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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之而幸福和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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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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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是何夕?共此燈燭光。」公元二○○一年元月的春節假期,我以為自己讀懂了杜甫的〈贈衛八處士〉──其動人處不只天上人間的詩意對比,還有日常生活中平凡細節的力量。
少年時期背過這首詩,大抵是為了其情意的開闔自如、字詞的精妙剪接──全詩像一張張情景交融的幻燈片,切換之間,展現了情意深遠的世界。那時,我的確如此認為:詩人身為語言的魔術師,那麼詩的本質,便是語言的魔術,捨此無他。
那一個下午,我重新讀了幾遍〈贈衛八處士〉,讓一句一句的詩重新歸回它行進的秩序,再把詩背熟,彷彿妥慎地將自己少年時期對字詞的戀物癖,轉向一種精神的體悟和需求。
「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二十個字讀過,便是時間驚心動魄流逝後的瞿然,一如目睹,殘雪覆蓋著荒原。
再默背到「……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突然覺得鼻酸,哽咽;衛八處士強作豪邁的「一舉累十觴」,多麼尋常又不平常啊,知道未來相見之不可預期,惜取者,惟獨而今現在。二十年會面兩次,何等孤絕,又何其奢華!我好像了解了其中的期盼和憂患;是的,因為時間不能存藏,我們殷殷而帶些絕望的記住一些場景、話語、氣氛,甚至那天的陽光和溼度。我們用記憶來偷襲時間,用散兵游勇對抗巨大的軍團。「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杜甫記得那一夜晚餐的細節,如同我們的記憶,便是生命中能喚醒知覺的細節。
〈贈衛八處士〉寫出分離前不捨之友情,至於描敘愛情的甜蜜蜜或離別苦,更是不絕於書。
年輕的時候,聽過自己所認識的一個人的愛情故事。分手之後,苦苦愛戀的人,把她的名字刺青在手臂之上,以志永不相忘。那是多麼炫人雙目的愛情光度,像「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的壯闊。
後來,我又聽到一個平常而深沉的故事。有一個人,因為依戀的人將有遠行,而且時間頗久,因之有好幾個星期,一直想不出來,房子所裝設的「分離式」冷氣究竟叫做什麼冷氣。後來在書上不經意看到「分離」二字,才想起,原來叫做「分離式冷氣」。
因為一種深深的擔憂、焦慮,「分離」這兩個字變成了逃避和禁忌,語彙的辭典裡,這兩個字遂被遮蓋,塗上為了遺忘它的立可白。「分離」或許被暫時驅離,但終究像是貪婪的兀鷹,盤旋在空中,等待那因「分離」而哀嘆的靈魂,虛弱的呼吸。
「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當我以為自己更懂得〈贈衛八處士〉的時候,我也才懂得平凡細節、尋常字詞的無比力量。
本期的專輯【5203344──新世紀愛情密碼】描繪了愛情的老靈魂和新品種,辯證「完美的戀人」究竟具備什麼品質。請您到愛情的沙灘,撿拾晶亮的貝殼。
柯裕棻是近來發表甚少、質感極佳的年輕作家,本刊鄭重地發表她的三篇作品,向讀者推薦;其中〈霜夜〉這篇散文,敘說了愛情纏縛的千折百轉。
法國龔古爾獎得主安德烈•馬金尼(Andrei Makine)的小說《在愛的長河時光中》,描寫了愛情的體驗;日前,許綺玲對他進行了一場深度專訪,內容多述及字詞和記憶的變裝和力量。
在李安的電影《臥虎藏龍》中,李慕白、俞秀蓮、小虎和玉嬌龍,這四個人的愛情態度,殊為不同;簡政珍的長文,為之歸納詩學、爬梳人情,非常值得一讀。
玉嬌龍從武當山上,縱身一跳,恩恩怨怨就了斷嗎?剪不斷,理還亂,我們在這個世界,為渴愛河,因之而載浮載沉,因之而幸福和感傷。(許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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