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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應該企業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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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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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度「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短篇小說收件323篇,中篇收件56篇,其中短篇比起往年的兩百多篇,多出了將近百篇。數量的增加,按理說意味著質量的提高,可是事實上並非如此,在入圍的十八篇短篇小說作品中,五位決審委員竟選不出一篇達到首獎或評審獎水平的作品。退而求其次,只好選出三篇較佳的作品給予佳作獎,再選出兩篇推薦給《聯合文學》發表。中篇小說也並不樂觀,雖然產生了首獎,但是也不能跟過去的高水平相比。這是自「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創立以來第一次出現的現象。
在五位決審委員中,除了李奭學先生是首次參與評審「聯文小說新人獎」外,其他四位過去都經常擔任這個獎的評審委員,所以可以比較歷年的水平,不會只拿今年度的水平作準。每年的水平當然也並非完全一致,但是從未見過落差如此之大的一次。也並非一兩人有此感覺,而是全體委員的共同感受。數量多了,質量卻降低了,真是個怪現象!
恰巧今年有一篇參選的中篇小說,提示了一項頗具啟發性的事件。這篇小說描寫一個頗有才華的大陸作家,到了美國之後流落到在餐館中洗盤子的地步。為了生活,不得已把自己的作品以乾女兒或朋友的名義向台灣各報章雜誌投稿或參選文學獎,不想竟多次獲得首獎,而且把乾女兒栽培成近年來台港等地當紅的作家。不幸的是有一次,該作家以同一個素材所寫的兩篇小說竟陰錯陽差地在同一家報的副刊以不同的作者名義發表出來,立刻引起是否抄襲的軒然大波。這個中篇小說所描寫的竟是過去在台灣真正發生過的一件事。沒有確實的證據,誰也不敢說一位已經成名而且才華橫溢的作家的作品是由他人代筆的。因而是非曲直並不清楚,到如今仍然是個懸案。
然而這篇小說揭露了一個事實:如今寫作已經並非純粹的藝術創作,有時也會出現企業式的經營。馬克思原來構想的理想世界,為了維持人們人格的完整,才藝的充分發揮,主張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在這樣的理想世界中,一個人可以早上做工,下午寫作,晚上彈琴。藝術是為了個人的興趣,是為了提升一個人的心靈境界,而不是為了謀生。可惜這樣的烏托邦證明了確是難以實現的烏托邦而已。在現實的人類社會中,如今不論東西方,大家都是走資派。資本主義講的是各利其利,各私其私;講的是企業經營;講的是效率。在一個企業中,大家本來就是分工合作,有的人管生產,有的人管經營,有的人管研究及設計,有的人管宣傳等等,這樣才能發揮效率,才會保證產品的質量及銷售的管道暢通無阻。誰規定文學不可採取企業經營的方式?理工學院中的論文常出現集體掛名的現象,特別是指導教授老愛在學生的論文上添上自己的大名,這也是來自企業經營的概念。不是聽說有些武俠及言情小說是由作家擬定大綱,然後雇用寫手完成骨肉的嗎?
事實上電影劇本早就採用集體寫作或以導演的名義勞人代筆的方式,如今舞台劇本的集體創作也非常流行,現在是否該輪到小說了?一本小說由多人分寫,或者由他人部分或整體代筆,絕對是可能的。只是如今在小說界尚未認可這種方式,不得已只好黑箱作業罷了。
以上所見的這種現象跟今年度的小說藝術水平下降有什麼因果關係呢?一時尚難斷言。不過,長此以往,小說的藝術性自然越來越不受重視,大家都想盡了方法如何有效率地得獎,如何有效率地出書,如何有效率地賣錢。也許參獎的人認為評審跟讀者一樣的糊塗,一味追隨風潮,不管藝術,與其花時間寫一篇精心之作,不如多寫幾篇,多找幾個人頭,就會有更多獲獎的機會。這樣篇數是增加了,但品質卻降低了。
在資本主義的社會中,我們無法干涉人們如何生產,但藝術的生產是否應該企業化、效率化,卻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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