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向心靈的守衛人致敬
許悔之
高行健專號 
領獎答謝辭
高行健
我主張一種冷的文學
高行健
沒有出口的「逃亡」:談《逃亡》
鍾 喬
流放或拘禁(一篇戲劇獨白):談《對話與反詰》
黎煥雄
你,夜遊戲神
馮翊綱
流放或拘禁(一篇戲劇獨白):談《對話與反詰》
◎黎煥雄
 


 語言的本質、尤其是關於教化或暴戾彼此並存又衝突著的本質,必然恆常地讓不同領域的藝術創作者感到焦慮,讓你感到焦慮、我也是。你真的離開了嗎?對話不再拘禁你了嗎?
 讓我們從頭想像一個蒼涼的時空,就說是一九九二年吧──一個中國的劇作家遠遠流放了自己在不見得更荒瘠、或更繁複的歐洲大陸。這不是一般的旅行,你面對新生的期待、背負舊夢的追緝。來自文化母體全體的傷痕記憶必須世故地掩藏或轉化成藝術形式的表達。如同音樂家、如同畫家一樣,在外人必然先行區分的眼光裡,在被接受、討論而不一定融入的前提下,你必先面臨新舊文化原材選擇的成份與比例、你必須考慮他們的需求。他們的需求建構在他們熟悉的語言思考、然後政治正確地朝開放修正、鼓動一些異國情調的嚮往、或深陷在錯誤幻想、最後可能成為自以為的成為。你決定哪個先、哪個後?
 於是畫家選擇色澤、符號、材質,音樂家選擇音階、調性、類型與傳統的妥變,你除了以上的種種、還必須選擇語言與角色。用以滿足、或者挑釁那個正以不確定的眼光注視或輕忽你的社群,難捨、或棄絕那個其實面對你時同樣也感到異質焦慮或渴望擁抱的新的社群。流放者的宿命。選擇加入、或更冷的隔離,選擇眾目睽睽下的攀升、或向性靈自我告解的隱遁,或介於二者之間。你也許嫻熟著人情世故、市場機制的經營系統,也許硬冷或者只是顯得無所冀求地安靜存在著。我們大約都無從得知現實生活的部份。但是你提出作品、你佈下被尋找的可能線索。剩下的是我們──或他們──要不要進入、或閱讀。至於我?我想離開。
 如同你,我一樣準備釋放不同比例的表達與隱瞞。其實,缺乏動機的話,我比較傾向保持距離-與角色保持距離;不然就得假裝打破距離、但是聲稱距離不是這樣也不是那樣。如果非要討論介入與被介入的權力關係,我想你會是焦慮的。但也許我比你更焦慮、同時其實也沒有誰真正不焦慮。而萬一真的進入了劇場,那就必然更迫切地面對、卻更困難於脫困。我讀過的一個劇本,也許你讀過,關於你的中心與邊陲、首都與國境的想像都從這裡開始(也許最後也將回到這裡-也許也如同你、法國劇作家戈爾德思(Koltes,1948-1989)也是從頭至尾無始無終般的讓兩個人輪流說話,但真的就只有兩個角色-商人與顧客-一開始是商人:

 「如果你走到外面來,在此時此地,這是因為你希望得到一件你沒有的東西,而這件東西,我個人可以提供給你;因為如果我比你早來到這裡並且待的時間比你長,甚至在這個人類與動物野蠻相爭的時刻都沒將我趕走,這是因為我有貨色使這個經過我面前的慾望得到滿足。」(*)

 接著商人還有整整兩頁介乎獨白與對話間的臺詞,然後才是顧客的反詰──又是滿滿的兩頁──他從形上的原則連結到物理空間的分析,企圖反詰商人對他下的判斷,而後持續、詰抗遞變著在少則一頁、多則五頁的篇幅裡......最後越來越緊密、越接近對話......將近劇本結束(但對立卻不確定可以)不久前-顧客說:「要當心顧客......他看起來像是在找一件東西,不過心中想的卻是另外一件,可是售貨員不疑有他,所以最後還是得到了慾求之物。」但我不準備無休無止地鬥爭。我不想扮演相對的顧客的角色。閱讀、摘錄、企圖躲避到他人的角色裡面,也只是一種本能的慾望。焦慮的自我消解。而且,如果死亡不是最後的終局、東方西方不是僅有的選擇、男人女人不是僅有的選擇、高度資本化的社會機制離你還有點距離不單單只會沈淪也在轉進。那麼懸宕或絕望-你選擇這個、或那個?
 所以其實大可以也從另一個引述者的角度、比較理性地來面對你或你的作品,用這裡來佐證語言的節奏與張力如何成為形式上的主導關鍵、用那裡來議論戲劇動作的動態、用角色關係來談論東方/西方文化背景的差異、再用資本主義/外資本主義狀態來總結對待文本/語言狀態最根本的距離。但是這一切終究都顯得徒然。我不想你只給我概念、而太少歷史或生活的細節,希望你能諒解,因為你一定也不會同意如果我給了你焦慮、卻只叫你去修禪那樣的狡獪;不然就得徹底地進入哲學性的形上辯詰-像戈爾德思那樣。此刻,我驚訝地記起-難道、也許我們見過面?甚至你還到過我較年輕時的劇場?但是,為何記憶如此遙遠而稀薄,鬆動了太多細節、錯過了太多關鍵。我說嘛──難道你不覺得對話變得不再必然、而且也愈形困難。但是別走,還有一本書在手上、說不定你也有。
 我讀著中國劇作家高行健一九九二年、他初次造訪我居住的城市之前完成的劇作《對話與反詰》,專注而快速讀了幾遍,不得不感到同意──關於語言在那裡、也不在那裡,關於性別在那裡、也不在那裡,關於語言是一種幻覺式的權利、是一種會被消費的慾望,所以溝通的完成是不確定的種種,所以確定的只有不確定、或者死亡種種。但是一但停住、那樣的同感便立即虛無化。即使,你期待我的觀點,但我並不是一個理論者或評論家;即使,你更期待一種對話,但是,我比較擅長獨白、或把對話處理得像獨白,總之,我只想這麼做──假裝你在聆聽卻讓你無法反詰、假裝給你出口卻想著先你一步逃離-就這樣、只有這樣-闔上書我收回我以上提議的想像、開始毫無間斷地對著第二人稱的終端機螢幕書寫。

*《棉花田的孤寂》(1985),引自《戈爾德思劇作選》,1997,桂冠圖書,翻譯:楊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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