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當奈及利亞裔英國籍的班•歐克瑞(Ben Okri)出版他第一本詩集《非洲輓歌》(An
African Elegy)時,人們對他那首替書取名的詩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該詩有如下之句:
我們是上帝創造的奇蹟
備嚐時間的苦澀果實
我們是貴重的--
有一天我們的受苦
將變為塵世的驚奇。
許多事正將我灼燒
但它轉為光明當我快樂以對
這豈非即我們苦痛的神秘?
我們承受貧窮
卻能歌唱並夢想著甜美
他們告訴我
生命美好
我要溫柔地活於其中
以火,並常抱希望
這裡自有奇觀出現。
驚奇在此
萬事中各種看不見在移動。
海洋溢滿歌聲
天空並非敵人
而命運則是我們的友朋。
班•歐克瑞的《非洲輓歌》,其實並非通常那種意圖為不幸和災難作注腳的哀悼與指控,而更像是個部落替厲疫厄運除魔的儀典。那是一種心靈的儺戲,用另一種樂觀先清洗自己,以便等待未來。這位一九九一年英國布克獎得主,確實有他與人不同之處。
而繼《非洲輓歌》之後,一九九九年他又有了《心靈之戰:廿一世紀的反咒之歌》(Mental
Fight: An Anti-spell for the 21st Century)。這是本千行長詩的單一詩集,全詩八章。這是一首「頌歌」(Anthem)體的詩作,它的意旨是在替廿世紀送葬,並期待一個不同的廿一世紀。人類活在一個各種心靈限制所築的囚房裡,這些限制即我們被施的「咒」(spell),因而他的詩集遂以「反咒」為名。全詩旨趣可以用其中的這幾句來說明:
打開讓人怖懼的歷史黑房
清掃鏡後堆積的骸骨憂傷
讓繁衍的噩夢開始逃亡
斬變心中之魔以自己內在之光。
為重新開始而找的絕佳理由
替垃圾準備的掃除
在我們的歷史和意識之中。
千年的最好心願 超越猙獰的古代恐懼。
這首替廿世紀送終,為廿一世紀預言的長詩,它說得最多的乃是「涸竭」。「涸竭」起源於自滿、怠惰、不信、逃避、或認命。因而遂曰:
設若你只看到侷限
只有絕望,以及幽黯
你就走到了不歸路上
並使自己也變成了問題一樁。
此外,詩中反反覆覆的談到人們必須要有新的意識,只有意識的改變,始能實現人為歷史載具的許諾。而它的基礎則在於不要拒絕去思考:
拒絕得愈多,恐怖愈甚
而時間將成為報復
靜默俯視鵠候
隨未來血腥之翼而降。
《心靈之戰:廿一世紀的反咒之歌》,有著一本正經的嚴肅面孔。他不想廿一世紀只不過是廿世紀的延長,期望未來總應該在甚麼根本的地方能和現在有點不一樣。因此,它遂對當代盛行的犬儒有最多微辭:
我們是否深深縮進
犬儒之中並威脅到這場賽跑
與不斷降下的漩渦
: 失敗、怠惰、負面
冷淡、倦怠、以及愚蠢?
犬儒只會造就死亡世界
它的象徵,空洞了美
是個死地,沒有任何東西生長
它不是聰慧的一面
出自人的心靈,
而是更渺小,更淺薄,更不受喜愛
是最鼓勵死亡的一面
也最無效。
由班•歐克瑞對犬儒的非議,它顯然是在針對能思能想,也應思應想的文人知識分子。這時候就想到了「犬儒」的本質。它是一種反面的聰明。當戴奧津(Diogenes,412-323
B.C.)看著世道的黑暗,因而打著燈籠在市街上白日行走,用以隱喻黑暗,並要尋找真人。這是個非常有抗議劇場特性的動作,夾雜著憤世嫉俗的聰明想像,一點抗議,一點嘲謔,而它所維繫的,則是一個與人與世界再無任何關係的殘存自我。而這也是黑倪(Seamus
Heaney)在〈山楂燈籠〉這首詩裡所說的:
對它已無更多要求而只願
自尊的燈芯不要燃盡
不要失去了燈火而目盲。
因此,犬儒是人把自己孤立在自我小聰明後,進一步的再把自己放棄。除非體會到「我們大過我們的失望」,否則人們就無法繼續殘存下去。而或許也正因此,他才會在詩集近末尾時,如是說道:
你不可能重造世界
卻沒有重造自己
每個新時代都從內在開始
它是個往內迴向的大事
以毫無疑問的可能
為了內在的解放
我們可以用它開啟
我們的內在之光
我們可以用它甚至黑暗
和負面亦成為正面
我們可藉新的時代
清洗雙眼
不同的重看世界
更清晰的看我們自己
只有自由人可以再造自由世界。
未來究竟是甚麼,詩不是預言,詩人卻可做為預言人,寫出恐懼和希望。有人,如詩人穆瑞(Les
Murray)說:
它恍如黑洞
沒有光亮能逃出而朝我們奔向
而班•歐克瑞則拒絕如此相信。他認為人總有大過他的受苦、災難與不幸的地方。他延續著《非洲輓歌》,而有《心靈之戰:廿一世紀的反咒之歌》,說的其實都是同樣的東西:我們怎麼去尋找那會使我們成為偉大的心靈價值?
廿一世紀要有新的價值和期望,也要有新的反咒與除魔,而我們要怎麼去思考這樣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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