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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九月,初抵北京,下榻宣武區的「東方飯店」,在萬明路。這裡是南城,天橋、天壇、陶然亭、琉璃廠、大柵欄等皆相距不遠。昔年的名館如「全聚德」(前門外)、「豐澤園」、「致美齋」、「泰豐樓」(煤市街)也在左近。甚至前清極富艷名的「八大胡同」(韓家潭、石頭胡同、百順胡同、王廣福斜街、胭脂胡同、陝西巷、皮條營、萬佛寺灣),由地圖上看去,竟也是幾步之遙。顯然友人幫我訂這旅店不只幫我省錢(宿費一百多元),也讓我接近昔日底層社會。
平民眼界
當然昔日平民的天堂──天橋──早已沒有雜耍賣藝如大金牙(拉大片)、大兵黃(賣藥糖)、雲裡飛(滑稽戲)、焦德海(相聲)等音容,有的只是湫隘的胡同,時而一株石榴樹伸出殘舊牆頭,疏葉紅果,在秋陽下透出一絲靜凝的氣氛,也算是北京一兩百年一逕的本色。
改革開放已十多年,七八十年代婦女仍多紮辮子的景象早已少了,老年代隨時寓目的傳統大字耀眼招幌像藥店的「丸散膏丹。參茸飲片」、酒館的「太白遺風。陳年老酒」也不存了,倒是小飯館玻璃門上偶寫著「豐儉由己」或「豐儉由人」而已。
十多天下來,一家名館也沒上,「全聚德」、「東來順」不知適於一人吃飯否?倒是在陶然亭附近三合里一家連店名也看不清楚的小店,吃了一盤炒餅,一碟涼拌的像海帶卻又色極淺淡的東西,問「這叫什麼」,道是「海白菜」,共二塊七毛。這樣的店,我頗去了一些,事後回想,除了圖簡單省錢,似是為了坐進那樸陋湫隘的氣氛裡。
也於是我去的天壇、故宮、頤和園、景山、北海,皆不甚感驚艷;我固也賞看怡然,但它們太工整雄偉,又自來多現於西洋圖片受知於歷史教育,及親臨眼前,早視為當然了。
後來我發現,這些地方其實不屬於觀光客,只有本地人方得把玩其佳處。像天壇必須天濛濛亮去,去打拳、去吊嗓子、去背誦英文。故宮需在下雨天打著傘漫步輕逛。北海則於嚴冬在結冰的水面獨自一人溜冰。至若中山公園,雖在天安門旁,然觀光客壓根看不上眼,可在午後兩三點去,連本地人也午睡不會去,最是安靜。陶然亭也非外地人去處,我去時雖是清早。正值大興土木,恰是最不好看階段,原來期以蘆葦野塘、荒塚蕪崗的離離曠寂,看來是不可能了。
胡同
去的最多的,是胡同。
北京處處是牆。牆海之都。因多牆相夾,則胡同成為奇特的空間,窄長,有時打個彎,所有的東西在這些血管裡通過,人與風砂,以及故事。
處處是牆,形成峽谷。也因此,打破了平原之觀。
「胡同」一字,為蒙古語,意為「水井」。元朝建都時最早的聚落大約由掘出井水之大小來分布,終至處處是人家,阡陌佈成密密麻麻胡同。
先天依賴井水而非依賴渠水,造成北京是個乾城,不像武漢或蘇杭的水是俯身可掬;又兼北京的北面西面俱是大山連綿、煙塵僕僕,使得北京雖稱首善的皇都,實則又兼負一些邊關雄鎮之職;這種種構成的今日北京,自然不能以西洋國家首都所打理出的翠綠水淨所比擬。而北京的灰砂粗獷之過癮即也在此。然我初遊時雖也似有似無要抓到那麼一點意思,卻還沒嚼咬就又離開了。
我那時走進了幾十條胡同,亦不太有深得。也去了「恭王府」、「孔廟」、「宋慶齡故居」這幾處地方,這幾年皆忘了,若非此刻見於地圖,幾乎不知道自己去過。
街頭零食
此刻也憶起路上買過棗子、柿子、紅薯、鴨梨、心裡美蘿荸,也嘗了,但也沒啥印象。只記得總在琉璃廠買完書停經陝西巷買柿子,攤販言道要挑小的,且只剝最表面一層薄皮,如抽絲一般,則沒一些兒浪費,且能整個不破的吃下。
另有一樣,當時廣見,今日少了,稱「煎餅粿子」,平鍋上抹麵漿,再抹甜麵醬,攤雞蛋,再以之包事先煎好脆餅,頗似三十年前士林菜場的「大餅包小餅」。
人哄哄,視茫茫
幾天遊下來,靜時一想,微有落寞;便是感覺不怎麼遊覽到。這就像歷年各地遊後常有之憾,但亦不如何放之心中,隨後又飄漾開了。
北京所見,路上行人與零散攤販最有村意,然包容此村意者竟毫無村景,此為最可惜事。即出城往頤和園路途,猶可想像數十年前之土坡荒郊,人馬趕路,然今日景狀早不可堪。
北京的人景
「北京留下許多偉大的建築,和很久的文化成績」,七十年前張恨水的《啼笑因緣》一開頭就這麼說。便是為了這些文化成績,成千上萬的人來到這裡,我也是其中一個。又這文化成績委實太多,有的又太殘破不顯、有的又太曲折隱藏,我雖去了多次,卻看的頗為有限。倒有一樣文化成績,它仍然最豐厚,便是人。
這人,說的不是人才,是路上的人。
世界不朽的大城市,皆有燦爛的文化;在遊覽的便利上或舒適上,北京未必及得上人家,但若在路上看人景,大概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比得上北京。
而我是外地來的遊人,原非來此看人的,是為看賞那些故宮、天壇、北海、十剎海、頤和園、中山公園、鐘樓、鼓樓、十三陵、長城等風光以及吃些「全聚德烤鴨」「東來順涮羊肉」美味的,然我幾次玩下來,這些名跡皆玩得十分潦草,得到的多半是人的印象。
也可能正因為人,太多太多的人,令這些地方光芒銳減。你往往觀光觀不真切,被人堆遮掩了,或被人製造出的動作或事態分去了神。一整天觀光下來,常記不得觀了些什麼,只知道看了很多人。
戶外式的居住
北京,與世界大城市相比之下,它的人民不像是住在那裡,而像是到那兒趕集的。巴黎、紐約、倫敦、羅馬的市民都能很安靜的、整潔的、享受的居住在其城市裡,可北京的市民更過癮,他不管安不安靜整不整潔享受不享受,他就這麼過定了,橫豎是趕集,長年累月的趕集、攜家帶眷的趕集。
所以要構成一處人民的天堂,必須像北京這樣,不是令大夥安居一地,而是令他們聚集一塊就成。聚在胡同口、公園裡、店舖外、馬路上、公車上……則人的伸懶腰、倒臉盆水、摳鼻孔、剝花生殼、五七人圍觀一件芝麻綠豆事,或是騎車御風而過,自顧自打拳的姿勢,提鳥籠搖頭晃腦,兩人話來句往對罵卻不疾不徐如講相聲……他不停的發生,你不停的看見。
西洋人的夜晚在家中,總有許多的自得時間,喝杯酒、聽聽音樂、慢條斯理洗個澡、有時興致好還隨音樂跳起舞來,慢慢的吹頭髮、蹺起腳來修修指甲,對著鏡子刷牙不時用力擠眉裂嘴探察皺紋……但這些事不會在白天的外間做。北京人,甚至全中國人,白天是他們的所有,外間的各處地方也是;故而天一亮就四處擁出了人,迎接一天的到來,到了黃昏時分,逐漸的安靜當人全鑽進自己的家後,便安靜得幾乎無一絲聲音。
西方人夜裡在房屋中的私事,中國人在白天的外間得以施行。
這當然不是人性之比較。這說的是情勢。倘中國大多數人住得不那麼擠,自然立即改觀。然而中國千百年來曾有過不擠的時候嗎?抑是中國人原本喜歡聚成熱鬧哄哄的?至少我像是如此,雖一人住得寬敞,卻一逕往人群擠處去混,火車上、巴士上、茶館裡,各處人車輻輳的碼頭等,並且才睜開眼睛,就想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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