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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
多年前一個閒人在一本無關宏旨舊書上讀到李白「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中所說的「桃花潭」實是在安徽涇縣的水東這樣一個小小地方,引出了多年後一趟心搖神奪的旅程。
這個閒人自以為從那些不起眼的戎馬行旅短記或逃難流徙的追憶以予書中寥寥三兩行的匆匆道途所見風景簡寫,往往較之美文遊記所習於讚嘆的壯美山川更令他悠然嚮往。
南京
每個城鎮有其光輝的年代。我看到的南京,九七年,顯然早已遠離了它的美好年代,就如大多其他的名城,市容商俗,古屋凌亂及不存,凡所謂建設或修復常弄成庸艷及假古……要得到這樣的印象不難,驅車在城裡繞看個二十分鐘便知。每個城市皆如此。但我總是不甘放棄,接下來常再用上三十個到一兩百個小時只是試圖尋覓一兩處可能的驚喜角落。
在南京我沒找到。乃來去匆匆,兼是團隊行動。
被安排下榻在夫子廟近處的「狀元樓」,大型的新式賓館,隨即步行至「晚晴樓」午飯,竟是十六道小吃,一道一道小碟子、小蒸籠的上。
夫子廟,早年何等有名,民初與北京的天橋、天津的三不管同是平民的游藝天堂,如今當然不是了,放眼皆不堪,不知怎麼,我亦不覺驚訝。此地傍著秦淮河,什麼秦淮煙月啦、槳聲燈影啦,都不是今日能有,似也無人期待。
趁一空檔,獨自往近處找找民家深巷逛看,在教敷營、教敷巷、望鶴崗看到些里弄老舊宅子,亦青磚高牆窄門,跨進一看,有天井式的院落,曲折的房間。十五分鐘後,急急趕回旅館。
在南京,只匆匆看了中山陵、南京博物院、朝天宮舊書攤、雞鳴寺,以及夜裡賞月玄武湖。從前在書上讀到的什麼中華門外的清真館「馬祥興」(以美人肝、鳳尾蝦、松鼠魚著名或是國府路靠東方中學的「王橋燒餅」等名店也全忘了去向人問起)。
中山陵今日去看,或許比六十多年前初建時更有優勢,乃在兩旁的松樹更長大了。陵門裡有一巨碑,上刻金字:
中國國民黨葬
總理孫先生於此
中華民國十八年六月一日
碑的根處,是在石上浮雕出仙山層層、煞是好看,石色素白簡潔,是「民國式」設計之佳處。
最特別的,是陵寢中穹頂及牆面的國民黨黨徽以青色馬賽克拼成。青色用的是北京天壇那種象天之青。
國父的坐像,大理石材質,邊上有鐫P. Laudowski,不知何許人也,旁再鐫PARIS,
1930。
回家後翻尋舊籍,才知中山陵的設計者是二十年代聞名上海的建築師呂彥直。
因要急急去安徽觀山看水,南京不敢多停留,否則民國建築及設施在南京應該頗可一看。
呂彥直,英年早逝的建築師,一八九三至一九二九,只活了三十六歲。當年中山陵向全國徵設計圖,呂氏獲首獎,獎金為五萬元,當年極高之價。
中山陵販賣部有售手帕,白布上印藍字孫文所書「天下為公」及「博愛」,各買了幾方。
幾年前登華山,山下亦有售手帕,上印華山各處景點及里程數,實是好主意,遊人可邊攀登拭汗時,一邊察看離青柯坪多遠、離百尺僮、千尺峽、蒼龍嶺又尚有幾許路途,如一布面地圖。
以前讀到的所謂南京,什麼龍蟠虎踞,金陵王氣,又說它「有高山,有深水,有平原,此三種天工,鍾毓一處……」(孫中山《建國方略》),可知它原先山嶺蔥鬱,景致出奇;然而何時變成今日這平淡無奇模樣呢?且不說市內建設,便山崗坡谷、樹草水氣,全不像昔人可能讚嘆的景勢。是過度砍伐山樹嗎?是四地截斷小流嗎?其實南京城內並不算太多高樓,人口亦不像成都突然暴漲成幾百倍,然它終究落得天然佳氣不存的今日狀態,不知何令致之?
令我惟一有興趣的,是南京的建築。民國式的公家建築。
在這些國民政府時期建成的機關、學校中待過的人,很多後來到了臺灣;卻這些建造此種樓舍的建築師,如楊廷寶、童雋、趙深、奚福泉、劉敦楨等,皆留在大陸。這是頗可玩味的。
若非探看二、三十年代建築,或許南京能流連的,更加少了。
我們只驅車看了山西路的花園洋房群,中山北路上昔年外交部,首都飯店的外觀,中山東路「勵志社」,四牌樓的中央大學校門等少數幾瞥。倘時間充裕,我樂意看譚延闓墓及公教新村(皆楊廷寶設計),看一場「勝利電影院」(1936年李錦沛設計)的電影,看一看「板橋新村」(今「板橋飯店」,1935年劉泰福設計),甚至根本就住旅館住在「中央飯店」(中山東路257號)、「光華飯店」(中華路59號)、「南京飯店」(昔「國際聯歡社」,中山北路259號)或是
「雙門樓賓館」(昔「英國大使館」,虎踞北路85號)這些三十年代建的老樓裡。 南京有可能是最早採用法國梧桐做行道樹的大城市,當年必然頗有一段時光顯出它綠蔭密佈的壯觀優勢,但後來太多城市倣效,弄得大陸每個城市皆很相像,這又是它始作俑的無心之失。
南京在民國時期的首都規劃,很費了一些心思,也在建築上做了十年以上的建設,但不知什麼原因,南京看起來不怎麼教人覺得美,且不說它來來往往的絡繹人景常被謂為貧窘,即把人抽出,純就物象來審看,它很平板,也很頹澹;既不豐姿迷人,也不雄闊。
也就是說,南京的人生活在南京這城�堙A並沒能將自己及城市過得很優雅。
否則路上行人衣衫當更鮮潔,眼角當更悅亮,餐館中菜餚當更佳美且杯盤精麗、眾店林立,「春牛首,秋棲霞」當更麗人雅士流連,�祭鄐ㄓw,玄武湖畔雨花台前的學生出校寫生應更頻繁及雀躍,坊巷中漫步經過應更多聞孩童琴聲歌曲。
顯然南京不是。南京人端的沒這份雅心美致。一百年來皆然。
南京有一襲破落感,這一點我固喜觀;又南京人即使怡然自得蕩步路上,而這怡然自得常是破落式的怡然自得。我亦很樂意訪看這樣的城市,只是百思不解昔年備讚它的山川鍾毓、六朝金粉,「宗室王孫,翩翩裘馬;以及烏衣子弟,湖海賓游……真欲界之仙都,昇平之樂園也。」(余懷《板橋雜記》),如何演變成這百年來的灰淡乾澀?
很可能它的山雄水闊,正是它不該宜於裘馬宴游、笙歌錦食之處,反宜於兵氣雄鎮之地。倘有曾經幾個時代的優雅享樂,或只是暫且的幻象;南京或壓根不是山軟泉香的溫柔地也。
很可能所有江南佳地中最不軟玉溫香的,是南京。它的天成壯勢不該是。
南京最應做為江南的邊塞,一夫當關,橫江北望,護守著多少江南河港埠邑的戶戶笙歌夜夜良宵。
宣城
為了那首「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當然要去宣城。
蕪湖以南,一路上風景逐漸清美,林野在望,間有溪塘。公路平直,少有車行,每行一段,常會穿過一大片林蔭,安徽至此益發心曠神怡矣。
愈近宣城,見有遠山浮起,一念既繫著敬亭山,心情也開始起伏。
在城的邊緣上問了路,不忙進城,向北登上筆直的昭亭路(應是新開,才會如此直)往敬亭山而去。
還未抵山腳,遠遠望見兩塔,形方質古,想是舊時物,停車進入。寺稱廣教寺,又名雙塔寺,北宋末年(1096年)建,保存極好。兩塔一模一樣,東西對峙,高十七公尺,七級。第二層內壁還砌有蘇東坡書贈廣教院模上人的《觀自在菩薩如意輪陀羅尼經》刻石。
這寺僅有雙塔,無殿無廊,想早圯了。院中除我們三個,全無遊人,全無一絲聲音,至只聽見我們照相機的快門聲,幽清極了,令我們不忍離去,撫磚抬頭,繞塔緩行,好好的磨他一些光陰。進門處的看寺人,除了適才收了我們二元門票錢,全沒理會院裡的我們,只在門口靜靜閒坐,秋風拂面,秋陽似酒,帝力於他何有哉。
短短一個小時,伴著兩座方塔和一小片曠地,只是這樣,然這兩三年我常想起這段靜好的經驗。
敬亭山
車至敬亭山腳,停下,步行。走了十分鐘,東張西望,竟不見什麼山突石立的形勢,心中早已納悶。其實先前車中遠望,便不知何處一塊山算得上敬亭山?乃這一群微有高低的庸山陋土,其中真有一座敬亭山乎?倘只是這樣的山,挑不出�I、選不出嶺,如何讓李白相看兩不厭呢?繼往上走,三四十分鐘後,好幾處設施如太白樓、翠雲庵(不敢稱「景點」)皆繞看了,乃知敬亭山者,或許不是登高望遠、不是遊移中見�I奇景幻、不是險峻幽邃寺亭古靜的那種山,它今日最高的一處山頭只不過三百二十四公尺;它只是一千年前四野猶自荒莽而此處山勢柔緩,佳氣長存,自城中高處遠望,想東邊有江如練,北面遠山臨照,如何不令人欣喜的一個遠方佳友般的空靈寄意罷了。
我只能這樣猜想。
在山上的「綠雪茶社」歇息,問有午飯供應否?答只有方便麵。便一人要了一碗。看店的老太太八十七歲,身骨旺健,取熱水又燙碗又燙筷子的,很講清潔的把麵泡給我們。
這「綠雪茶社」看來頗蕭條,沒啥東西賣,我們也點了茶,茶味粗劣,不知算不算「敬亭綠雪」?至少絕對不是清初施愚山送給王士禎的綠雪芽茶。
宣城,如今叫宣州市。進得城裡,見街上有「新華書店」,想買「宣州市地圖」,卻只售「安徽省地圖」,也便買了。問人城內有何古廟古塔名勝老屋之類的,答曰,沒什麼老房子了,塔這附近就有一個,就在「宣州電影院」後面。循徑去到,這塔叫「開元寺塔」,座落於一片矮舊亂屋中,寺早見不著了,塔亦荒蕪,它的底層,不囉嗦,根本就住得有人家。
又去了「謝眺公園」,亦無啥看頭,其中稍高處正在修「謝公北樓」。心想倘這樓夠高,站在樓上或開元塔上遠望,不知能否有李白所謂「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的景象?
在公園坐著閒覽地圖,赫然見到「水東鎮」三字,就在宣州東南方不遠處,遂決定立刻前往。
水東
出城向東,穿過宛溪河及水陽江這「兩水」,經過雙溪、土橋、孫埠、劉村、抵水東。便問人「桃花潭」在哪裡,皆答說不知道。終於有一個說,桃花潭不在這裡噢,在涇縣。我只好說,那這裡有些什麼風景?答說有碧山龍泉洞。
碧山,是中國式靜寧小村,田疇芳美,棗樹稀秀,葉影飄灑,令人怡然忘機。小路迴曲,青山為屏,真一派悠然田園。
龍泉洞,從它每人收十五元門票,可知是何等深大的岩穴。入內一走,寒氣逼人,深邃至極,高低曲折,神工鬼斧,造物何奇也。據管門人言,洞內有四華里長,我們沒走完。洞內洞外,當然,也沒別的遊人。
信步而行,一個人也見不著,棗樹成林,間有人家,樹下繫著兩頭水牛,突見樹後小徑走來一人,原來是我們的駕駛自村家買來一包「水東蜜棗」,說是遠近馳名的。
登車再繞遊碧山各處田野,眼裡閃過一片黃影,彎進左側小徑,臨近才知是一寺廟,普寧禪寺,正面黃色,耀目的黃色,側背則是紅色,孤立於田村之中,並無山門,亦無院牆,形制有如我做小孩時心目中明清說部或武俠小說裡,俗風村景意思下寺廟該是的模樣,說不出的親熟感。
殿門階上有三四個學童在寫功課。原來寺旁貼近「碧山小學」,才剛放學。
回到水東鎮上,水東者,其「水陽江之東」乎?水東老街,有所謂的明清建築,路舖石板,門板高豎,曲折深長,老街背後有村田,有溪流,婦女浣衣水邊。此地猶存留一古舊設施,老虎灶,便是街頭巷角開設的賣熱水的舖子。時近黃昏,許多人拎了兩三個熱水瓶來打熱水,煙氣繚繞,暖人旅愁。
門上多貼對聯,如:
琴瑟和矣
鐘鼓樂之
又見一聯,詞意極好:
與有肝膽人共事
從無字句處讀書
沒想到這些中國老宅深巷環繞中還隱藏著一所天主堂,西洋外觀,內部卻是中式(清式)大木柱子結構及匠藝,極為難見。據說建於一百二十年前,乃在一百多年前,此地水運交通發達,耶穌會教士順水而下,來此好所在,建成教堂。
大堂內有一副楹聯:
想當年玉質花容美麗人間貞女
欽此日珠冠寶座光華天上母皇
當晚下榻宣州的「敬亭山賓館」,宿費二百元,含次日早餐。是中式自助餐,菜色豐富,有包子、素蒸餃、包綠葉菜的燒賣、小饅頭(做成繞捲狀)、干絲、糯米糖藕,也有些炒的青菜,當然也有豆漿、稀飯,頗見手工,真是不錯。當時心想,大陸各小地方的吃,也在恢復了。
涇縣
離宣州向西南,過綠錦、金壩、楊柳、高橋、柿木、琴溪,抵涇縣。一路上愈來愈多見山屏樹影,已如進入農樵深鄉,心胸的是怡悅。
一到涇縣的城區,即見大橋,是此地人推薦的一景,說是站橋上南望兩水匯成一條,即青弋江。此橋雖已非古時物,卻也建得好看,車人往來絡繹,亦不是都會人模樣,我等遊人全不受其倉皇之迫。
在橋頭一家筆廠,買了幾十枝毛筆,又至另一處的賓館禮品部買了一刀宣紙,此地名物也。
沿江的東岸是老宅街巷,門牌稱「環城北路」,穿巷走弄,阡陌縱橫的逛走,一如在任何老鎮老村之常。見不少對聯,如
一年春為首
萬事想在先
又有一聯,較特別:
戶後陵園水西風景優美盼台灣統一
屋前公路大街車水馬龍迎香港回歸
午飯後,過大橋至二公里外的水西,有二塔,在南者「大觀塔」,北為「小方塔」。大觀塔建於北宋大觀二年(1108年),七層八面,可登上,頗難得。登塔需自「寶勝禪寺」山門進入,寺額下又書「黃檗道場」四字,門兩旁有聯:
長安若問江南事
報道風光在水西
疑是唐人詩句,如杜牧之類。然忘了詢人。
這寺亦漆成黃色,與日前水東碧山所見相同。
登塔極目,心曠不已。北面的小方塔清晰可見,竟頗荒蕪,呈正方形,謂有七層四面,建於南宋紹興年間,又名紹興塔。
下塔出寺,才想起此處又是全無別的遊人,難怪我們能如此清幽的感受這個午後,看山望遠,摩挲壁刻。
車夫說已問出桃花潭的所在,說頗遠,有七、八十里(即約四十公里),大夥隨即登車趕路。
桃花潭
西南行,經丁橋、黃村、安吳等村鎮,沿路山山水水,高高低低,全是清景,令人目不暇給,路面修得算好,車行如飛,佳景一入眼即拋卻,教人不捨。近茂林時,路上見村童放學,三三五五,絡繹於途,悠然田園,令人有離世之想。
山環水轉,終來到目的地,陳村。
陳村,便是昔稱的水東,臨桃花潭東岸。村中盡是成片的古宅舊屋、高牆深巷,一派徽式建築;原來此地離黃山北麓的太平、石埭頗近,故建築風格呈現如此。
我們顧不得細看古屋,奔至岸邊,果見一泓深水,四野青山,碧色沁人心脾,「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不愧是這樣一處好所在,送別的好所在也。此時天光近昏,潭影深青,益顯清愁幽美。
潭對岸亦有一村,萬村,與此相對,沿岸屋宇亦同是古老。見有渡船,便講定先略遊潭,然後再渡至對岸,索價一人兩元。
萬村老屋,似更古樸。空曠處有明清石獸頹倒在地。黑豬與黃雞低頭散走青瓦高牆間,漫漫逸逸,潭邊婦女浣衣,浣畢或提籃或扛擔登上岸階返村。空地上有人打著穀子,村邊兩株老公孫樹高然遺立,……東晃西蕩,見一唐時所封的「義門」,旁有殘舊石橋……這一切的美,簡言之,古時田園也。
到了再登車返程,行不多遠,已暮靄蒼茫矣。
返回南京,翻看在水西大觀塔下購得的三兩本「涇縣史志資料」,才知寫《中華全國風俗志》的胡樸安是涇縣人,到台灣的胡耐安、羊令野、張拓蕪也是。至於寫《藝舟雙楫》的包世臣亦是此地包村人,恰好近代書法家吳玉如是此地茂林人;其子吳小如,文學史家、京劇評賞家,記得他父親苦習書法說的一句話:「年輕時上過包世臣、康有為的當,兩本《藝舟雙楫》,實在是癡人說夢,誤盡蒼生。」
又再細查地圖,方知自涇縣的城觀至桃花潭所在的陳村,其間風景美極,原來各處山邊水後的佳景俱各座處在有名的古村老鎮之間,如章渡、雲嶺、中村、包合、後岸、查濟,以及最有名的茂林。可惜當時匆匆,不及細想多詢;卻又頗在心中猜想此間定不只一處桃花潭而已。
此次兩日之遊,益發堅定一念:凡是無啥遊人的昔年非最有名古地,今又荒僻阻隔,常是最好玩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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