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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九二八年,奧斯卡金像獎開辦之初,它的意義和今日的顯赫風光完全不同。
當時的電影工業伊始,「拍電影」這種「工作」只不過是一種不起眼的「行業」。電影業這種「行業」為了向大眾促銷自己,並藉以提升同業們的工作士氣,遂設計出了奧斯卡金像獎這樣的「儀典」活動。它是同業間的年度聯歡會,希望一舉達到同業聚會,鼓舞士氣,促銷自己行業的多重目標。奧斯卡金像獎在它的原本意義上,和其他「行業」的商展小姐、櫻桃公主、水仙花皇后、毛衣公主、牛仔女郎、棉花皇后,甚或牛仔冠軍等並無任何本質上的不同。只不過是因為電影這種「行業」隨著後來的科技與社會發展,加上它的同業之努力,逐漸成為一種支配性的主流,遂有了後來的許多電影業的神話。
因此,「行業意識」對不同領域的工作者,都是一種必要的精神裝備。有了充份的「行業意識」,不同領域的工作者才不會做一行怨一行,並逐漸發展出本行業的基本規範,進而努力於提升自己行業在公眾心目中的地位。「行業尊嚴」以「行業意識」為基礎,有「行業尊嚴」者始有可能快樂的去享受自己所選擇的工作種類。
近代西方的「行業意識」起源於中古歐洲的城邦。「行會共治」的社會條件,使得各種行業出現自我提昇的意識自覺。由後來的文件考古即發現當時的行會公約裡,行業本身的尊嚴乃是公約的基本內容。無論任何行業,它的工作者都消極的不能做出為害本行業之事,積極的則應提昇自己和行業的地位。儘管到了近代,由於社會變遷,人類的各種生產關係改變,但近代研究比較資本主義制度的學者們仍然發現到,儘管現代資本主義下的工作愈來愈像螺絲釘,但「行業意識」深厚的國家,縱使未必能發展出甚麼高科技的大產業,但精緻化與藝術化的行業卻總是能一脈相繼。法國與義大利在時裝、香水、配飾、精緻農業、家具、室內設計、精工機具等方面始終領先不衰,所依靠的即是深厚「行業意識」下所造成的「工匠傳統」所致。那種工匠已不是單純的工人,而是被「行業意識」重塑過的「師傅」。○○七情報員的故事裡,貝瑞塔手槍(Beretta)佔有主要的道具角色,那是一種槍枝製造被藝術化的典範,全球的高級警官、將軍,或射擊選手們都以配戴或使用貝瑞塔公司的槍枝為傲。這家按現在規模算只不過是家小公司的槍枝翹楚,它所依憑的即是「行業意識」所形成的工匠傳統。那些工匠們被一種特殊的行業尊嚴所推動,製造不出一流的槍枝被視為恥辱。
而「行業意識」及「行業尊嚴」,固不僅只顯示在一般的生產上而已。如果研究藝術史就會發現,西方的繪畫工作者從十三世紀到十六世紀初,乃是被「行業意識」及「行業尊嚴」所推動的階段。一代代的繪畫工作者拒絕像做工一樣的塗塗抹抹,在既爭個人地位,也求取「行業尊嚴」的前提下創新。由米開蘭基羅的生平及後來他留下來的詩作與札記,他的這種意識即表露無遺。而這種繪畫者不看輕自己的心情,更特殊的例子乃是大畫家杜呂爾(Albrecht
Durer)於一五○○年所繪的〈自畫像〉,他把自己的臉孔畫成了耶穌基督。由這幅自畫像,不明言的道出了他對繪畫的期望與定義。而正是有著如此的企圖與尊嚴,繪畫這種工作始得以由「匠」而成為「家」,不但穩定了這個行業的身分地位,同時也在建築、機具設計、雕塑、室內裝潢設計等功能事務上得以發揮。人們所熟悉的達文西即可視為這種黃金時代的典型。
也正因此,無論任何文學藝術領域,長期以來都存在著一種基本的爭論,有些人將文學藝術視為「天才事業」,在浪漫主義時代,這種天才論儼然成了一種主流,而文學藝術工作者也都寧願陶醉在這種被神話化的氣氛中,「天才論」是文學藝術這種行業發展到一定高度後所附加上去的神話外殼,它合法化了行業工作者的身分權力,然而「天才論」的風險,乃是它也會塑造出一種自我耽溺的氣氛,讓從業者在身分的沾沾自喜裡失去了對行業及環境的自覺:今日的行業地位乃是前代人的努力所致,設若後代的人但知享用前代人所掙得的身分地位,而缺乏行業警覺,並審度情勢,讓這個行業繼續發展,那麼這個行業即難免會在鄉愁中凋萎。
而這種文學藝術的行業凋萎,的確已在許多領域中出現。以繪畫這個行業為例,以往那種從業者既有身分地位,同時也實質上扮演多重功能的時代早已結束。阿姆斯特丹大學的坎柏斯教授(Bram
Kempers)即指出,當代繪畫工作者的功能性存在早已失去,甚至還加速的「去專業化」,而只保留前代人努力所得到的身分地位──「畫家」而已。這是一種危機,有待繪畫這個行業的工作者去重新思考。
古典類型的文學藝術,在時代的改變中,仍然保有「畫家」或「作家」之類的身分名號,而它的行業正漸漸的凋萎,這種現象在台灣似乎尤其明顯。我們的文學藝術,尤其是文學,從極早開始就已被「知識份子化」,因而它遂在認知中成為一種才子佳人的事業,這是一種兼業,仕紳階級等已有身分地位者從事文學藝術,會被格外的稱讚,但文學藝術本身則並未被視為一種專業的工作或行業。這種兼業式的行業傳統甚至還成為我們社會裡的一種主流價值。設若一個是有身分地位的官吏、醫師或工程師之類的人物從事文學藝術,則會被認為是才子佳人,而專業的文學藝術工作者儘管也被冠上「家」的名號,彷彿有著某種身分地位,但在評價上則顯然遜色極多。甚至文學藝術工作者也都拒絕視自己的工作為一種「工作」,也不願稱自己的組織為「工會」。當然教育體系也不會將文學藝術工作者納入體系。西方大學裡,寫小說的、寫詩的,許多人都能夠較易的進入大學執教,而在我們社會則離此目標仍遠。歸根究柢,即在於我們的文學藝術工作者,表面上似乎有著某種身分地位,但它其實相當的邊緣化與殘餘化,而文學藝術工作者也欣然自得的耽溺於其中,但若就實情而論,我們社會的文學藝術工作似乎從未被認為是一種行業,既無行業意識,亦無行業尊嚴,大家只是在一切曖昧的情勢下僥倖式的殘存,當然一切也就在殘存裡漸漸凋萎。
因此,或許往後如何重建文學藝術的行業意識,已成了一個值得思考並努力的重點。文學藝術絕非甚麼才子佳人的遊戲事業,而是和其他工作一樣的「行業」。因此,從事團體性活動的劇團、舞團,就要像開公司一樣的經營自己的行業並促銷自己的行業。像別的行業一樣的去謀求產業升級。而從事文學工作者,也要把文學視為一種行業,致力於行業地位的重建和行業尊嚴的確立。如何促銷行業,並在寫作上重新尋找行業與社會的關連,使文學變成一種社會的價值甚或流行,苟能如此,文學這個行業才可能變成值得!
所有的工作都是行業,行業的興衰取決於行業工作者的行業意識。一群工作者把一種行業弄得欲振乏力,只有從行業意識重建這一點上
來尋找答案。西方許多文學藝術類型持久不衰,設若追索源頭,其實都和行業意識密切相關。但願我們的文學藝術也能成為這樣的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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