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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飆車
文明史到了二十世紀下半最後的一段旅程,如醉漢在光滑、沒有邊沿的冰原(沒有分道線,也沒有路標)上飆車。
世紀中葉原子彈的蕈狀雲早已消散於車後的遠方;赤地萬里「文化大革命」野獸般的嚎叫已變成《上海寶貝》(上海年輕女作家衛慧今年上半年出版描寫縱慾的小說)的淫聲浪語;貧窮國家每日數以千計的餓殍臉上有蒼蠅爬行,富裕國卻為隆乳與瘦身不吝消耗千百億金元;以、巴及一切懷著宿怨族群的仇恨正分頭在編寫下一世紀各式各樣更大悲劇的腳本;鼓吹全球化的霸權暗地裡舖設了管道,抽吸「落後國家」的骨髓以代替行將枯竭的石油去餵飽未來世紀飆車的油箱;資訊工業與基因密碼成為雙渦輪引擎,裹脅全球奔向虛擬的天國──二十一世紀無量「進步」之夢。
◎進步的危機
世界在急速變化。變好,還是變壞?種種爭議難以有簡單的結論。不過,沒有人否認:這個世界變得陌生了,變得太快了;惶惑與憂慮襲擊著每個人。
十八世紀前半,盧梭參加「科學和藝術的進步究竟使人類向下沉淪或向上提昇」的徵文得獎,認為文明的好處抵不上壞處;智巧使人沉淪,心靈的培養與人間的愛才能使人類提昇。而四十多年後啟蒙大師康德對人類是否不斷進步的回答卻相當樂觀。兩百年後的今日,人類社會的「進步」遠非十八世紀的哲學家所能夢見。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哲學史家威爾�j杜蘭已有「我們以空前的速度在地球上奔馳,但我們不知道,也沒有想到,我們將往何處去,我們是否可為我們受磨折的靈魂找到幸福。我們的知識在毀滅我們,知識使我們陶醉於權力。沒有智慧,我們將無從得救。」這樣睿智的警語。如果他看到二十世紀末的人類世界,便知道他早年所憂慮的只是道德與信仰上的危機,現在更是人類生存與人性沉淪、地球岌岌可危的大危機。
◎石破天驚
以保守、溫馴聞名的新加坡人出了一個留美女學生郭盈恩,於一九九五年二十二歲時拍了一部破世界紀錄的色情片,記錄她十個小時內跟二百五十一個男人性交的盛事。該片大熱賣,製作人發了財,郭小姐則舉世聞名。問她想得到什麼?她說:想成名和享受性交之樂。
顛覆一切的價值與秩序,泯除事物的分際與原則;造反有理,革命無罪。自從一九一七年法國畫家杜尚(Marcel Duchamp
1887-1968)把一個白瓷男用小便池實物釘在木板上,僅用油漆在上面題名為《泉》,送到紐約參加獨立美展,從此開啟了從現代到後現代一切虛無主義藝術流派之潘朵拉盒子。而這一年也正是人類第一個共產政權誕生於俄國,紅禍初起的年代。杜尚宣告藝術不再是以技巧去表現,藝術創造與有沒有良好的訓練無關,而是該如何去呈現。「現成物」(Readymade現成的,同時也是陳腐的,非新創的;非常諷刺,最新奇的「創造」,其實回到最沒有創造的原點。)成為藝術品,挑戰傳統的招式便是反藝術。杜尚還有把達文西的名畫印刷品《蒙娜麗莎》嘴唇上加了兩撇鬍鬚當做他的「創作」,成為玩世不恭畫派的祖師。
二十世紀末的「前衛藝術」,不論是裝置、觀念、身體、行為等藝術,把「現成物」推到極致,出現了以垃圾、廢物、屍體與真人的裸體,甚至是性器官與一切與性有關的事物。英國年輕女畫家展出她與許多名人性交的床,上面有精液的遺漬、保險套……,牆上貼著一張記載著曾為入幕之賓的許多男人姓名。而以動物屍體、糞便製作「藝術」作品也已不是新聞。
◎無法無天
中國大陸也急於邯鄲學步。在北京妙峰山頂由若干裸女疊臥的所謂行為藝術,題為《為無名山增高一米》。台灣藝術的西化更是由來已久。政黨輪替以後,連公立美術館也急速「國際化」。台北二○○○雙年展,主題叫「無法無天」(這個標題不意中頗能凸顯台灣時局的實況)。裡面有一項作品完全與A片無異。這位「藝術家」是「國際知名女導演」,曾製作名為《IKU》的影片。據報導是「以科幻式的場景探討所謂的交媾與性高潮之間的關係,得到許多正面的肯定。」她在台北的「作品」,從前叫性變態,現在是藝術。
當代西方前衛藝術之驚世駭俗,最後竟與郭盈恩的A片異曲同工。據說東京與台北有少女「援助交際」。淑女與妓女二位一體,則藝術家與淫徒狎客笙磬同音;藝術品與廢物垃圾大同小異,已不值大驚小怪。
很少有人敢予抗拒與批判當代現狀,因為人人害怕被擯棄於時代大流之外,害怕被邊緣化,害怕被孤立。這是當代大潮流驚人的威壓。這個威壓龐大到難見其邊際,卻又渾沌不明。它的名字籠統而言曰「全球化」。極權社會也很少人敢於抗拒其權威,因為受制於強暴的政治力;當代自由社會中人卻自動盲目或無奈地接受這個威壓。不敢有自己的信念,不敢有自己的判斷與選擇。這是令人吃驚的時代。
全球化如烏雲罩頂。一個大迷惑從世紀末擴散、飄升,滲透人類生存空間的任何角落,也滲透每個人的細胞。第三個千禧黎明的曙光為烏雲所遮蔽,但「恨晨光之熹微」。
◎心靈殖民
「全球化」,已然是當代最具普遍性的時髦語詞。它是福音?是惡訊?
一百五十多年前馬克思和恩格斯發表《共產黨宣言》說,工業革命和資產階級「由於開拓了世界市場,使一切國家的生產和消費都成為世界性的了」。工業生產的大幅提升,消費市場的擴大,跨國公司的出現,國際貿易和國際資金的流動,首先出現了經濟的全球化。但是,全球化雖導源於經濟活動,也以經濟的全球化為重心,卻並不意味著全球化只局限於經濟,它也帶來文化上的全球化。因為商品不只是衣服、罐頭、汽車,也有聲音、圖像及軟體。西方經濟強國輸出的包括觀念、思想、信仰、價值、品味等等。透過無遠弗屆的資訊技術的擴散與滲透,對心智與心靈無孔不入的薰染,無時稍息的洗腦,不啻是一種新型的殖民,可稱為「電子殖民主義」。經濟、文化霸權不用槍炮脅迫,已可讓全球都像美國人一樣思考、判斷、生活。這是人類文化的倒退,因為差異的消減必造成一元化的興起,而且必然是排他性與歧視的悲劇重演。
盲從全球同質化正是東方藝術枯萎,民族風格與文化心靈淪亡的原因。文化的世界主義與藝術的全球化,實則是西方文化沙文主義霸權極量化的擴張。其結果是非西方文化相形見絀,花果飄零。這是人類最大的不幸。諾貝爾文學獎與被西方表揚的東方「前衛藝術」,是因為「你與我們很相似,所以你是優秀的」。但有人沾沾自喜。
對常民生活來說,全球化也有可怕的多面向。麥當勞教你速食;好萊塢給你提供夢幻工廠的心靈糧食;花花公子教你欣賞性器官;麥可傑克遜與瑪丹娜給你狂醉迷亂;一切流行的風潮從紐約、巴黎向全球散佈,塑造你的身體,雕刻你的心靈,灌注你的靈魂,使你喪失「自己」。面對全球化,每個人似乎不跟著追趕,便被遺棄。個體的孤獨感、空虛與惶惑,更造成每個人對全球化威壓的屈服。
◎殘陽如血
歷史上從未出現當代這樣一個商業主宰一切的世界。任何東西都成為商品,包括智慧、謀略、知識、美貌、青春、肉體以及敗德的表演,都可以發財致富。以前的電影明星以英俊美麗、氣質不凡,或以個性、涵養、悟性與知性上的獨特為取勝的條件,現代的明星似乎在美艷、性感、波霸或敢為敗德的言行與表演等方面有過人之處便成「天王巨星」。
地球變成一個大「賣場」。生產──消費是人生活動的全部內容。一切皆商品;市場唯一的「德行」是獲利。除了追逐利益,以維持個人享用一切物質,滿足所有感官慾望的能力,沒有什麼是人生更值得做的事。所以玩樂、吃喝、色情、淫慾、暴力、血腥、殘忍、迷幻、刺激、狂縱、背德……等等感官膨脹的行為顛覆了數千年人類建立的文明規範。十九世紀的偉大文學、十八世紀的偉大音樂、文藝復興以來數百年偉大的美術,在廿世紀百年之內裂變、衰敗。大概人類再難以出現像達文西、貝多芬、契訶夫、羅素那些一流的巨人;儘管出了富可敵國的比爾•蓋茲與雅虎等世紀末的財神。人類的光榮只在金錢的閃光裡。
一八六六年法國畫家庫爾貝(Courbet 1819-1877)畫了一幅「世界之源」(The Origin of the World,
1866)。畫女人陰戶的特寫,非常寫實。在古典主義與浪漫主義的繪畫中,畫裸女從不畫陰毛。庫爾貝此圖是西方繪畫史上展現女性器官最露骨的作品。女性陰戶是每一個人來到世界必經之門。庫爾貝以逼真不假做作的寫實主義來呈現人生的真相,不避醜的與平凡的事物。他的技法高超,手法多樣,不愧為一代大師,感召了緊接而來的印象派。但這已是人類繪畫輝煌歷史的黃昏。二十世紀西方繪畫是百年文化大革命。若非專事反叛與顛覆的「紅衛兵」便不被奉為「主流」。到了世紀之末,藝壇已無可供崇拜的大師。正如熱門音樂重金屬的嘶叫,取代了過去世代管弦樂的悠揚。配合搖頭丸的顛狂,「藝術」是消費的商品,藝術家也即商品的製造者。販賣的是迷醉、詭異、錯亂、蠱惑與排泄。人類創造最精純深刻,最崇高光輝的藝術品的時代似乎一去不返。夕照西斜,殘陽如血。商品市場猶如古代的戰場。弱肉強食,富者愈富,貧者益貧,社會的矛盾似乎又退回到久遠的舊時代。
◎新世紀之門
二○○○年除夕最後一秒過後,二十一世紀之門在塵霧迷濛中顯現了。大門上黑壓壓刻著諸大國文字。(「台灣人」看不清中文簡體字,只好看「漢語拼音」與「通用拼音」混雜的符號;少數「精英」則扭轉頭去讀那些比他的母語──mother
tongue──更為親切的日文或英文。)新世紀之門上寫的是:
「從這裡人類走進空前苦惱的時空。數千年文明史的光輝已被世紀末的顛覆所摧毀;過去慘痛的經驗教訓已被世紀末的狂妄所遺棄。從這裡人類進入了感官極大限度膨脹放縱之叢林,與心靈無限空虛彷徨之深淵。如果人類沒有自我救贖的覺悟與意志,再也沒有安寧、幸福與榮耀。走進此門的人,勿圖夾帶任何『希望』其物,以免灼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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