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痕跡
許悔之
【文學願景】 
詩•樂•歌
南方朔
【浮游地圖】
桂林郊外 節錄
舒國治
【作家•作品•生活】
隕石和孢子
本屆國家文藝基金會文藝獎得主楊牧特輯
獅和蝌蚪和蟬的辨證
楊牧
【特輯】
人在台北
一次城市的跨時空之旅
爽朗自信的排灣古調
孫大川
舞蹈教室
張惠菁
「我是白癡……」:拉斯馮提爾在台北
游惠貞
【藝典】
肉身覺醒──關於人體美學的思維 節錄
蔣勳
【小說】
鐘面節錄
駱以軍
【專輯】
生旦淨末丑
2000年華文戲劇節特選(上)
◎特選
想像中的多元文化:郭寶崑的戲劇對於多元種族現實的思考節錄
柯思仁
【散文】
台灣尾
廖鴻基
【挑戰與回應】
當台灣文學戴上馬克思面具──再答陳映真的科學發明與知識創見 節錄
陳芳明
鐘面
◎駱以軍
 


父親說:「你阿姨那個三八,你曉得吧,那個時候她得那個富貴手,我聽人家說有一種偏方,就是拿死人的屍衣啊,燒成灰,然後拌在藥膏裡抹她的手,結果我大半夜裡,跑到三張犁的墳墓裡,去挖那個死人墳墓。就為著這個大小姐。不是個東西!在哈密街的時候,我還替她們洗內衣咧,洗你媽媽的、洗她的、洗阿嬤的……她大小姐還跑來教訓起我說,姊夫你衣服不要每次沒擰乾就晾上去,滴滴答答的滴水……」

我很詫異父親會在這個年紀,還憤怨地記得那麼多年前的一些細節,父親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像一個老太太。在夾評夾議的咒罵裡,他常常扮演、進入那個他忿忿嘲誚的對象。

我父親說,我阿姨在嫁給現在的姨丈之前,曾經跟過一個男的,「那時經過我和你媽媽的事,阿嬤也比較不管這些婚事的事,奇怪也沒再提入贅那話」,我阿嬤當初極反對我媽媽嫁給我爸,因為都說外省人打死台灣人。且我媽和阿姨皆是養女,當初本就是要留待招贅傳香灰的。我媽從小單薄聽話,不料在跟我爸這件事上,她超乎阿嬤想像地剛強和殘忍。說還和阿嬤冷戰了一整年。

後來我爸和我媽到處去寺廟請籤擲筊,上籤留著,下籤丟掉。把籤詩一疊交給阿嬤,等於也是給老太太一個下台階。後來是阿嬤冷笑說:「人家都說伊在那邊有某有子,好好給妳招妳不要,將來過去給人作小才是報應。」算是鬆了口。

所以我小時候總有一濛昧華麗的印象,即是每逢過年,大約初七、初八,我媽便帶著我哥我姐和我,用白蘭洗衣粉的塑膠袋,裝著海苔鹹餅、孔雀餅乾、麻糬和水果香燭,浩浩蕩蕩組成「拜拜列車」。先搭214到榮星花園殯儀館對面的恩祖公,穿過地下道的時候總有一些測字攤老頭,鋪著畫了卦符的棋紙臥在走道兩旁,白瑩瑩的日光燈下和那些殘肢乞討者一樣,比廟裡正殿上的神佛雕像更像蠟像館的櫥窗。

我媽總在去取香洗盤子時,要我們去排隊,有一些穿著青灰道袍的老太太會在隊伍的盡頭,持香在你的頭上、肩膀像揮空草書那樣迴舞比劃。我記得我總以為配享在關公兩側的一個黑臉,一個白面的副神是張飛和劉備,直到很多年後才知是周倉和關平。

然後換0路公車到大龍峒,除了拜正殿的保生大帝,再就是拜後殿的神農大帝,我父親曾說我們駱姓這一支是炎帝之後,所以拜那個黑頭長得半像雷公半像山鬼的藥王,有慎終祭祖的意思。我記得我總是為我媽分給我的那一大把香,該分別插進主殿副殿各個神龕裡諸家仙佛的香爐裡的公平分配問題給弄得焦躁不已。正殿保生大帝三支,朝廟門拜天公香爐三支,偏殿後殿各路神將仙師:西方三聖、黃將軍、媽祖、孔聖關帝、神農大帝、甚至這間廟的前輩住持牌位……一律兩支,但往往到了圍廟朝拜的尾聲,譬如最後兩殿的地藏王(我兒時總以為是拜唐三藏)和註生娘娘,香便只剩一支不夠分配或根本用罄。我總是隱隱地恐怖著,因母親一開始沒算好數目而造成的疏漏,讓我年復一年地得罪著這兩尊神祇。雖然以我那個年紀的想像力,完全不能理解祂們所司轄的功能性神力。最後是搭0路到萬華龍山寺,這時我們往往已累得東倒西歪口出怨言了。但我媽仍是堅毅虔誠地率領我們,一個神龕一個神龕地拜去。南無觀世音菩薩,無極聖母媽祖娘、水仙尊王、城隍爺、文昌帝君(我們且埋怨為何連文昌帝君旁的那頭白驢子也要拜),每一年重複的戲碼是要我們跑去那尊雷公嘴翻雲帶嘴踢硯斗手執金筆的文魁星的玻璃櫃旁,故意站在祂那隻筆指的方向,說古時候被那筆點過,便能花榜中舉。我們總在日本觀光客和那些哀愁著臉虔誠頌禱的香客間嘻嘩穿鬧。和那些各有來頭,裝束華麗的神祇們汗溼溼地擠在煙霧裡。

後來才知道這幾間廟是當初許了上上籤的。

這些廟宇的神仙們,是庇佑著我們這一家族的一長串名單。

父親說:「所以到了你阿姨,人是她自己挑的嘍……」

結果嫁過去三個月,哭哭啼啼地跑回來,還有了身孕。沒幾天,那男的找了一夥人,硬說阿姨是偷了他家的錢才跑回來的。這時才弄清楚,那男的根本是個流氓。

「阿嬤哪見過這個陣仗,嚇得臉都白了。你阿姨那個三八,人家擺明了是來找麻煩的,她還躲在沙發後面,人家講一句,她就在後面『哼』一句。」父親居然學起年輕的阿姨那樣翹頷癟嘴甩頭地哼了一聲。

母親在後座閉目養神。像是事不關己。阿姨和母親是阿嬤從不同的人家抱來的。兩人相貌脾性皆完全不像。阿姨目大嘴闊嗓門大塊頭也侉,連對他們這些晚輩說話有時也顛三倒四得罪了人都不知。母親則身子單薄看去文弱,但真正生氣時只會嘿然冷笑,其實內裡早恩斷情絕。我在很小的時候,便知道母親平時好脾氣好說話,但誰你要是得罪她時看到她煞白了臉笑得恁甜,那就是玩完兒了。

我阿嬤有一次對我說:「誰都說貴玉壞性情,其實只有我知,愛珠變面起來,佛祖來講情攏無效。」

年輕時聽父親說這些母親家族黯微斷碎的往事總是詫異極了。像是黑影裡金泊褪淡的神龕,上面供的母系這一支的神主們面容慘淡模糊。家裡的供桌上,母親這邊供的是「周氏列祖列宗」,但母親姓張,外婆也姓張。那外公呢?也姓張。小時候不解問母親,家裡無有一人姓周,為何每年每月每日奉茶燒香燒金紙祠這姓周的哩?

小孩子不要亂說!母親厲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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