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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十世紀已到尾聲的此刻,面對未來那一大片有待填加新內容的空間,忽然想到,現在或許已到了需要重新撿起「崇高」(Sublime)這個觀念的時候了。
因為,只有「崇高」,始能讓藝術偉大,從而讓人與社會也跟著偉大。當代學者魏斯克(Thomas
Weiskel)說道:「當上帝從人類經驗的即時參與中撤退,崇高於是復生。」
其實,「崇高」(Sublime)被譯為「崇高」,並不精確。從一世紀古羅馬的朗吉努斯(Longinus)開始使用這個概念起,一直到它於十八世紀復活,並不斷的被盧梭、雨果、英國作家愛狄生(Joseph
Addison, 1672-1719)、英國思想家柏克(Edmund Burke, 1729-1797)等發揮,最後康德集其大成,這個概念在使用時所指的分別有著「壯美」、「崇高」和「昇華」等多層次的涵義,因而也就有了這些不同的譯名。但若稽考各家申論這個概念的脈絡,上述三種辭義卻事實上經常並存,由「壯美」始,以「昇華」終。這一組概念真正在談的,乃是如何藉著文學藝術而使人類從它們的渺小、瑣屑、耽迷、功利的生存侷限裡,走到一個無論在感性或價值上都具有更高位階性質的地方。十八世紀英國首要作家愛狄生說過:「除了古羅馬的朗吉努斯之外,很少評論者考慮到,藝術裡有著一些更重要的東西,它是會使人驚奇並提升感性的東西,從而給予讀者一種心靈上的偉大。」從愛狄生開始,「壯美」、「崇高」、「昇華」這一組概念,重新走進了人類心靈的日程表。
在這裡無意從朗吉努斯開始,去探索並詳論這一組概念。而只願就柏克於一七五七年,時為二十八歲所寫的那本《崇高與美觀念起源的哲學探索》小冊說起。這本小冊之所以重要,乃是它深受愛狄生的啟發,緊接著又直接影響到康德於一七九○年《判斷力批判》裡〈崇高的解析〉的篇章。柏克這本小冊子有其先驅價值。在古典主義和新古典主義已隨著時代變化和宗教支配力的式微而漸趨解體,浪漫及寫實主義開始登場之際,他意圖尋找一條感性與理性間的連繫通路,俾使美與善能夠搭起橋樑,而讓「偉大」這個人類的意義得以繼續綿延。十八及十九世紀的人文主義裡,這種哲學美學的精神,佔據了極為重要的地位。
在十八世紀歐洲哲學暨思想家裡,柏克乃是極其重要,但也備受爭議的人物,並經常因為他的受爭議性,遂連帶的也使他的重要性被貶低。而考其原因,乃是他於一七九○年發表了一本雖具經典價值,但卻有違當時潮流的《法國革命的反省》。除了這本著作引起爭議外,柏克的許多其他問題的論點,也同樣一直有著爭論,無論自由派或保守派都經常各取所需的從他的著作裡尋找靈感與啟發。但若稍微細心的加以探索,則或許可以發現,這並非柏克出了問題,而是柏克與他所屬的時代在互動中出了問題,而關鍵原因即在於由於他的思想與判斷標準中多了一個「崇高」的面向。遂使得他經常以一種更高的標準來判斷及非議當時的事務。這是一種落寞,當一個人在標準上高於他所屬的時代,落寞中的誤解遂告出現。
由近代的研究,人們業已得知,在十八世紀中期前後,由於洛克(John Locke, 1632-1704)、牛頓(Isoac Newton
1642-1727)、休謨(David Hume, 1711-1776)等的科學與哲學的啟發,理性的懷疑主義興起,於是,一種不再依託於宗教情懷,而又能溝通感性與理性的情感問題遂告出現。如何在人的心中建造出一種感情的秩序和準則,遂成了柏克寫作那本小冊的最大原因。由於他一七四○年代在都柏林三一學院求學時即已接觸到愛狄生論崇高的著作,這本小冊遂首次從比較有系統的經驗主義角度加以剖析。該小冊分別觸及這個概念裡有關「壯美」、「崇高」、「昇華」的三個層次,但有關「昇華」這個層次則著墨少。可以想像的理由,乃是經驗主義在面對感性與理性的聯繫關係時,多少都有點猶豫。然而,在區別「崇高」與「美」,以怖懼和痛苦的超越,進而產生美感這種心理層面的分析上,他無疑的影響到了後來的康德。他也提出了「偉大」的概念,並認為它有明顯的不確定性,但仍應為理性所關注。柏克在感性與理性間未充份完成的橋樑角色,後來必須到康德手中始被充分彌補。
在此不能也無意評論康德對「崇高」概念的分析。但可以扼要說明的,乃是他的《判斷力批判》,乃是連接認識論和倫理論的橋樑。他指出美是一種不確定的悟性概念,而崇高則是個理性概念。但若人們心意裡能夠有一些觀念,那麼就可讓心意離開感性,「讓自己被鼓動著和那含有更高目的性的觀念相互連結」。他同時用了許多段落來顯示感性與理性連結的推論。於是,這一組概念裡「昇華」的那一部份遂告完整。
將美感經驗裡獨特的「壯美」、「崇高」及「昇華」,聯繫到倫理實踐上,終於使得康德說出如此的藝術見解:
某些小說,哭哭啼啼的戲曲,膚淺的道德教條,它們玩弄著(但似是而非的)所謂高貴的意念,實際上使人心萎弱不振,對於嚴格的義務教條又失去感覺,使人對我們人格裡人類莊嚴的一切尊敬,和人類的權利(這是和他們的幸福完全不同的東西),根本上一切堅固的諸原則,失去能力。又如一個宗教和說教,它宣傳匐匍在地,卑鄙地求恩寵和脅肩諂媚,放棄一切對自己能力的信心,以對抗我們的內部罪惡�m代替雄壯的決心,來動員我們內部在一切的脆弱中仍然殘留的諸力量,以期克服各傾向。假的謙虛,它在自我蔑視裡偽善的啜泣的後悔裡,和一個只是忍苦的心情悲態裡,安置那一樣式,即人們怎樣才能使那最高存在滿意!種種這些,是很難和屬於美的事務相共處的,更談不上和那能夠列入心意狀態的崇高性了。
因此,將「壯美」、「崇高」、「昇華」等美感經驗裡最獨特的一種,使「美」和倫理實踐上的「善」相連,這實在是哲學美學裡的重大課題。它在近代哲學裡儘管經常受到挑戰,但無論由古希臘的悲劇,或直到後來的浪漫及寫實主義,確實顯示出是有著一種在文學藝術上可以藉著心意的表現,而使人們體會到「偉大」這種東西的地方。浪漫主義和寫實主義,能夠和新的人文精神掛勾,使浪漫不被簡化成亢奮激情,也使得寫實不淪為暴露黑暗的矯情,人類也因而能夠往「更高目的性」的方向移動。這一組概念裡所蘊涵的「昇華」這種層次,其實不只是文學藝術和人本身能夠同趨偉大的關鍵,也是文明終極意義得以有處可棲的地方。
然而,「壯美」、「崇高」及「昇華」這種並存於一體的概念,卻顯然長期以來都被我們疏忽了。於是我們的文學藝術或許有高妙的敘述,有尖刻的譏諷和批判,或有耽溺的獨白與表現,甚或亢奮的熱情,但我們又有多少使人也能分享到「偉大」的心意呢?「偉大」是一種帶有痛苦、猶豫,最後終於拒絕自己的侷限,而在向更高目的性移動中得到心靈解放的狂喜。「偉大」必和痛苦以及拒絕有關。「偉大」的「昇華」和秀氣、雅致等美的範疇沒有關係,它是美的另一種獨特形式。
在二十世紀只剩不到幾天的日子裡,忽然想起了那曾使人文主義璀璨,讓人也變得偉大,但卻已逐漸被人忘懷的「壯美」、「崇高」及「昇華」。詩人瓦克特(Derek
Walcott)的句子可堪共勉:
我們皆知那裡不是我們應在的地方
我們都知道我們昇華的更高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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