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文學漫遊者
許悔之
【評審意見】 
文字•結構•題旨
李奭學
寫作應該企業化嗎?
馬森
夏天裡的蝴蝶
李黎
文學獎評審的樂趣
平路
給獵人的一封信
張大春
夏天裡的蝴蝶
◎李黎
 


作為小說新人獎的評審,最希望看見的作品是兼具「小說」的優點與「新人」的特色──也就是說:給人耳目一新之感的好小說。
其實好的小說本身就該具備原創性與新意,原就不該分開道來的。只是評審時往往會面臨一種兩難的狀況;一邊是平實工整、不過不失,然而題材、文字、思路皆缺乏新意;而另一邊則是別有創意、元氣淋漓,卻遍佈技術上的缺點,連文字基本功的鍛鍊都缺乏……在二者必取其一的兩難交戰之下,只得用「兩害取其輕」之法──一般來說,文筆流暢,題材易寫好讀的文章比較佔便宜,有「安全分數」;而大膽富實驗性、挑戰性的作品,卻實在沒寫好,語言藝術、文字美學全都說不上,怎樣從寬也過不了關;結果多半便是前者中選。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縱然票是投下了,內心的矛盾猶在,優勝作品雖說是自己的選擇,卻有惘惘若有所失之感。作為評審者,總覺重任在身,不但要對參選作品公平,也要對評獎結果所造成的影響承擔一定的責任──無可否認的,小說新人獎評選出來的作品,對有心寫作的後進多少會有些示範作用。能夠足以作為示範的作品,首先應該對文字的掌控具有扎實的基本功,這是任何一門藝術都不可或缺的;基本功沒有捷徑可循,作為新人本來也最忌試圖走捷徑。同時便是要鼓勵原創性,不跟流行、不取巧,為著藝術效果敢取大膽創新的試驗途徑,但絕不是一種形式上的做作姿態。
今年短篇小說首獎和推薦獎雙雙從缺,而評審委員們竟也難得地毫無爭論,一致同意。獎項從缺是很無奈的事,身為評審實在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然而在兩難之前,難以「取」便只好「捨」了。入選為佳作的三個短篇雖然各自有其優點,但都還不足以作為最好的示範。不過三位作者都顯示了豐富的寫作潛力,假以時日和努力,是可以期待更大成就的。
〈失蹤〉看似寫雙生子之間複雜微妙的愛恨情仇,其實是個邀請讀者一同來玩遊戲的趣味小說;文筆流利,易讀好猜,遊戲結果並不出人意料之外。若拿另一篇沒有入選的〈兩個月亮〉來比較,後者用濃厚超現實的意味講一對連體嬰的故事,構思極有趣,挑戰性也很大,可惜實在寫得太混亂;相較之下這篇閱讀起來愉快得多──然而這篇正是投下了票卻又覺得惘然若有所失的一個例子。
(順便一提:同樣寫雙生姊妹情仇的題目,我讀到過的最精采最深刻的短篇小說,要數香港作家辛其氏的〈真相〉──刊在《聯合文學》第四期,收在辛其氏洪範版短篇小說集《青色的月牙》裡。有興趣的人不妨找來一讀。)
〈籃球〉開章明義就說:「這一切應該只是一場打賭遊戲吧。」卻並不是像〈失蹤〉那樣邀請讀者一同來玩遊戲的小說。籃球是遊戲、性向打賭也是遊戲,卻竟然都是殘忍的、角色顛倒的一點也不好玩的遊戲。作者對文字的掌控,我認為是所有短篇中最好的;甚至最後那場體液橫流的露骨描寫,幾乎就要觸到有煽情之嫌的臨界點了,卻及時穿插了一段精采的籃球比喻,起了提升的作用。
〈夏天發生的事〉題目很好:正是什麼事也不曾發生,一個年輕人的純真年代就消逝了;像一首青春輓歌,令人有微微的悵惘與憐惜──這是前面兩篇不具有的效果,可惜文字及不上前兩篇。
自己投了票而未能上榜的也有兩篇:〈西裝〉是那份「惟將舊物表深情」的平實打動了我;投〈阿婆的廟〉為的也是寫小人物的一份心。然而到底都還欠缺扎實的功夫,以及縱使青澀也遮掩不住的亮眼才華;圈選時便不免有些勉為其難的心情了。
滿心的期待,終於在讀到最後一個中篇時知道沒有落空,這份喜悅實在難以言喻。
〈那些夏天裡我們的蛹〉,是近年來少見的如此自然、完整、動人的中篇小說。若說作者是位寫作新手,隱藏在文字後面的卻是個老靈魂──這是最富潛力的結合。
這篇的長度與敘事方式正符合中篇小說的篇幅與結構;寫異性之間友誼的題材一般比較少見,這裡的這份友誼又更進一步,是「靈魂伴侶」(Soul Mate)──加上敘述者本人,三位一體互相牽引,同時又以各自的速度與方式一同成長……。
看似毫無造作、未曾刻意經營的書寫,其實準確而又純熟。讀來一點也不彆扭的廣東國語,語言聲調完全符合文本的需要,讓人會覺得若是不用這種語言便沒有更合適的可以取代了。時不時出現的精采佳句總令人驚喜,卻又是漫不經意似的運用自如。該簡潔帶過的敘事,或者該仔細描述的細節,取捨剪裁都恰到好處。輕巧和沉重,錯落有致地分佈著,幽默的、殘忍的、嘲諷的、議論的……準確而自然地此起彼落,以致文字有了一種速度感,節奏的快慢都在作者的駕馭之下,像演奏一支樂曲。
寫作新手往往缺乏的是實質的生活,這篇卻是有真正生活的體驗與感受,而又超越了生活。我幾乎無法置信地看到睽違已久的理想主義與正義感,既不故作姿態也不慷慨激昂,而是再理所當然不過地隨著情節展現出來。主角們都是在尋常街坊中長大的,成長後作了讀書人依然關心念舊。順便也似的提到父親是香港六○年代工運份子,「我」到日本蜜月旅行卻為成田機場事件嘔吐;菲傭家鄉動人的護樹行為,學生稚拙卻饒有新意的作文……那麼自然的帶出來,溫情但絕不濫情,甚至有時冷靜得幾近辛辣,然而隨即令人眼眶發熱。
三個主角固然寫得好,配角們如父親、小碧媽媽、姊弟各自的丈夫與妻子,甚至一兩筆帶過的角色,也同樣是下了工夫的精準。敘述者有自己的聲音,同時也掌握了其他人各自的語言;甚至那封父親的信,正是父親那樣的人在說話,如聞其聲。
這是一篇真正的成長小說。童年記憶的頓悟與永不省悟其實是並存的,一般所謂啟蒙成長的故事,往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小說裡成長的痛苦令人心疼,而持續的感情與追索便像一則童話──成長了,卻又並未完全告別純真年代。
衷心喜悅在小說新人獎作品中,讀到這樣成熟而又不失純真的一篇真正的佳作。我對作者充滿更多的期待──這位新人早已破蛹而出,長成為一隻美麗的蝴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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