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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每次都是匆匆經過。
從來沒法好好停下來看一眼這個市鎮。
雖然不知什麼緣故,我想它似乎是很符合我應該會極想探索的那種城市。
譬如說它有一座城市小山,八卦山,不高,僅達九十七公尺,卻綠蓊霞蔚,佳氣蔥濛。然它卻大半是平疇,河流也不甚顯;這種既有莽山又有軟原的市鎮,生活必然過得較好。譬如說它有大方開闔的城市路巷,卻又不空泛;尤以里弄盡頭,阡陌交會之處,常有一座小庵小廟,透顯出它在古時便已是人煙稠密的佳良居處。民權路八十七巷的受天宮,斜凹入巷內,空地上一株大樹,便是典型。南瑤路的鎮南宮是,陽明街的「十八英雄公廟」是,永興街、中華路、永樂街三條交叉處的福德祠亦是。中華路民族路口,如在路沖上的開元寺當然不在話下,我多年來每次在民族路上的關帝廟正前小攤吃消夜皆會車行聲見這形制出色、地位獨特的開元寺,印象深刻。不是太多城市可以有寺廟建在那麼有把握、那麼篤定的位置上的。
彰化這類以小庵小廟構成的古幽角落太多了,有引人尋覓之難以言傳魅力,然我從來都是匆匆經過。
也不曾看過什麼文章讀過什麼書籍特別談到這城市,但相信這裡昔人必頗有著墨。乃我那麼多次方粗略一瞥下所見的這城市顯然比太多的台灣市鎮有味道。當可想像它在清末必已很有模樣(它的孔廟足與台南孔廟相垺,遠勝台北孔廟)。亦可想像日據的後期可能已更豐富多樣(八卦山腳絕不會不覓一好所在建造神社。火車站必設計佳良)。又光復之初大約仍能看到很多,甚至三十年前我高中畢業後暑期環島旅行初見它時應也是極還可以徜徉賞看的一番形容才是。
然而即使今日的破壞至此,改建拆除至此,仍能見出此一抹彼一襲猶可引人尋味的古幽蛛絲馬跡。
這便是我委實不該在這十年(返台轉眼竟已十年!)裡每次皆匆匆經過而不好好一停的道理。
我每次停此,為了吃。乃彰化市的台式小吃應可稱得上全台第一。
吃前的尋店覓肆及吃後的閒閒離去,造成我獲得這城市的粗略印象。開元寺在車行間見過多次,從來不曾進去,即停下車來稍作張望也沒有。
二
這次,文藝營安排我住一晚,總該稍稍看一眼彰化吧,我想。
八月十八,抵彰化已深夜十二點,check in「臺灣大飯店」,先不忙進房間,詢經理有何有名本地小吃。他說此地對面永興街上有「碗粿」,就在「八卦算命」隔壁,但這麼晚不開了。我說我知道,又問關帝廟怎麼去。他說,不用開車,走路便可,那裡深夜還有吃的。我道了謝,隨即散步行去。
關帝廟前那家老頭子攤子(糯米大腸、煮炒芥菜、乾炒花生米、筍湯、煎魚、水滷大腸等皆烹調極細膩清淡有品味,是頗多小菜的一個小攤子,已開了幾十年,然老闆已太老,常感到有些做不動)沒有開。鄰攤說近來開少而休多。我近兩年早知如此,亦不驚訝。
只好再向北走幾步,在民族路與永樂街口,找了一個看來還豐富的賣小菜又賣爌肉飯的攤子,點爌肉飯、一尾小黃魚、一碟筍絲、及豬血湯。十分鐘後,吃完,味道也不錯,費一百一十元。倘不吃這一頓,彰化這難得的一晚如同浪費。爌肉飯,我稱它為彰化的「市吃」。人人在吃,隨時在吃,隨處可吃。彰化人騎著車、開著車突的一停,往長凳一坐,對著店家叫:「飯一個」,這飯指的就是爌肉飯。可見爌肉飯的攤肆多普遍。「爌」,有的寫成「焢」,皆只能從字音來揣寫而成,字典未必有,電腦字體亦可能需要結合部首新造。
儘管外人盛稱彰化的名吃如肉圓、貓鼠麵這類四十年的經典食目或蛤仔麵(或蚌麵)這類二十年的新參旁項,甚至碗粿這款又古老(何止四五十年)卻又偏窄(未必大大揚威)的村家簡吃;但彰化老百姓最多吃、普吃、每日必最先想到去吃的,是爌肉飯。早餐就開始吃,不覺其膩。中飯晚飯更是攤攤在吃。消夜亦是。
吃是吃完了,沿著永樂街向西走,東張西望,總覺得還應該有些什麼可以考察的,中華路上見有燈光,過去一看,見一家高聳光亮的泡沫紅茶店,叫「鶴崗總部」,大而空蕩,像是很適合小型搖滾演唱的場地,對面是「彰化基督教會」,約是六十年代的洗石子建築。夜深異鄉無事,叫了一杯咖啡,選戶外位子坐下,看著教堂上方一輪月亮,耳際恰好傳來店內在放的Moonlight
in Vermont。
一點十分,返回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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