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文學漫遊者
許悔之
【評審意見】 
文字•結構•題旨
李奭學
寫作應該企業化嗎?
馬森
夏天裡的蝴蝶
李黎
文學獎評審的樂趣
平路
給獵人的一封信
張大春
文學獎評審的秘密獎賞
◎平路
 


碰到文學獎的場合,有時候,主持會議的刊物主編也會把錄音機傳過來,要大家「盍各言爾志」,說說看評審的標準是什麼?
一定會提及內容、形式的契合,因為那確實是我心裡不變的準則。有時候,講著講著,一個分神,我會神秘地笑起來。真的,想想就忍不住輕笑,在心裡那一座宏偉的書架上,如果這一次,共通的主題,卻因為作者獨特的故事,故事中獨特的敏感度,為這個世界增補上一本不一樣的書。
想到要說服其他的評審,前些個晚上必須煞費思量,尤其是為作品析出脈絡,用那座想像中的宏偉書架來說好了,這本書的上面或下面,它的左側與右側,放著一些什麼樣的書呢?眼前這本在那樣多的典藏的書之間,為什麼依然有它獨特的放置位置?
譬如說,前幾年文學獎的場合,偶爾會碰到某些寫作手法酷似村上春樹的新人,而文學獎評審就必須決定,決定世界上已經有這麼多村上的作品之後,眼前看到的作品,有沒有不能夠取代的獨特意義。
尤其愛情這個主題最難推陳出新。
關於情是何物,世界上的眾多作者已經寫了又寫。對新人的挑戰始終是:怎麼樣再替我們眾多讀者添補一篇不一樣的作品。
中篇得獎作品「那些夏天裡我們的蛹」寫來平淡,平淡到幽幽歲月,瞬間就一別經年,但它脫穎而出,注定了是一篇不一樣的小說。
評審會議的當時,對它的榮獲首獎,評審之間幾乎沒有什麼不同的意見。
「那些夏天裡我們的蛹」寫的是愛情,寫的更是某種隔絕經驗。
情愛與失蹤、情愛與友誼、情愛與一瓶砂、小碧與宇明,甚至宇漫與宇明、宇漫與小碧,他們說話、他們不說話。到了關鍵時刻,彼此又是彼此的翻譯機。就像小碧宇明連袂失蹤三個日夜的經驗,不知道是不是走失了彼此,不知道是獨自上路或者算是在一起。對小碧與宇明,早就從這個世界抽離出去,一般人用的形容詞對他們的世界也失了意義,「小碧不能……好和壞。」這話由宇明口裡幽幽說出來,……毋庸置疑,他們心意相通(宇明、小碧,加上了解他們與衛護他們的宇漫),三位一體,看在世俗的外人眼裡,其實是一個隔絕的宇宙。
情愛這個範疇,以心印心,本來就是靈界的經驗了(靈魂相通的意義莫非正是愛情的真諦?),作者寫來不俗,平平淡淡幾個角色,倒把愛情裡的與世隔絕寫了出來。
本文上面一個段落以村上春樹舉例。當然也可以把「那些夏天裡我們的蛹」放在村上的脈絡裡,雖說描寫的是同樣的孤絕心境啊(記不記得「國境之南、太陽之西」裡的男主人翁與島本的愛情?),但有了村上春樹之後,這篇小說依然不遑多讓,自有它本身最獨特的存在理由。
甚至與村上可能完全不相干,作者不一定讀過村上的任何作品。
作者以家姐的口吻,夾著女性特殊的纖細,寫出的是宇宙共通的孤絕經驗(唉,這就是愛情!)。就好像宇漫眼裡宇明的「自閉」,與小碧說出的「自戀」,有時只有一線之隔。而宇明與小碧浪漫的高峰,編的其實是一枚不容外人插足的繭,把彼此編了進去,把世界留在外面。至於後來時移勢轉,一番人世滄桑之後,什麼叫永恆不變的愛情,其實是寧可回到原來的位置,寧可像蝴蝶標本一樣,停留在一個黑漆漆的玻璃棺裡。
小說寫到這樣精準的程度,就連配角的小碧媽與發叔,都有一些讓人低迴的什麼(至於宇明與阿靖,宇漫與世傑,比起來,他們之間,倒是尋常夫妻了)。
從少年寫到中年(這樣真實的重逢,兩人重回到那個繭裡,暗夜偎依看電影字幕的孤絕光景),其間更有一個時間的歷程。
在宇宙洪荒裡坐在燈下看,發現作者心底的孤絕星球,那麼偏離凡俗、那麼不同凡響,宇宙裡一個容易被人遺忘的星球,靜靜地在那裡閃著穩定的光……
一遍一遍字裡行間仔細讀,想想,評審會議上要為這篇作品說什麼,捨不得放下本子(古往今來的相類作品中,仍在替作品尋找承先啟後的脈絡?還是緊抓住做讀者的樂趣,遲遲不肯回到現實,中輟與作者心意相通的一瞬?),這是身為評審的秘密獎賞。
後來在評審會議上,發現幾位同桌的人竟然默契十足所見略同,那又是額外的驚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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