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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道和舊路的探查裡,最充滿歷史情境的,莫過於古橋的遭遇了。
古橋的存在不僅是證明一條昔時道路的重要見證。當它橫陳在前,不論於荒郊蠻地或是紅塵市廛,總覺得蘊藏著一種深層的力量,攔住了當地歷史的長流,全部堆疊在它的腳下,化青成苔;久而久之,竟也融為橋身的一角,乃至是周遭山林的部份。
過去十幾年來,在探查時所遇見的古橋,卵石堆放著有之、竹架簡易搭蓋者亦不乏;更有精緻者如吊橋、充滿現代感如鐵橋,或奇特如筆筒樹者;台灣內地屢出山奇壑險之地,橋的種類自是林林總總,難以依次例舉。我卻偏愛拱型橋身的古橋。何以如此,想必是拱型的橋身總讓人聯想起古人的科技智慧和創意,更讓人清楚感受文明的強勢拓展。有時走訪古道,最大之目的竟只是一睹這類古橋的形容。
當這樣的古橋沈穩地跨在溪流上,其隱隱散發的魅力,彷彿也攬盡了古道的精華,集所有歷史的內涵於一身。拱橋者,不出各種石子、磚塊之類的建材。所以,在這裡介紹的都是這般經過人工費心設計、堆砌的重型橋身。我謹依著台灣史的變遷,大致歸類為四種類型。
第一類是原始味濃烈的石板橋。
石板橋大抵在清朝時已然大量出現。它多半出現於安山岩和砂岩的山區。畢竟,這兩種環境的地質最容易找到長方形的石磈,就地敲打為石板,再鋪設為橋凳。石板橋往往是用三兩塊橋凳,搭在小溪兩邊石塊堆疊之上,做為穩固的小橋。它們通常較為簡單,長度短得可憐,多半三兩步就可跨過,講究的,已然可見橋下的拱型橋身。在木柵、南港的許多舊路上,我就看到不少不及兩公尺的石板橋,簡單地橫跨在溪溝上。
經驗裡最長也最精彩的石橋,當屬北新庄大屯溪上的三板橋了。三板橋少說有兩百多年的歷史,是早年深入大屯溪拓墾的漳州移民鋪蓋的。如果進入大屯溪古道探查,從那些廢棄的炭窯、橘園和染料池來判斷,三板橋主要是用來運送茶葉、染料和橘子。三板橋之名,顧名思義,是用三塊石板並排列而成。但是,大屯溪少說有十來公尺,當地居民再如何神通廣大,都無法找到這樣長的石板!怎麼搭蓋呢?結果,他們聰明地利用溪上的兩座安山岩大石做為天然橋墩,再連續利用三塊一組的石板,串連成這特殊的歪歪曲曲穿過林叢的石橋。
時隔百年,三板橋渾然天成的古樸裡還流露著原始的森林氣息,實為古橋裡的一奇。這裡最近也成為名勝風景區,例假日常有人到溪邊大啖烤肉,熬了風景也罷,壞了附近的自然才教人難過。古橋旁邊還有新橋,兩橋間豎立著政績貧乏的前任台北縣長尤清題字的石碑,簡單地敘述了三板橋的由來。三板橋兩頭則各有一小廟。左岸設立的是保護產業的土地公廟,右邊近民宅的卻是拜祭羅漢腳的有應公廟,正好將這座古橋和古道的意涵點繪得很清楚。
第二種是造型美麗、引人遐思的紅橋。
所謂紅橋其實就是以紅磚為主搭蓋的橋。在台南古都的西定坊,據說還有荷蘭時期之磚仔橋。我所接觸的的紅橋,大抵建立的時間多在清末至日領時期間。蓋橋的紅磚主要都是由平地和丘陵的目仔窯燒製出來的。要用長方形的紅磚逐一堆砌成一座橋,最好的方式便是以拱橋的型式出現,磚和磚的間隙敷以紅糖、灰石等物質,藉以牢固地縫合。
台灣中南部的大溪遼闊不斷,交通往返多以筏渡為主。除了少數的大城如台南、鳳山尚有紅橋或其他石子蓋成的小橋外,早年的紅橋多半集中在北部的丘陵和平原,靠近重要城鎮的小溪流,諸如大溪、三峽等。這些紅橋多半以一、二座拱門,精巧地完成容牛車寬度之橋身。如今交通發達,紅橋多半毀棄,一般人不察下,還以為紅橋全消失了。其實不然。有機會遇到一座鄉間小橋,旁邊曾是保甲路、越嶺路之類的舊道時,不妨貼近一些,走到橋墩仔細端倪,有些橋墩還留著紅磚堆疊著呢!縱使都消失了,從一些橋柱的蛛絲馬跡,還是可以研判的。
印象裡,最教人流連忘返的紅橋,應該是大坪紅橋了。第一次看到是在網路上,尋找一個叫三坑子的龍潭客家小村。網路上一張小小照片,露出古樸而暗紅的橋墩,隨即吸引驅車前往尋找。好不容易東探西問,終於走下一處隱密的小溪谷,在一處荒涼的鄉野找到這座幾乎無人知曉的大紅橋。
大紅橋彷彿被整個世界遺忘,寂然地在那兒躺了好幾個世代。它的橋墩多達五座,形成四孔的美麗紅色拱門,跨過隔離大坪和三坑子的小溪。橋身的寬度僅容兩人擦身而過。橋的兩頭分別有大樹和鄰近常見的刺竹林佇立。大樹下則有古墓一座和建橋的石碑。古墓不知和紅橋是否有牽扯,那石碑就息息相關了。碑上刻寫著昔時捐錢建碑之人的名字和捐款數額。
原來,紅橋是日領初期的建築,屬於大坪和三坑子間的聯絡要道。三坑子位於大漢上游,屬於龍潭,可能是大漢溪上游的最後一個港口。日領時期台灣總督府官房文書課便記載著:「根據一九○八年十二月之,大嵙崁溪自海山堡大嵙崁三坑子庄起,至大佳臘堡大稻埕約四十二公里可通船。」。可見百年前大坪村落的人是靠著這座紅橋的便利,挑著貨物,通往三坑子的碼頭,才得以和大溪、萬華、大稻埕等繁華的都市搭上關係。
第三種是古樸而莊嚴的糯米橋。
方形石塊、色澤暗灰、拱型橋身的糯米橋,幾乎都是日領時代的建築。所有古橋裡,就屬這種石橋的內涵最能穩重地將古橋的典雅完整地投射。日領初期在台灣的公園裡,就有好幾座小型糯米橋。現今尚完整保留的,印象裡大概就剩北投公園的那一座了。現在,有些仿古的建築也會選擇以糯米橋的造型出現。畢竟糯米橋給人的直覺,最貼近過去。在魚路古道上重現的許顏橋,就清楚地展現了這樣的原貌。
晚近新聞裡鬧得不可開交的是以摸骨和仙草出名的關西東安橋。這是一座擁有五孔大橋墩的糯米橋,建於三○年代初,橫跨水勢豐沛的牛欄河。過去關西鎮通往東安里和省三號公路,全仰仗它來聯絡。現在牛欄河上的大橋多了三、四座,各個比它氣派、雍容。保守而清瘦的東安橋自是相形見絀,再者橋寬有限,平時僅一車通行,不符合當地愈來愈繁榮的交通流量。去年有一度曾經要被拆除,準備擴建。所幸,當地文史工作者發動抗爭,才把這座老橋從怪手手下搶救回來,繼續以孤單的身影佇立在河上。
印象裡最深刻的卻是南投國姓鄉的北港橋。這座糯米橋又稍為年輕些,迄今不過六十多年歲月。整座橋的石材都用淡粉紅色的北港溪石切割成正方,再以土法,用糯米混合紅糖、和泥土混合,黏造橋身和橋墩。過去,它號稱台灣三大糯米古橋之一,是草屯、東勢、國姓通往埔里必經之地,以前的八幡崎古道也由此橫渡。
儘管只有四孔,在台灣古橋裡,北港橋卻是相當巨大的一座。過去可通自動車,現在亦可讓貨車來往順暢。相較於東安橋的拘謹,北港橋充滿宏偉的霸氣。每一塊磚石彷彿都很傲岸,挾帶著歷史遞變的滄桑和自然洗禮的歲月。它己然是一個渾厚且堅毅地的生命體,昂然地跨過北港溪。有時河岸站久,初見的龐大竟也慢慢地柔和,在靜靜無人之時,釋放著一股內斂,已經溶入溪水的環境,彷彿被自然所認可,成為這裡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921大地震時,附近橋樑多處坍塌。我多方打探北港橋的安危,所幸立即得知它安然無恙。想來恐怕是費工的糯米橋建築結構穩固,遠非現代水泥橋可及。
第四種是夾雜著現代氣息,水泥肉身的洗石子橋。
暗灰色的洗石子橋,出現的年代大抵都已近日領中期。最有名的大概是橫跨三峽溪的三峽拱橋了。這座三峽的地標,在三○年代初時橫跨三峽溪,意氣風發之形容,儼然是三峽這個新興城市邁入未來的象徵。曾幾何時,大漢溪逐漸航運沒落,後來的主要公路也都未經過三峽。時過境遷,它竟是佇立成一種繁華歲月的滄桑,更是三峽鎮無緣進入現代化最具體的悲涼姿勢。
我喜歡的是天母古道上的水石子橋。以前在華岡讀書時,從學校旁的小坡穿過零落的自來水處日式宿舍,隨即可看到細長而瘦寂的橋身,靜靜地座落在原始林間,只容旁邊的瀑布嘩然喧洩。如今人過中年再次拜訪,它依然屹立隱密的林間,更讓我加深歲月蹉跎的感懷。此後,凡有古橋,最先浮昇的橋影,不免都是它那交錯在櫻花、楓樹和長葉楠間的橋身了,彷若初戀之情人。
古橋如是觀之,盡都是個人胡亂筆記之雜言。還盼同好之朋友更加細酌,多予史料和專業的斧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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