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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巴黎的時候,住在離新橋(Pont Neuf)不遠的地方,每天臨睡前,大概都會去那裡走走。看著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尤其是戀人,在橋上或駐足沉思,或款款步行,或者激越而幸福的擁抱。自從電影《新橋戀人》風行以後,「新橋」便成為許多人心中的愛情聖地吧,更何況這是巴黎,我心中暗自揣想。
後來,我才在介紹巴黎的小冊子上讀到,原來新橋是巴黎諸橋中最古老者之一,因為當初建造的時候,是最新的橋,遂被稱為「新橋」。歲月忽忽,新橋轉眼變得古老,但是新橋之名留存下來,為人所稱呼、傳誦和記憶。那麼,新與舊該如何分別?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二○○一年馬上要到來,真正的二十一世紀。在世紀交接之際,「橋」這個特別企劃的專輯,希望整理我們那些或憂患或美麗的記憶,以文字,以攝影,以圖繪。海德格(M.
Heidegger)所說的,「詩意地棲息著」,便是此專輯的最初立意。世間有許多風景我們曾經過眼,但是記取,而且沉澱的,不過是深刻或珍貴的少許。舊的,常常歷時而恆新,新的,也可能瞬間朽毀;文字,記述那些最珍貴,《聯合文學》把那些最珍貴的,呈獻給你。
跨過去,便是下一個世紀了。
十幾歲的時候,生吞活剝地讀《金剛經》和《六祖壇經》,想要從其中找出人生的本然和解除困惑之道,那也是閱讀卡夫卡的年紀:變形、夢魘、耽想,以為自己,就住在城堡裡。
當年讀到禪宗六祖慧能對他弟子的話語:「吾滅度後,莫作世情悲泣雨淚,……但識自本心,見自本性,無動無靜,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是無非,無住無往。……」
經中又寫道,六祖涅槃後,「於時異香滿室,白虹屬地,林木變白,禽獸哀鳴。」這麼多年過去,我的腦海裡,總是常常會浮現「白虹屬地」這四個字。好像一種縈繞,繫念。
白虹低垂接連地面,觸手可及,但白虹裡,除了水汽,什麼也沒有的。鄭愁予的詩句:原來彩虹裡,只是淚和雨絲。白虹,接引天地,是另一種橋嗎?
極輕極輕的「白虹」,為什麼這麼沉甸甸的在我的記憶裡?「重」是具體,是重量;「輕」是抽象,是輕盈;禪宗五祖門下的慧能云:「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神秀說:「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這兩位禪學大師對「開悟」的不同態度,正是有關輕與重,最動人的辯證。
八月有雪,禪心喜悅。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先生的〈八月雪〉,為燥煩之心開啟清涼之境,禪宗五祖弘忍傳法給六祖慧能的故事,俱現其中,如在眼前,好似我們參與了一場驚心動魄的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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