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在等待
周昭翡
【文學願景】 
暑假的文學藝術之思
南方朔
【浮游地圖】
終也只是一瞥的的彰化 節錄
舒國治
【專輯】
生旦淨末丑
2000年華文戲劇節特選(上)
◎緣起
2000年華文戲劇節的緣起與意義
辜懷群
◎特選
台灣新劇史的女性演員──以靜江月為例節錄
邱坤良
【詩】夢中的秘密花園得獎作品選刊
理所當然十四行
許哲維
吸血鬼
林千裕
合
葉振遠
【小說】
猴杯節錄
張貴興
【詩】
自己的曆法 4首選1
許悔之
【挑戰與回應】
關於台灣「社會性質」的進一步討論──答陳芳明先生 節錄
陳映真
暑假的文學藝術之思
◎南方朔
 


許多問題都禁不起深究,深究的結果就會掉進一團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身在何處的迷霧中,藝術如是,文學亦如是。

阿姆斯特丹大學的藝術史教授坎博斯(Bram Kempers)在所著的《繪畫•權力及贊助制度: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職業藝術家的興起》裡,就對繪畫問題做了傷人感情的深究。結果則是將問題丟進了迷霧中。

坎博斯指出,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開始逐漸成為一種角色,扮演一定功能,職業藝術家遂告興起,繪畫的職業紀律和技藝亦開始深化,而職業藝術家在這樣的條件下更不斷擴張它的功能,畫家而同時成為雕塑家,建築設計家,空間及城市設計家等。角色與功能,身份與技藝等相互應合,畫家成為一種身份地位,一種享有高收入而無法被替代的功能性階層。

而這種畫家的黃金時代到了近代卻逐漸的成為過去。許多新的功能性角色如建築師,城市規劃師,室內設計師等開始出現,佔有了畫家曾有過的許多功能,而社會條件及贊助制度的改變,使得保證了以往那種風格和技藝的體制也告鬆動或瓦解。畫家逐漸成為一種由於傳統的關係而仍有身份地位的角色,但功能和技藝的標準卻告失去。畫家的「脫功能化」與「去技藝化」,成了當代藝術的最大特徵。或許「脫功能化」和「去技藝化」,意味著畫家從此更加自由,也更加的讓藝術減少依附於其他對象,而使藝術成為更如它本然且純粹的藝術。問題在於當藝術脫離了功能,它究竟成為甚麼?當藝術去掉技藝,它又成為甚麼?當藝術家更自由,而且仰賴傳統使他們仍保有「藝術家」這種身份地位,他們所面對的其實是反而更加沉重的命運難題。當雲雀知道如何唱時,它會唱出天籟;當它開始懷疑,它就如同自己剪去了雀舌,喑啞不再成調。

當代藝術及表現方式,可以有很多不同的解釋觀點,有的替現在找理由;有的則要找回失去的鄉愁。但從角色、功能、身份地位、職業技藝等更實體的角度切入,卻可能會得到另一種版本的解釋:

當代藝術「脫功能化」和「去技藝化」,使得它存在的客觀化條件為之鬆動,這不正是藝術愈來愈需要以「能被辨識」成為第一優先,而為了能被辨識,遂格外需要語不驚人死不休,唯恐不能獲得媒體青睞的原因?藝術更像即興式的表演與造勢,難道這就是藝術在得到更大自由之後的結果?而這時候,藝術家與非藝術家的分界究在何處?

而對於這種情況,我們究應從鄉愁的角度視之為藝術的沉落?或者應從更長程的角度,將它看成是仍然擁有身份地位的藝術家在那裡企圖尋找失去了的功能的嘗試?儘管在重尋功能的此刻,一切都顯得如此踉蹌。

因此,「脫功能化」和「去技藝化」這種概念儘管太過世俗,但卻非常的基本。當代無論文學或藝術,都出現一種「回歸基本」(Back to basic)的思考趨勢,它是對美學,表達形式,以及意圖表達的內容等問題從最根本之處,有時候甚至可以說是從廢墟邊緣之處重做思考。而在「回歸基本」的趨勢裡,功能、技藝、創作者的身份地位與行業紀律等範疇,也同樣的非常基本。而在引進了這些範疇之後,對藝術或許可以提出下列的這些問題:

角色與功能經常被相提並論,甚至還是一體之兩面,那麼,是否會出現一種「有角色但無功能」的情況?設若藝術真的變為「有角色而無功能」,那麼它的角色豈能長久?而藝術家又將如何去尋找另外一種和以前不同的新功能?而這種新功能又將是甚麼?

技藝乃是一種行職業存在的基礎,藉以做為行職業間的區隔和行職業尊嚴的起點。因此,舊技藝可換,而新技藝則難以廢,在重尋新功能時,是不是也同樣的需要去開發新的技藝?而這種新的技藝又將是甚麼?

而無論新功能或新技藝,它所投射的,其實都是藝術「建制」的改變。有甚麼樣的藝術建制,它就一定程度制約著藝術的形態與表達方式,甚至還包括了藝術的品味與活動方式。「建制」是一種機制,同時也是一種價值,榮亡興枯,有許多都寫在建制中。

有關近代藝術的問題,在「回歸基本」的趨勢下,有許多細節都值得一一爬梳,並從新功能、新技藝、新建制的角度做出更多層次的思考與努力,否則在這個網路化、數位化、多媒體興起的時代,藝術必將面臨再一次的重大考驗,而這種情況對文學亦同感迫切。這種情況對台灣尤然。就以哈利波特的故事為例,我們經常將西方的「幻想故事」(Fairy Tales)這個文類稱之為「童話故事」,這就是嚴重的錯誤。這種錯誤使得我們對文學裡有關幻想體的類型疏於思考反省,也對整個「幻想故事」的傳統、建制、閱讀機制,以及對後來虛構小說的影響無從理解。而這或許乃是我們的「童話文學」始終缺乏著力點的原因。

再例如,就在八月份聯合文學文藝營熱鬧滾滾的舉辦之際,英美的暑假文學活動也同樣陸續展開。這些活動早在五、六月間的文學及書評雜誌,或者地方報紙上即已出現廣告或通報。許多大學及學院,紛紛在暑期開設各種「創作班」(Creative writing)範圍視情況而定,有幻想故事、小說、詩、散文、劇本、網路文學寫作,多媒體腳本寫作等。有些創作班甚至連非常技術性的課程,如怎麼向出版社推銷作品,如何參加文學獎比賽容易得獎等,也都找行家來講授;有些大學則開設部份時間的專業寫作課程,俾利於有工作的人前來上課。許多機構如公立圖書館或文學社團,則在暑假舉辦收費的系列文學演講及討論。而在許多社區,當地作家詩人甚至還好心的開設免費或象徵收費的社區寫作及鑑賞班。當然更別說許多巡迴式的文學活動也紛紛登場了。

由暑假的文學活動,予人的聯想是:

為甚麼每年的暑假文學活動,在西方都是以大學及學院為主導,而在台灣,則是任何人都有角色功能,唯一缺席的卻似乎就是學院。這是個關鍵的差別,它涉及許多建制性的問題,包括為甚麼台灣的大學教育少有「創作」的課程及教員?為甚麼台灣的文學文體及文學研究會在與創作脫鉤後變得那麼不食人間煙火的奇特怪異著。我們的文學建制,已需要重新思考,如我們能夠,更應去改變它。

為甚麼西方的創作班,除了以大學及學院為核心外,它的課程及關心的課題,總是能和時代有比較緊密的連繫關係,而比較沒有「脫功能化」的苦果。這或許是個有趣的課題。

由藝術而文學,在這個暑假的時刻,有關建制、功能,表現方式的關係等問題,或許都有待我們來做進一步的反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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