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向心靈的守衛人致敬
許悔之
高行健專號 
領獎答謝辭
高行健
我主張一種冷的文學
高行健
沒有出口的「逃亡」:談《逃亡》
鍾 喬
流放或拘禁(一篇戲劇獨白):談《對話與反詰》
黎煥雄
你,夜遊戲神
馮翊綱
你,夜遊戲神
◎馮翊綱
 


 晚上,閒雜人等都走了,只剩下華芝和我。高行健伸出舌頭,在煙紙的邊緣上一舔,用手微壓,一順,說道:「成啦,試試。」媽呀!你那麼舔,誰敢抽這一根?我轉圜道:「嗯,很好,我看懂了......可不可以讓我自己練習捲一根?」
 捲紙煙這玩意兒,跟「閒」這個字脫不了關係。幾年前高行健來開畫展,在我家住了一陣子,一時之間,進出的賓客、朋友,跟傳染一樣,人手一套捲煙器、煙紙和煙草。我不算是熱衷抽煙的人,卻有著不落人後的個性,也學高行健,西裝口袋裡塞著一套捲煙材料。抽一根煙,可麻煩了!雙滾筒的捲煙器,拉開攤平,煙草適量撒在紅色膠皮上;所謂「適量」,可沒有人告訴你那是多少公克,得憑經驗,而經驗卻得從浪費煙草或吸入過量焦油、尼古丁來換得,塞太多吸不動,塞不夠,捲出來樣老鼠尾巴;滾筒夾著煙草,略略滾勻,再滾捲煙紙,將煙紙的邊緣舔一下,捲出來的煙才不會散開。
 高行健自有一番閒情,至少從他不太高的身材、不太長的頭髮、不銳利的眼神、不太多的言辭來觀察,外人眼中的他,實是一名普通至極的男人。一個一百七十公分高,瘦瘦的、戴眼鏡的、穿著棉布長褲和燈芯絨獵裝的中國男人,和大陸上迎面走來的同年齡男人實無差異,只是,但看他攤平煙紙,撒上煙草,不用工具而空手捲煙的閒情,不免洩漏了一些他異於常人的生活追求。
 我們可以這樣想像:一個不容於當朝的讀書人,壯志難伸,流落異鄉,滿腹才學並無幾人識得,寫書餵不飽肚皮,只好賣字畫維生;這是世人眼中,對高行健最「普及化」的認識:這位畫家有行情,聽說他的畫在歐洲有人專門收藏。
 比較進入狀況的所謂知識分子,則對他的小說《靈山》、《一個人的聖經》有著嚮往,其原因恐怕來自初讀他的小說,會覺得晦澀難懂,而難懂的東西多半便是藝術,因此,幾個讀懂了的人,在那兒點頭稱是。有電視媒體在巴黎訪問高行健,他說是用「業餘的時間」寫小說,媒體不懂,還以為高先生說了過謙的大話。
 畫畫是最外環,小說是深一層。但要認識高行健的核心,非進入戲劇世界不可!從「量」來看:十八部劇本,有沒有比三本小說來得多?再者說,諾貝爾文學獎並非頒發給某一部作品,而是一位作家,不明白高行健的創作核心是戲劇,不知道高行健在中國、在歐洲因戲劇而形成的影響力,不清楚戲劇是人類文明傳承的重點之一,是台灣國民教育教材出了問題。所以,台灣人單就小說來評論高行健,免不了出現「並不比其他某人特出」的調調,以「儒」或「腐儒」為本的不自覺認知慣性,令得我們以為戲劇是「之外的」、「另外的」、「額外的」、「課外的」。
 高行健並不是「也寫劇本」!他之所以遭受迫害,禍起於劇本〈絕對信號〉,他第一次來台灣,正也是為來看我演這齣戲。說良心話:我是跟他聊天才知道他「也畫畫」,而且賺來吃飯錢;《靈山》在台出版,才知道他業餘「也寫小說」。這和很多人認識他的順序是反過來的。
 當時我正苦於碩士學位劇本創作的當口,高行健描述了他寫劇本的情形:草稿多半是打在腦子裡,並不寫出來,如此反覆思索、沈澱,一旦時機成熟,便帶著飲水、乾糧,尋一僻靜所在,將自己反鎖屋內,開錄音機,逐句口述。不眠不休,三十六小時,初稿便已說完。當重聽錄音,謄寫紙上的時候,順便修訂,是為二稿。高行健的劇本,通常並不寫三稿,但是在排演過程中,容許再造,因此三稿便在演出中。
 「你」就是「我」,但又不完全相等。高行健戲劇的一大特徵,展現在「第二人稱敘事觀點」。這可以說是一種技巧,而且並非創見。但是,將傳統劇場的「打背拱」,或說「內心獨白及潛台詞的外化」發揮成通篇一致,便產生化學作用,形成了風格。傳統劇場中的常用表演技巧,在高行健思維重組下,質變出一種觀點,屬於民族的、屬於文化的、更屬於作者個人的創意觀點。這樣的技巧,「也」使用在他的小說創作過程中。
 演員並不為轉述劇本作者思想而服務,不為導演所奴役,更不受劇場技術的牽絆宰制,高行健主張演員應大加展現肢體,以為美觀,演員應具備極佳的歌喉和口白,以為美聽。隨時在場上保持中性、客觀,不陷溺於角色與情境,不忘提供娛樂。一些不自覺、早已被「寫實主義」套牢的劇場工作者、愛好者,會以為不可思議!各位,我們很多人就因為陷入因因相習的圈套而平庸,高行健也正是因為不落俗套而傑出的呀!
 在平凡的套式中,創見不凡的觀點;高行健在平凡的世界裡,仍然選擇做一個平凡的人。在日後的書信往來中,我的太太張華芝成為主角,長篇的信,討論著華芝最近寫的文章,只是箋末不忘附註:「順帶問候阿綱。」這位當時年過半百,而今已及花甲的男人,終究是對女人感興趣,其原因恐怕與他們同遊九份,而我那日缺席有關;高行健直說九份像他的江西老家。華芝仍然保有那張照片:少在海邊徜徉的高行健,躺在碧沙漁港附近的沙灘上,身體埋蓋沙子,只露出頭,調皮的華芝和其他的女同學,一人一腳採在他肚子上。回來就過敏了!後脖梗子起紅點;不知是大陸人不習慣含鹽過高的海島?還是人類皆不能適應距離基隆港太近的沙灘?
 許多沒賣掉的畫,得帶回巴黎,高行健攤開幾幅,說:「阿綱,沒別的好東西給你,挑一幅吧。」我選了,說道:「作者,給這畫起個名兒吧?」他說:「你說叫什麼,就叫什麼。」我取了,叫個〈夜遊神〉。
 這人又來了,只是這一次再不可能、也不需要住我家;但願有那麼一夜兩夜,能搶到時間敘敘。我們準備了禮物送給他,葉雯、張大春、王介安、黃士偉、宋少卿和我,我們讀劇,高行健的劇本:〈夜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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