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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 小小一個島嶼,有人說她像蕃薯,有人說她是西太平洋一艘不沉的航艦,有人說她是FORMOSA美麗之島,也有人說她是浮在太平洋西緣的一頭巨鯨
... 中段山脊高聳突露,若一道背鰭突舉海面;噴氣孔是台北盆地;墾丁的鵝鑾鼻和貓鼻頭是她尾鰭的兩個端點。而這尾鰭兩端海域又時常迤邐往南輻射拖出兩道洶湧白濤,像巨鯨游進時掃出的水紋波濤。
台灣這頭巨鯨是活的。
台灣說小不小,從東岸出航,離岸超過六十海里仍然隱約看得見垂落在天邊的山頭。我過去的海上經驗大部分是在台灣東側海域。過去我們習常以北頭南尾的觀點來看台灣,最近,南北均勢在左右的橫向台灣地圖屢屢出現在報章媒體上。我們能夠理解,不會有人樂意天生就注定敬陪末座像是陷入在永遠都翻不了身的末端處境和地位。
因緣於執行「墾丁國家公園鄰近海域鯨豚類生物調查研究計畫」,讓我有將近一年接觸台灣南端海域及陸地的機會。一年之後,當我漸漸熟悉了台灣尾的環境,我仍然想以「台灣尾」來作為這本報導該計畫的書的書名。如一頭巨鯨,尾鰭是牠游進的最大動力來源。我覺得「台灣尾」是一種尊稱及驕傲。
說起來台灣不大不小,所有我接觸台灣尾的經驗,除了小時候及年輕時各一趟旅行經過外,我對墾丁幾乎是全然陌生的。1998年春末,第一次,我航行經過墾丁海域。那一次航行經驗讓我感覺到了台灣尾蘊含的勁力。
我習常於從海洋來認識一個陌生的地方。我習慣於從海洋樣貌及海洋體驗回頭來摸索陸地的氣味。1998年那個航次,我們開船從台南出發,預計繞台灣尾轉北回到花蓮。對我而言,這是個發現台灣尾的航程。
當船隻離開安平港行走在南台灣海峽,無論海水顏色,海水味道,或是回望陸地山脈和岸緣的景觀,都截然不同於我在台灣東部海域的航行經驗。漫長的航程中,我是多麼好奇及興奮能夠在我生命中不曾航行過的另一片陌生海域航行。記得那個航次我是貪婪地四周溜覽,二十幾個小時的航程中不曾闔眼休息。
船隻經過屏東東港溪後,駕駛艙台上衛星定位儀的台灣畫面開始消瘦下去 ... 山脈貼岸漸近,水深儀打出愈來愈深的海床,舷外水色漸藍,海面看見飛魚
... 甲板上,我鬆嘆了口氣,一路航行至此,漸漸的,我摸著了我心裡頭那片熟悉的海洋氣味。 看著駕駛艙台上的衛星定位儀螢幕上顯示的航向線,從望南
... 船隻弧轉 ... 航向漸漸指向正東,船隻貼岸衝過貓鼻頭湧浪區,老船長說:「這裡,得這樣過關。」望著舷外波濤洶湧,比對螢光幕上分秒都在急躁劇變的航向,這景況很難不讓人想到「大逆轉」這樣的名詞。
船隻航行到了墾丁海域,明顯的感受,這裡是南台灣東西海域空間轉換的門檻樞紐。台灣東岸深邃,稍稍離岸都有上千公尺深度;西岸台灣海峽延續大陸棚大抵水深不超過一百公尺。兩個不同生命現象的海域,就在台灣尾交會接合。
彷彿航行到了天涯海角,船舷外漫漫白濤蒼蒼 ... 緣岸航行通常很少有出國的感覺,但在台灣尾這裡,我有著強烈即將匆匆遠行的蒼茫感受。
海域裡潮流紛雜錯亂;越洋貨輪載滿了貨櫃宛如海面上一座座切過台灣尾後即將漩外挪移的小島;貓鼻頭和鵝鑾鼻兩座岬角夾挾的灣底,載著遊客的快艇和小船沿岸擾出熱鬧白波。
我們橫過台灣尾,衝過鵝鑾鼻湧浪區,船隻轉北,回到我比較熟悉的台灣東部海域。
一共不到八浬寬,台灣尾就這麼丁點範圍,不曉得為什麼,這裡一直是我航行經驗中印象深刻而且記憶鮮明的一段海域。
算是因緣湊巧,我得以在台灣尾這個海灣生活一年,也得以在這片海域裡密集航行。我曉得,我的生命領域因為執行這個計畫而拓展、而豐富不少。
五月春末,台灣頭可能還陷在霪霪春雨裡,墾丁已具盛夏威勢,陽光炎熱燦亮掃蕩著海面持續了一季的濛濛水氣。我們出海執行調查航次,那天,船隻往南航行了將近二十五浬後折返。
當時我獨自站在船頭,遙望著台灣尾的地標 --- 大阪埒尖山。一群群黃頭鷺排成「人」字形隊伍貼海飛向台灣尾。這是候鳥遷徙的季節,而這裡也是候鳥遷徙必經的航路。遷徙隊伍就在船邊,我能想像遙遠的越洋航行後當牠們看見了目標陸地後的喜悅之情
--- 我看過牠們飛翔將近陸地時,整個隊伍迎著陸風往上拔起,像個莊嚴的登陸儀式 ... 隨後牠們立起身子往前扇打羽翼降落踏抵台灣
--- 牠們這一季的故鄉。
我看到牠們因長途跋涉而滄桑紛揚的白色羽毛,也曾經看到過幾隻因體力不繼而摔死漂在海面牠們的屍首。
這時,船舷邊發現海豚!一群群花紋海豚翻騰水面白浪也是往台灣尾的方向游進。
台灣尾不大,橫寬不過八浬,遠望不過幾座小山,但是,一群群黃頭鷺,一群群花紋海豚,加上我們船隻,我們都往台灣尾的方向一起前進。
我想到,多少年了,多少個季節流轉,船舷邊的這些生命多少次在這個海域用現在船頭遠望的角度看望台灣這座島嶼。而我竟然是最生疏的,雖然我長住這個島上,這個島也是我心神與繫的故鄉。比較起來,我僅是第一次用這個角度和心情返向台灣尾
...
我覺得牠們都比我更具資格來說:「這是我的家鄉,我將要回去我的島嶼。」
在牠們的陪伴下,船尖俯仰破浪,海流黝藍深邃,四周安靜得似乎聽得見遷徙隊伍奮力的拍翅聲和海豚的擾浪聲。
大阪埒尖山漸漸清晰明顯,這時,我聽見了也看見了彼此心底的歡喜。漫長的航程過後,我們已經臨近家門,我們即將返抵台灣尾。
不曉得為什麼,這時,我熱淚盈眶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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