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期選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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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生眷屬到死冤家──宋話本中的人鬼婚戀故事
廖玉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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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嶼素描──鹽和雪
詹澈
未曾去過遠方
張繼琳
【當代觀典】
一種「後台灣文學」的可能
廖咸浩
【挑戰與回應】
馬克思主義有那麼嚴重嗎?──回答陳映真的科學發明與知識創見 節錄
陳芳明
馬克思主義有那麼嚴重嗎?──回答陳映真的科學發明與知識創見
◎陳芳明
 


針對我目前還在撰寫的《台灣新文學史》,陳映真寫了一篇長達三萬字的批評〈以意識形態代替科學知識的災難〉。(《聯合文學》2000年7月號)如果我的判斷沒有錯,這篇長文應該是陳映真近期最為博大精深的成熟之作。他的思想體系、政治信仰與民族情操都融匯在這篇雄辯的文字裡。對於統派而言,這將是一篇重要的理論依據。身為台灣的馬克思主義者,陳映真為統派陣營提供了極其珍貴的科學知識。無論是歷史解釋,或是左派分析,陳映真相當認真地展現了他卓越的見解。要檢驗台灣統派思考能力的程度,陳映真的這篇文字無疑是一個不容忽視的指標。

在他的思想臻於成熟階段之際,陳映真創造一個讓我與他可以進行對話的空間,誠屬難能可貴。為了不致辜負他的誠摯邀請,我自然是不會錯過稀有的對話機會。不過,我艱難地讀完這篇長文之後,不免感到萬分困惑。所謂艱難,指的是他在文字上的苦澀表達方式。我的閱讀過程,彷彿是在捧讀中國文革時期的樣板文章。我終於能夠理解他全文的企圖時,才發現我與他之間的對話將面臨怎樣的困難。

第一,《台灣新文學史》是一部還未完成的撰寫,全書將有二十章,現階段的進度僅及整個計畫的三分之一。陳映真對我的批評,只集中在這本書的緒論部份,亦即第一章〈台灣新文學史的建構與分期〉。未及等到作者完成全書,讀者便如此焦慮地搶先寫出書評,這是值得訝異的事。令人驚奇者,尚不止於此。他只讀過第一章,便全盤否定了整個撰寫計畫。緒論往往只是計畫的簡約舖陳,其中充滿了空隙與缺口,必須等待稍後章節的填補。陳映真乘虛而入,發揮他高度的想像。事實上,他提到的許多見解,我在個別的篇章上都有過申論。他如此急躁地對我進行指控與抨擊,果真是在討論文學史嗎?等我寫完,再來討論,會過遲嗎?

第二,陳映真大作的題目是〈以意識形態代替科學知識的災難〉,旨在強調他的科學、理性、客觀的討論態度,而對意識形態表示了不勝貶抑或鄙夷。對於他顯露的莊嚴姿態,我抱持相當強烈的期待。然而,他的通篇文字所謂的科學知識,只不過在幾個地方引用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其餘都在渲洩他的中國民族主義情緒。把馬克思主義當做僅有的科學知識,然後以這樣的科學知識做為面具,來巧飾他中國民族主義的統派意識形態。近十餘年來,陳映真酷嗜以科學的假面虛掩其統派立場,我是非常習慣的。偏離中國民族主義的思考,他的馬克思主義就立刻經不起分析。他的偽科學身段,很難讓人找到對話的基礎。

第三,他提出的許多論點與看法,在歷史上從來都沒有發生過。台灣文學史是一門新興的領域,需要更為謹慎的態度去研究分析。

在我的記憶裡,並沒有發現過陳映真在文學史方面做過任何探索與鑽研。他從來沒有在第一手史料上蒐集、細讀、整理,因此他所表現出來的歷史知識,總是流於印象式、抽象式、幻象式。面對他跳躍式、選擇性的思考,我對話的困難程度自是可以想像。

為了使雙方的對話可以進行,同時也為了使議題不致過於散漫無章,這篇回應文字集中在殖民地時期、再殖民時期與後殖民時期三個階段來討論。這正是陳映真的長文中最為關心的。

為何日據時代台灣稱為殖民地社會?

一部文學史的書寫,絕對不能偏離其歷史之所以孕育的社會。我在《台灣新文學史》的第一章特別強調:「台灣既然是一個殖民的社會,則在這個社會中所產生的文學,自然就是殖民地文學。以殖民地文學來定位整個台灣新文學運動,當可辨識在歷史過程中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的權力消長關係;也可看清台灣文學從價值壟斷的階段,如何蛻變成現階段多元分殊的現象;更可看清台灣作家,如何在威權支配下以雄辯的作品進行抵抗與批判。」換句話說,這部文學史在於指出一個重要的現象,台灣作家在二十世紀努力的目標,便是不斷嘗試從殖民地社會的霸權論述中掙脫出來。這種霸權論述,無論是階級的、種族的或性別的,都是依附殖民地社會而存在的。只有從這個角度來考察,才能解釋為什麼台灣文學在權力控制下的掙扎與壓抑,同時才能解釋為什麼作家歷經長期抵抗後,所獲得的心靈解放,刺激了文學想像的蓬勃發展。從後殖民的角度來看,這種文學史的展開,誠然是跳躍而奔放的。

在台灣新文學史上,日據時代是一個殖民地社會,原是無庸置疑的,對於這種說法,陳映真頗有意見。他的整篇長文便是集中在「殖民地社會」的定義上,反覆、細緻而瑣碎地進行批評。為什麼日據時期不能稱為殖民地社會?陳映真的知識創見是,這個名詞「牽涉到既有的、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的社會性質理論和殖民地社會理論」。

這是一個非常奇異的批評方式。殖民地社會的存在,是一客觀的事實,為什麼必須根據馬克思主義來定義?一個被殖民的社會受到剝削與壓迫,受到權力的支配與干涉,為什麼必須援引馬克思主義來證明有沒有殖民地社會。沒有馬克思、殖民體制就不能成立嗎?陳映真緊緊抱住「社會性質」一詞,便開始揮汗表達他理解馬克思主義的能力。這對於認識台灣文學史並沒有任何幫助。

我正在撰寫的《台灣新文學史》,並不是在探討台灣社會性質的演變史,也不是在追問台灣政治經濟的發展史。為什麼進行文學史的回顧,必須字字句句唯「馬」首是瞻?陳映真的知識創見再一次強調:「在馬克思社會形態發展理論中,就絕沒有一個單獨稱為『殖民地社會』的社會階段。」換句話說,凡是馬克思沒有說過的話,歷史就不會發生。這種把馬克思主義奉為聖經的說法,便是陳映真所標榜的科學知識。

陳映真沒有注意到的是,馬克思主義理論中固然提及帝國主義擴張的問題,但是並沒有在帝國主義與殖民地之間的關係上演繹出更為充實的解釋。列寧在這個議題上,亦即在帝國主義與殖民地的依違消長關係上建立了理論。只閱讀馬克思,忽略了列寧,陳映真當然不知道有殖民地社會這樣的提法。這�媕雩茩n指出的是,即使沒有馬克思與列寧,台灣在日據下淪為殖民地社會則是無可否認的。只是陳映真翻遍了馬克思的書籍(他可能只讀過《馬克思恩格斯選集》而已),找不到任何有關殖民地社會的討論後,便以為自己在知識上有了重大的發現。

為什麼陳映真不能容忍把日據下台灣稱為殖民地社會?理由是很清楚的。因為,台灣如果被定義為殖民地社會,則其經濟基礎、社會結構、生活方式就與中國社會出現巨大的區隔。因此,他不厭其煩地援引馬克思主義理論,再三強調台灣不能定義為殖民地社會,而應該定義為「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如此的解釋,正好可以與當時中國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相互呼應。他的企圖,在經過近萬字的推理之後終於呈現出來:「兩岸社會性質的近似性,規定了兩岸革命的性質都是反帝(民族主義)•反封建(民主主義)的,同時也規定了兩岸救亡運動之一環的文學鬥爭的口號與內容,勢必也是反帝•反封建的。」

他的推理方式,終於暴露他內心原始批評的動機。馬克思主義是科學知識,這樣的科學知識證明他的統派意識形態是正確的。這是非常令人喜悅的邏輯思考,也是不能不令人稱讚的真知灼見。依照陳映真的科學發明,終於讓我們在歷史上訝異地看到一個事實,那就是日本人在台灣統治的結果,便是把台灣社會性質改造成近似中國社會的性質。以這樣的邏輯推理下去,台灣總督府對中國歷史所做的最大貢獻,便是五十年的殖民統治很早就已經在為兩岸的統一做舖路工作。如此充滿歡欣鼓舞的結論,已經為中國歷史解釋做出了極其傑出的突破。

就在這樣的結論基礎上,陳映真相當自信地提出他的教導與訓誨:「只有從日據台灣社會殖民地•半封建性質,才能說明日據下台灣反帝民族•民主鬥爭的『反帝•反封建』性質,也才能說明作為殖民地台灣的民族•民主鬥爭之一環節的台灣文學的『反帝•反封建』思想與題材;才能理解分別為半殖民地和殖民地的中國與台灣的新文學,都以反帝•反封建為戰鬥的旗幟,而前者並施重大影響於後者;才能理解在第三國際、世界無產階級文化/文學運動影響下台灣左翼文論和組織的發展;才能理解台灣新文學主要地以(批判的)現實主義為創作方法,最後也才能理解在嚴酷『皇民化』時期台灣新文學的挫折、抵抗和屈從。」

在這段南蠻鴃舌式的上國語言中,陳映真備極辛勞地要把台灣的反帝、反封建文學與中國的反帝、反封建文學湊合起來。而且更重要的是,中國的反帝、反封建文學「施重大影響」於台灣。他的用心良苦,非常感人。不過,在他手舞足蹈之餘,這�堨眸概N靜指出,他以上的解釋,純屬虛構。他談了那麼多歷史,在台灣歷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他談了那麼多文學,在台灣文學的內容中則找不到根據。

陳映真歷史知識的貧困,表現在他對中國歷史與台灣歷史的認識。就中國歷史而言,他說自秦漢以後,中國社會從「貴族封建社會」,轉化為「私人地主封建體制」,並經歷了兩千多年停滯反覆、獨立的地主封建制。這種說法,絕對是抄襲來的,並且是抄襲自中國文革時期的教條文章。如果他稍加注意現階段的中國歷史學界,這種腐臭的提法早已被棄擲了。他看不到唐宋之際的歷史變化,也看不到明清之間的社會演變。他看不到,因為他從來沒有做過研究。他向壁虛構的歷史解釋,即使是陳映真筆下的「我國社會科學理論界」也很難同意。

就台灣歷史而言,絕對不能使用「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名詞就能一以貫之。陳映真在長文中,耐心地討論台灣的經濟內容,並不足以概括殖民地社會的全部。所謂殖民地社會,乃是指帝國主義者在他國的社會施行軍事佔領,強迫輸入資本主義,同時在此社會中利用霸權優勢,在政治上、經濟上、文化上遂行其權力支配。因此,殖民地社會中的人民,對自己的政治主張、經濟活動與文化思考都失去了自主的身分。陳映真只看到經濟的一面,所以才會那麼歡愉地把台灣社會與中國社會以「近似性」一詞的模糊字眼硬是銜接起來。

僅就文化的層面來看,台灣新文學運動者自始就是以日文、中國白話文、台灣話三種語言從事文學創作。其中除了白話文是受中國五四運動的影響之外,日文書寫與台灣話文書寫都與中國社會有了極大的隔閡。中國新文學運動發軔以來,作家純粹都是使用白話文為表達思想的工具。五四作家永遠不能體會台灣作家使用日文的痛苦,更無法體會台灣作家尋找台灣話文之重建途徑的苦心。原因很簡單,中國社會並沒有直接受到殖民體制的控制,語言使用仍維持其完整性。台灣作家在二○年代,混合使用日、台、中三種語言;到三○年代上半葉,日語使用的比例則逐步升高。到了一九三七年以後,高壓語言政策的施行,迫使台灣作家必須純粹使用日文。這種情形,全然沒有發生在中國社會。

殖民地社會的文學,最主要特徵就在於作家語言的混融與混亂。中國的反帝、反封建文學如何能夠施影響於台灣作家?以左翼作家為例,楊達、吳新榮、郭水潭等人,他們全部的作品都是以日文完成。無論是創作技巧或是文學理念,都與中國新文學運動毫不相涉。陳映真做了那麼多深刻的「理解」,就是永遠無法理解台灣作家為什麼沒有受到中國作家的影響。

比較值得注意的當推賴和,他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魯迅的影響。但是,賴和的寫實主義與批判精神卻有他自己的殖民地社會條件的限制。身為台灣第一代的新興知識分子,賴和有著中國作家無法體會的苦悶。面對日本資本主義所挾帶而來的現代化,賴和希望台灣民眾能夠在知識上得到啟蒙,以便對抗日本殖民者的霸權論述。然而,他也痛苦地發現,獲得啟蒙的台灣知識分子都必須受日本教育。於是啟蒙越深,反而越向殖民者的價值觀念靠攏。他終於覺悟到,台灣人學習了日文,反而失去了抗拒的能力。在鼓吹啟蒙之際,他也流露了反啟蒙的傾向。

賴和的心境,頗能反映殖民地知識分子的兩難困境。受到現代醫學訓練的賴和,理解到自己處在殖民化與現代化之間的緊張矛盾,也夾在封建性與本土性的衝突縫隙中。陳映真認為,只要強調日本資本主義在台灣的擴張,以及知識分子受到現代化的洗禮,就是等同於對日本殖民體制的肯定。這種黑白分明與二元對立式的思考,使他很難體認殖民地社會的複雜性。只要是台灣作家,就被規定為反帝、反封建的。只要談到現代化,就被劃歸為對日本統治的歌頌。他純潔的、高尚的中國民族主義,容納不了任何日本人帶來現代化的事實。他印象派地閱讀日據台灣作家的文學,卻從來沒有虛心去探討其中的困頓、掙扎與矛盾。

台灣作家一方面抗拒殖民統治,一方面批判地接受現代化。同時,他們又一方面堅持本土性,一方面卻又抨擊封建文化。王詩琅的〈沒落〉,朱點人的〈秋信〉,都生動地表現了面對殖民文化時的迎拒態度。這種複雜的性格,絕對不是「反帝•反封建」一詞就能概括的。陳映真把台灣文學史看得太容易、太簡單;只要採取中國新文學的立場,便足以解釋台灣文學的一切。所以,他三萬字的長文,處處出現餖飣式的「反帝反封建」字眼。離開了這個名詞,他簡直說不出台灣文學的具體內容。

陳映真之所以拒絕承認日據時期的台灣是殖民地社會,全然與馬克思主義無關。他把台灣文學史的討論,刻意引導到台灣社會性質史論的檢討之上,更與馬克思主義拉不上關係。整篇論文的主旨,並非是在討論文學,而是舖陳他個人的政治信仰。所謂馬克思主義,不過是做為表達或發洩其中國民族主義情緒的工具。這說明了為什麼他需要耗費那麼多文字,只是為了證明日據時代的台灣與當時的中國在社會性質上是多麼近似。於是這個作家反帝,那個作家也反帝,台灣文學經過他的賣力解釋,變得困窘不堪,乏善可陳。何況,陳映真對馬克思主義的理解,仍然停留在年少時期偷閱禁書的讀書會程度。他的左派思考方式,既不屬於新馬,也不屬於西馬,更不屬於老馬,而是不折不扣的怪馬。在他的冗長文字中,是找不到科學,也找不到知識的。

他對我的《台灣新文學史》進行批判,有一個更深層的理由,便是台灣不能發展出一套獨自的文學史觀,更不能擁有一部自主的文學史。在他的思考裡,並沒有台灣文學的存在。如果有的話,也應該只能是「在台灣的中國文學」。因此,對於我的各個章節討論,他完全興趣索然。畢竟他的目的,並不在於討論文學。他對普羅文學、皇民化文學提出種種奇怪的質疑,我在各章分論中已有具體敘述與解釋,在此不再回應。(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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