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乃有祝福,祝福萬萬千
許悔之
【在感性的前端】 
堅持與逃離──特立獨行的謝明達
湯皇珍
【詩】
我出沒的籍貫
陳大為
【當代觀典】
女兒的憂鬱──朱天心《漫遊者》中的創傷與斷離空間
張小虹
【專輯】新觀念時代
殘陽如血──如是我見新世紀
何懷碩
歷史的選擇與文化的價值──世紀之交雜思
周志文
【散文】
那隻狗
張鳴躍
堅持與逃離──特立獨行的謝明達
◎湯皇珍
 


 因為還有因堅持而來的痛苦所以感覺失望,因希望曾有的殷切而才有逃離的渴慕。
 一九七七年出生的謝明達染著一頭金髮,背著硬殼型的最新式背包,拿出的記事本超薄短小,行動電話在訪談中一響再響。這是一個怎麼樣的世代呢?我總是頗有點說不出的好奇。還在就學的他已經在校外的場地展開展覽。靠著一手網頁製作的好功夫接案子獨立謀生。
 「你也許會認為我是個沒有人性、凡事利益化、只知追逐消費流行,甚至沒有什麼需要太堅持的事,也沒有未來性寄望的?世代的人?」謝明達像是在問我,又像是一種自問自答。我其實還沒有比他更清晰的定見。然而,讓人苦惱的是:謝明達隱隱約約覺得他既反對不屑上一世代的文化背景與威權,然而卻又不像是屬於他的年紀所被認為的這一個無望的世代。
 如果能夠不要去遵循什麼,謝明達說:「一想到有什麼要遵行就很痛苦。」但是沒有辦法,就是還有一種--想到就算沒有利益也應該去做的事!
 偏偏他仍然關注著獨特性的存在,緬懷著自己的記憶,相信著未來卻又那麼容易叫人失望。在不再有堅持的世代,還對什麼獨特、記憶與未來存在的一點堅持,如何自處。
 終究一個面對自身處境敏感而無法擺放的靈魂,產生適應不良的嘔吐與不爽,藉藝術潛入看似失常的逃離。
 一九九九年,謝明達選擇上學途中所見的一個電話亭,在亭內放滿土,種入一棵樹;又在經常出入的光華商場某個佈告欄中,貼滿自行印製的圖像--綺麗世界之江湖道義;在民生西路45像9弄15號3樓後方的防火巷內裝設一具寫著「幹」的霓虹招牌。但「幹」、「幹」、「幹」仍是那個掛著著「幹」的霓虹招牌的巷子裡,清晨與夜晚隨時可聞的用語。而謝明達居然在紀錄作品時看見:有人忍著種入的樹撩開枝葉在打電話!我們正是處於這樣瘋狂的世界,世界怎麼可能有未來?
 那麼如果可以飛行,謝明達帶著防毒面具,跟飛機賽跑到產生嘔吐的感覺。
 第二個逃離面貌是:他暫時瞬間脫離地面。假想自己是某種需要短暫接著地面、又再彈離的「飛行器」。他坐火車環環島,精確計算上下火車的時間間隙。離開火車站之後,隨意(當然得留心上車時間)選擇一個當地之地理定點,開始跳繩四十至五十下。然後返回火車站,上車再繼續往下一站。一星期總共經過五十至六十個地點。這個逃離巡視的領域是某種可以到達的極限--台灣,也在一個學生可以翹課的極限--每堂課都消失一次。而行動介入場所同時是擺置與脫離,界於展覽成立或觀眾有時間觀賞的可能極限。
 飛行有沒有人看見?藝術是不是要被展覽?伴隨作者對於種種處於逃離中的狀態以身體孤注一擲的狂情,藝術自身同樣在通過自我消失的殘酷考驗。但藝術家顯然仍不肯拋下對自我的摸索與詰問,明明只有一點光仍是死命的追去。
 二○○○年四月,謝明達在住處附近的野外空地挖掘一坑洞,將一只連同自己關閉在內的木箱(高100公分、寬100公分、長190公分)埋入地下。只露出兩個簡陋的通風口,如此在木箱中假活了六十萬秒(一星期)。
 他可以坐起來但不能站起來;計劃中帶了食物(水果)、礦泉水、保久乳、睡覺用品、濕紙巾、排泄物的裝置容器,還有行動電話(臨時救命用但並沒有打)、小瓶氧以及一共錄了二十四捲的錄音帶。涉險於孤立的假象逃離與真正死亡之間接著的可能機率,向世界脫離,這次遁逃於地下。
 六十萬秒因逃離而休眠的身體,到底人頭腦裡還在想什麼?
 謝明達在展覽自述中寫:死亡不會重複,假活卻在不斷重複的呢喃中沉浮。頭腦還在沉浮,只有一旦堅持而來的痛苦失去,沉浮才得以終止,永遠逃離。而逃離者最終所需要的攜帶是什麼呢?
 一份對自己為什麼堅持的了然,還是一份對下一世代再有那個未曾界劃或是終究不能界劃的灰色群落的寄望?
 還是只有一個走不動的老人,信以為真的搭上謝明達尚且停留在草圖計劃中的那輛--有著透明雨棚,車後安置舒適床褥與墊子,可以免費搭乘循環於台北市邊緣的希望公車呢?

 謝明達,一九七七年生。嘉義國中畢業,嘉義高中美術班畢業,現就讀於國立藝術學院。聽說有一個「那不是個一般網站」的個人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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