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七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許文學一個未來
周昭翡
【文學願景】  
如何唱一首反咒之歌
南方朔
【浮游地圖】  
無中生有之鎮--永和
舒國治
【專輯】
旅行簿子
當代旅行文學展

 
﹝旅行文學作品選﹞  
迷霧之旅
瓦歷斯
•諾幹
二馬赫生命VS. 另類旅行
黃坤鋒
【小說】  
貓藥
鄭清文
【詩】  
十四行詩兩首
王丹
【散文】  
生活小品四則
孫貴
 二馬赫生命VS.另類旅行 
◎黃坤鋒  攝影/郭東泰       
 


有時候我不經意就發現世界是這般固定的存在,它的鋼骨架在反覆的生活之中,冰冰冷冷。一如那現實裡頭無盡的重複悲劇,每天都在賣力演出。像是一直在告訴著你:放棄吧,你不是對手的。我可是生命哦,而且就該是這樣令人無奈的存在著,因為千年以來就是如此啊。
也許就是因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對她低頭,所以「旅行」這一個名詞自有生活的印象以來,對我而言就是最浪漫的兩個字,就算她並非單獨的存在。
渴望晨霧中巴黎街頭的蕭邦背影;璀璨陽光下威奇奇海灘邊的生命活力;引人遐思無限那晚霞裡壯闊的黃石峽谷;夜空中清明過一切紛雜思緒的撒哈拉大沙漠;多少炎黃子孫魂牽夢縈著的萬里長城,長江三峽,江蘇西湖和敦煌石窟,更別提埃及的尼羅河、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尼泊爾邊境深邃的喜馬拉雅山、威尼斯水都的秋天、希臘Cycladic Islands的純樸天堂、澳洲大堡礁的深藍水世界與布拉格靈魂裡的卡夫卡和米蘭�j昆德拉。太多、太多的地方,是我幻想船舶的避風港。而每一個異域,我都想親自踏上足印。
可是我擊不倒「旅行」她的四大貼身護法。很強的經濟能力,充裕閒暇,適當的同行夥伴與精通英、日、法、德語的天分。以前的自己是這樣根深柢固的認為著。
有什麼辦法呢?不過也只是個凡人啊,我想。生活,在她卸下神秘面紗之後的真實與殘酷,特別是對一個才剛初出社會的年輕人,應該是無從招架起的。活在充斥著以貪汙、綁架、弊案和血腥殘忍為每日頭條新聞的島嶼裡,難道還會無知的以為社會是美好而公平,到處充滿著機會以及希望?所有美麗的憧憬,絕大部分早就全軍覆沒的湮滅在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自然而然的,旅行,如同其他的美夢一樣,也跟著幻化成烏托邦世界中的遙遠奢求。全都只因為自己的膚淺偏見與生活壓力,讓她變得如此遙遠而模糊。那是多麼可惜的一件事情呢?我不禁惋惜的感嘆著。然而說起來奇怪,當生活在你認定她不可能會有所變化的時候,突然沒預警的,就又掀起另一個巨大的浪濤把你捲往一個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方向。而我是如此有幸,在兩年前的一次意外旅行中,可以如此驚喜的緊緊擁著一個從未曾體驗過的全新感受。
朝九晚五的生活是我這個單純上班族的最佳寫照,除此之外,偶爾也會有短期的出差。多半是到美國居多。但是那種感覺跟深埋心中的旅行又是截然的兩碼子事。不過是出國處理公事而已,偷的一個浮生半日閒,也只能到當地的名勝古蹟或是遊樂中心去打個轉,並沒留下太大的記憶。
所以我常說出國是萬萬不等於旅行的。我很篤定,真正旅行的面貌應該是可以帶給你一個新的氣象或某種程度上的生命感動。以前自己也不盡然清楚,但就在一個因緣巧合,親自體驗了一次那樣的另類旅行之後,世界對我而言已經起了微笑的變化,雖然為期只有短短的三天。 地點則是在美國加州的一個沙漠裡,至今回憶起來,似乎連眼睛都不用閉,就可以感受到那天,站在沙漠裡一個隱密小機場中臉上所拂過的風,風裡帶著很細的沙,沙裡包含著那熱天的溫度,都好像是昨日才剛發生的事一樣,鮮明的令我無法不為之動容。
其實,整個活動的唯一高潮,就是和一個五十三歲的駕駛,坐進一架已除役的戰鬥機。然後圓一個一輩子都不可能會成真的夢!
那是一個七月天裡晴空萬里的早晨,我刻意的避開早餐,怕的就是自己的胃可能會無法負荷即將來到的刺激。興奮的感覺在時間沒有餘地的前進之下,逐步擴大且清楚起來;九點整,我們由加州北部的一個機場Van Nuys Airport,搭乘一架單引擎的螺旋槳飛機,機上一共只有五個很擠的小位子,包含駕駛在內,準備飛往位在沙漠內的加州機場。沒有吃任何東西的決定是明智的,光是這趟三十五分鐘左右的飛行,就已經很夠我瞧的了。整架飛機像是一片薄葉飄浮在空中,只得由強風任意的擺佈。全程只有我一個中國人,其餘則都是人高馬大的老外。
之前搭的都是可以承載數百人以上的波音七四七或七六七客機,然後一趟飛行下來我還是會覺渾身痠痛;但是跟現在置身其中的這架也叫飛機的東西比起來,那簡直是舒服的像是躺在自家的客廳沙發中一樣。我這時才瞭解當時在七四七-四○○上的自己是幸福的,雖然只是普通經濟艙的位子。
整趟飛行,我的雙腳感覺都像踩在石綿瓦上的不實在,更恐怖的是在小飛機的螺旋槳發出接近兩百分貝嘈雜的噪音同時,你還不時可以透過半開著的窗戶聞到那刺鼻的機油混合物味道,然後隨著不知道什麼叫做「穩定」的機身,一起在搖擺著你的胃,考驗著你的血壓指數,就在暈眩和興奮在交戰之際,帶著墨鏡的駕駛TONY回過頭來笑著和我們四個乘客說話。還來不及搞清楚他在說些什麼,突然的,整架飛機二話不說的快速往下墜,我整個人也只能乖乖的遵守慣性往上飛,頭狠狠地撞著機頂的鐵皮,還是鐵皮敲了下我的頭,已經是不得而知的秘密了。唯一可以清楚意識到的是,出著汗的手緊緊的抓著飛機牆壁上的塑膠拉把,以及就快突破每分鐘兩百下的猛烈心跳。
就在越過那造成空氣對流的山陵後不久,小飛機總算是安然的降落在滾滾黃沙的跑道上。雙腳還不時的在烈日下微微的顫抖著,機場內已經有兩個專業的教官站在塔前等著我們,「誰想當幸運的第一號?」,其中的一位教官在做完簡單的自我介紹後這樣說著,三個同行的白人夥伴都對我禮遇有加,說什麼我是唯一的一個中國人,「遠來是客」,又是最年輕的一個,所以不管怎麼說都要讓我先上,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們的恐懼,並不在我之下,雖然他們也有的是冒險犯難的精神。
聽完任務簡報,拿著空軍戰鬥機駕駛所穿的墨綠色連身制度,手上的開水都還沒喝完,我就被請進廁所更衣。換完衣服,墨鏡一戴,看著站在鏡子前的自己,還真的有幾分湯姆•克魯斯在Top Gun裡頭英姿煥發的影子。想起當時自己就是被這個有點愚蠢的原因吸引而來,才會落得現在的狼狽下場,不禁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苦笑了起來。
尾隨著真正的戰機駕駛SKIP,和一旁促擁著的觀眾,我一步步沒有選擇的走向已經做完飛行檢查,停在跑道邊閃閃發亮著的英國獵鷹式戰機。好不容易的坐入後頭的輔助駕駛座,SKIP親切的教我如何扣緊像個八卦羅盤的安全帶,還有如何辨識眼前的高度計,速度表,方向表,左側的加速桿,腳底踩著的左右襟翼微調踏板和正輕輕握在手中,最重要的那根操縱桿,兩顆圓圓的紅色按鈕在它上頭,拇指下的是飛彈發射鈕,食指下的那一個則是機槍。正感覺血脈僨張的時候,SKIP卻幽默的對我說著:
「MAKE LOVE, NO WAR, PEACE!」
蓋上頭盔上的黑色鏡片,扣起一旁掛著的氧氣罩,然後應他們的要求對著機艙外的朋友,豎起大拇指,比了個常在電影上看見的超帥氣鏡頭。雖然看起來真的就像氣宇軒昂的男子漢正要為保國衛家而出動任務,可是有誰看得見自己內心裡糾結的惶恐與驚懼呢?那不是開玩笑的啊!剛剛已經被小飛機嚇得半死,現在身處其中的這架戰機豈不是會要我小命?感覺起來,生命好似已被綁在另外一條飄在風中隨時會斷掉的繩子上,而自己卻只有完全的無助。
「準備好要搖滾了嗎?兄弟!(Are you ready for rock & roll, my man?)」
SKIP渾厚且不可思議清晰的聲音,在我腦後的兩旁響起。我拚起僅剩的一點勇氣,豁了出去。大聲的回答他「Yeah , Let's rock & roll!」
相當的快與平穩,還感受不到秒針的經過,你就發現長長的跑道已經消失在自己眼前,取代的是身後噴射引擎的狂嘯,接著是一個預料不到接近仰角六十度的大爬升;我的整個人是完全的貼緊在後頭的座位上,一點也動彈不得。這是一個半G的威力,SKIP說道,然後也關心地問著我「你還好嗎?」
「好啊!」
到底那是什麼樣的一個感覺呢?渾身像是綁了三十個鉛塊一樣的沉重;當爬升結束又變成輕飄飄的,感覺像是自己在飛著一樣神奇。就在這時,他問我要不要到遠處的那朵雲邊去玩玩;我才瞄了一眼那朵小小的雲,剛出口的OK,馬上就被張著大大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的嘴所取代。戰機在三千五百呎左右的高空以極快的速度俯衝,就在你覺得快要直接撞上沙漠的前一刻,又馬上拉起機鼻升空。不只如此,一面朝上還一面三百六十度的旋轉著。我克制不了的一直喊著「Oh, My God!」一遍緊接著一遍。
眼前的一切景象是無法形容的,怎麼辦也辦不到,蔚藍的天與黃土的地,居然可以這樣融合,然後歪斜扭曲著變成一幅的賽尚的畫;我雖然摸不到風,卻可以再清楚不過的看著她穿透我身邊的一切,然後那雲,就幾乎在我鼻尖前方幻化成各種奇怪的形狀,似乎只要我願意,伸出手就可以抓得到其中的一大把。
不可思議的是那原本應該遠在天際邊界的一朵小白雲,為什麼現在會在我的臉頰邊如此溫柔的磨磳著呢?「凌雲而上,破霄而出」不都該只是書上的成語嗎?宣傳單上的廣告詞簡直是太含蓄了,「體驗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撼動」。豈止是如此而已?我肚子裡那翻來覆去的胃液以及無以復加的感動,又是怎麼的一回事呢?自己明明就快瀕臨肉體與神經的極限了,卻還一直笑著回答SKIP,「我很好,太好了,從來沒如此好過!」
衝著我的回答,他馬上又帶我俯降到一個小山谷內,說是要去摘今年聖誕節得用的聖誕樹,沿著青翠的樹木和巨石,飛機用斜側著的姿勢,快速掠過整個山谷,眼前閃過去的一切,遠比我的記憶還快上百倍。速度真的是相對的,時間在此刻更是如此,隨著那穿著透明機艙蓋而淋下的陽光,和身體內和以前完全都不同的感受,我彷彿是如此的接近上帝,也可以更清楚的摸到生命,這個沒有形體卻一直困擾著我的東西,在這個完全沒有邊線的浩瀚穹蒼裡,再度地回到了只有藍色存在的天上,我似乎就快要把已經升到食道中央的胃液給吐了出來,然後再度因為震驚而忘了那麼做。
SKIP告訴我他累了,要把親愛的座機交給我,看我似乎是不敢相信,他乾脆把雙手舉起來,貼在機艙蓋的玻璃上,然後笑嘻嘻的告訴我。
「現在真正的駕駛可是你哦!這寶貝已經完全的交給你了!」
我趕緊的握住操縱桿,緊緊的握著,一動也不敢動,可不是遊戲機前的搖桿喔!是貨真價實的戰機操縱桿啊,手心的汗濕答答的,腦子裡也亂轟轟的。SKIP不改他遊戲人生的本色,慫恿我把操縱桿往右移動,天啊,我發誓,只是一個不到二公分的距離整架飛機馬上俐落的轉了一百八十度,我連頭都不必動,就可以清楚的看見地面上一切顛倒著的景象。
「天啊!」還有什麼比這兩個字還能更貼切地形容現在的感覺呢?我可是真的在操控著一架性能優越的飛機,NO,是貨真價實的戰機啊!在幾千尺的高空中,在另一個自由的國度裡,前後左右的爬升、下降、迴轉甚至是倒栽蔥。那美妙的觸感,震撼人心的景色,無可言喻的心情和所有的緊繃的情緒,危險的刺激與身體的負荷,是一件比一件真實,但卻又一樣比一樣還更要來得虛幻。然後在SKIP最後的提議下,我們兩個人沿著無窮延伸的世界盡頭,直線衝刺到接近二個馬赫的速度,為今天的旅程劃下一個永難磨滅的記憶。一個只屬於我自己可以瞭解,可以感動的永恆記憶。
回到地面,吸入第一口清澈芬芳的空氣時,我的整個腦袋突然完全的清醒過來。惡心的感覺也在眾人的鼓掌聲中,暫時消失。跳下飛機,SKIP過來和我擊著掌,而身後的戰機則開始再次的添加燃料,跑道上隱隱約約的看見,因熱浪而升起的像透明保鮮膜的空氣,緩緩在蒸發著地面有、無生命的所有一切。
進到浴室,換掉濕黏的戰鬥裝,在鏡子前用清涼無比的自來水沖著我的臉和頭髮,然後心情才又慢慢的回復到原來平凡的自己。來到外頭,看見SKIP和另一個人正準備出發去體驗另一次的狂野。我則靜靜的坐在沒有風的前廊階梯上,望著即將起飛的戰機。似乎一切屬於以前生活中的自己都變得比較可以接受了;這一刻,生命對自己的意義,在那剛剛有如一年之久的二十分鐘內,出現一張我從沒見過,且更令我動心的表情。
三天的時光過得「飛」快,現在的我已經坐在回家的飛機上,還攜著一袋子滿滿的感動。生命的本質是什麼,也許我永遠都不會曉得。但是這趟的旅行對我來說卻別具意義,因為在接下來每天要過的日子裡,或許我還是會一直看見身邊很多已經被扭曲的人性,和歪斜的病態社會,但那並非存在著的全部。我如此相信著,絕對還有很多的力量默默地在某個地方正發著光,生著熱,只為執著的溫暖這一個太過冷酷的世界。
在這裡見不到的自由,聽不到的天籟,瞧不見的尊嚴,感受不到的浪漫,看不見的美,找不到的呼喚,體驗不到的熱情,看不到的美麗星空,挖掘不到的平靜,搜尋不到的生命動力,也許都正靜靜的躺在亞馬遜河的兩岸,而我還不知道呢;正因為世界是如此寬廣,夢想也應該是沒有國界的無窮延續;旅行則是他們之間所串連起的大道,可以給我們很多機會去找回自己!何必就這樣放棄呢?也許真正找到自己的我們,才會懂得如何去珍惜故土的一切,才真的懂得如何去愛護我們身旁的所有生命。也許所有應該要改變的起點,就是我們自己,和對這塊土地上所發生的一切感情。
藉由旅行這條愈來愈寬的道路,我們有的是機會可以隨著世界每個角落的真實脈動一起生活;與其他曾經悲哀的過往,驕傲的現在,和創造中的未來共同去編織有笑顏也有哀愁的感動。看得更遠,體驗得更深,瞭解得更多之後,偏頗之心或許可以因此得到矯正,仇恨之意或許可以因此得到圓滿,求進步的夢想或許可以因此得到啟蒙,希望改善這變形世界的努力,也或許更可以因她而得到踏出第一步的力量。
我想,生命終究是以很多種不同的表情,在每個不同數字的緯度與經度交叉點內,構結成完全不一樣的面貌。如果你願意給她機會的話,她會是你手心中跳動著的陽光,如此真實生動,也可以是才從你身旁掠過的那朵白雲,如此乾淨單純。一切的一切都將會是完全地不可思議,只要你願意踏出第一步,世界之大,豈會沒有屬於你表情的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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