奕,口腔甘潤,連皮膚也光潔柔細。
凡各景點,如迎客松、蓮花峰,全是摩肩接踵,人潮洶湧,耳聽各地方言,且多盡情品頭論足者,然當時竟然不感其忤,或是一心只在奇景?想黃山必有一些清幽角落,俟以來日淡季,好好住它十天半月,施施而行,漫漫而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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