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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獵人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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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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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人:
首先,我並不知道你是不是一個獵人──一個卑南族的獵人──我祇能猜想你是;也因為這膚淺的猜想(小說主要的敘述者兼主人翁正是作者本人的化身)使我有了寫這封信的衝動。
在今年的小說新人獎評審過程中,我沒能為你的〈獵〉爭取到它應該受到的重視,著實令人遺憾。在往年,也許我會花費很多唇舌,勉強力說服其餘四位與會男女作家或學者(或作家兼學者)中的一到兩位,把票投給像〈獵〉這樣樸素、稚拙且充滿動人細節的作品。不過,評審會是這樣一種老威權和老威權之間暗中較勁的活動,很少有人願意在明知會議紀錄將要公諸於世的情況下坦承自己的眼光或素養稍遜於人,是以現場翻供改、屈從人意的實例也不多,絕大部分這種拉票的努力終歸是虛耗,且往往平白折辱了其實不須去折辱的好人。無可如何,今年我在第一輪投票結果公布的當下便知道:獵人將空手而返了。
所幸的是我還能藉著這封信向你表達一點敬意和謝意──〈獵〉在今年入圍諸作之中帶給我非常大的閱讀樂趣。不過,我想先說的是它不盡如人意之處;是不是因為這些而讓其他評審未加青睞則非我可借�極N言,你也不必因之而耿耿──小說本來就不是一個非盡如人意不可的操作。
一定有人會為〈獵〉的敘事觀點的頻頻跳換而感到不安,這樣的看法常隱含了一個其實出於後設的推斷:不能謹守短篇小說單一敘事觀點意味著作者生澀稚嫩,尚需接受嚴格的現、當代西方經典短篇佳作之薰陶洗禮。持此論者也許會建議你多讀幾遍喬艾斯《都柏林人》,以熟悉「慎選敘事觀點」以凝塑角色內在衝突及張力的公式。關於這一點,我沒有太多的意見,因為我自己也曾經一直相信:把握了「準確」的敘事觀點之後寫起小說來比較順遂、便宜。如此而已。
此外,〈獵〉的語言也多有可議之處,比方說:「原則上明天可以成行」、「沒有期待的纖維絲」、「將被允許單獨出獵」、「事實上,牠也沒離去」、「長年的雨刷」、「無可避免的宿命」、「驚恐酵素不斷發酵」、「無釐頭的嚎啕」……這一類看起來消化不良的語句時而破壞了你原來想素描的族群社會和自然氛圍。這樣的語言會讓人懷疑:身為一個獵人的你是否花太多的時間看了不少翻譯小說、好萊塢電影字幕或者報紙上的爛新聞。
另一個無法令我感覺愜意的地方是你太想教訓你的讀者了。比方說:「也許給自己一個理由,是人類減輕失望的習慣吧!」、「任何企圖以人為的方式,改變森林的一切,無疑那是自大、傲慢與不自量力。」、「在山林裡,期望與意願跟成果並沒有必然的關係。經驗的累積與心力的投入,才是根本的條件,而經驗往往是汗水與淚水所交織的。」諸如此類,有點像直接從市售的勵志小品集或環保團體宣導手冊裡剪貼下來的文字,幾乎令我有不忍卒睹之感。
然而我投給你的一票卻有著獨特的意義。我在讀〈獵〉的時候一直懷抱著奇妙的感覺:這世界上必然有高魯和沙金這一對獵人父子存在著,且時不時地回到那遍布獸鋏的獵場去尋看祖靈賜給他們的食物──或許就在我談到沙金穿過樹叢、看見父親身影而激動得大哭的那一刻,現實世界裡的他們又獵獲了一隻山羊或者野豬。即使在我給你寫這信的同時,高魯和沙金也許又一同檢視起獵刀、把它套在長杖頂端、固定,用力左右轉動一番。至於那片深邃的森林,應該還是那樣濕涼且瀰漫著腐朽氣味罷�q山蘇、藤蔓、地衣之間應該舖落了厚厚的枯葉、並隨時可以聽見「雄渾長遠」的鳥鳴。
你提供了我一個人們很少有機會想起或親近的場域──此地比都市旅遊團隨健康廣告之招徠而孜矻尋訪的芬多精出沒之處更幽微、更僻靜也更冷冽;唯其在這裡,白描的文字才具現動人的力量。我尤其喜歡高魯用手掌在溪面打水花喝的一段──讀之再三,發覺這喜歡竟是來自另一個神秘的渴望:我幻想著身邊也有一個高魯教導我如何在山溪中打水花、以免飲下了螞蟥和水蛭。
從某種角度去看,我其實十分羨慕你獵人。你接近且展示了一種不馴的生活和這種生活簡單而堅執的教養。這些是現代小說裡經常欠缺,或經常被人拿來粗糙複製、膨脝吹噓的。然而這並不能保證〈獵〉是一部文學獎擂台上的佳作,甚或也不能支持一個以上的評審宣稱你是一塊小說界的璞玉,將在精彫細琢之後畢現璀璨的光彩。
我反而想不帶一絲惆悵或諷謔地告訴你,獵人,你不會成為一個非常偉大的小說家──如果你不能進一步思索這片山林(哪怕祇是這片獵場)與你之間有什麼更深刻的關係和更原創的啟示;你恐怕也不會是一個成功的小說家──如果你不能拋棄垃圾媒體上那些有如塑膠廢棄物般無用又礙眼的語言。但是我向你保證:倘若你重新以全然陌生且好奇的身姿再走一次太陽即將照射的溪谷,迷一陣路,努力探求自己身在何處,且不急著回家或回收獵物,也許你會想起更多未經汙染的語句和聲音;是它們在支持你寫出下一部作品。你到底會不會是個稱職的小說家呢?別忘了,沙金在〈獵〉的結尾給自己的允諾。
溪床邊的老山羊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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