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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肉身──有關美索不達米亞的人體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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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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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格里斯,幼發拉底,兩條大河之間,形成了一塊新月形的土地。這塊界於地中海和波斯灣之間的狹長流域,產生了人類最古老的文明。
古代的希臘人稱這塊土地為「美索不達米亞」。Mesopotamia,意即「兩河之間」。
法文裡,這塊彎月形的土地有更為美麗的名字Croissant fertile。「Croissant」是「新月」,是天空中彎如細眉的初月。「Croissant」也是法國人早餐時加了奶油烘焙的彎月形麵包。Croissant
fertile被翻譯為極美的漢字「肥腴月彎」。
「肥腴」(fertile)是指土地的肥沃,水源的豐沛,草樹的繁茂,生命的富裕豐美罷。
「肥腴月彎」似乎可以使人遐想土地,也可以遐想這土地上文明曙光裡初初綻放的肉身的厚實飽滿。
文明似乎是最初喚醒肉身的一種光。黎明初始,肉身從沉睡中逐一轉醒。感覺到眼球轉動,手指指尖微微有了知覺。感覺到清冷的空氣通過鼻腔,充滿整個肺葉中每一處空隙。感覺心臟的顫動擠壓,使溫熱的血流在體內迴環行走。
在粗糙的生活中是沒有肉身覺醒可言。
肉身覺醒開始於感覺自己的身體。
感覺這身體富裕沉厚如大地。感覺這身體如同數千里坦蕩的沃野,如同浩蕩的大河間濕潤可以生長萬物的谷地平原,如同起伏跌宕的山丘峰巒,可以諦聽風聲雨聲,可以與天上的星辰一同移轉變遷。
美索不達米亞最早在女性的肉身上發現了天地自然的力量。他們以土捏塑肉身;土,是肥腴之土,肉身,也是肥腴的肉身。
一件粗粗用土捏塑的女性肉身,只有8.3公分高,不到一隻手掌的長度。這麼小的人像,女性肉體的特徵卻非常明顯。
其實,她的頭部是完全抽象的,沒有眉、眼、鼻、嘴、耳朵。連臉的輪廓也不確定。
但是,從頸部以下,厚實的肩膀,連帶著粗壯有力的手臂,手臂婉轉地迴環在碩大飽滿的乳房下緣。一對豐碩的乳房,膨脹厚實,佔據肉體最重要的位置。
兩手交握在胸前,在雙乳之間,很隨意捏出的手,可以感覺到手指輕輕觸碰著肉身,彷彿無限深情,無限珍惜,也無限自豪。
終於有了如此富裕的肉身。
也許說這是女性的肉體,並不完全正確。
這尊飽滿如大地的肉體,其實是飽含了「母性」力量的身體。
女性並不等同於母性。
經過繁衍、生殖,經過孕育和哺乳,女性的身體才成為「母性」。
美索不達米亞最早的女性塑像,其實是「大地之母」的歌頌。
大約7000到8000年前,在潺湲的兩河之間,在肥腴的土地上,穀類與果實繁殖榮茂,牛羊牲畜也在繁殖。沒有比生命的繁殖更重要的。
人在萬物的生長裡知道了生命最初,也最永恆的本質是「繁殖」。
那時男性的身體還尚未覺醒。
在半遊牧、半農業的生活中,母性擔當了懷胎、孕育、生產、哺乳的各個過程。每一個成長的生命都記憶著母親的身體。那厚實可以承當一切的肩膀,那豐碩飽滿可以滿足一切的乳房,那粗壯有力可以呵護一切的手臂,以及那輕柔溫暖的手指,可以撫慰一切。
肉身豐美,如同大地。這尊女性裸像也正是八千年前兩河流域用來祝禱萬物生長,祝禱農業與畜牧繁殖昌旺,祝禱人的生命�y延不絕的女神。
這象徵豐饒的女神,肉身是真正的主體。不但誇張了肩膀、手臂、乳房,也包括臀部和大腿,使人至今仍感覺得到這肉身裡飽滿不可限量的生命原始活力。
以造形來說,二十世紀初以後,所有現代藝術的各種主義流派都重回了這個原點。這是Picasso的原點,是Mutisse的原點,也是Henry
Moore,Bruncussi的原點。
現代藝術家嘖嘖稱奇,八千年前如何能有這樣簡潔而又大氣磅礡的造形能力。
但是,肥腴月彎上的人們一定不這樣想。
他們的頭腦裡沒有主義流派,也不會有所謂「造型」(Forme),他們其實只是熱愛肉身。
所有在那流淌著美麗河流的土地上的孩子,都將永遠記憶著母親厚實的肩膀、乳房、手臂和大腿。
這麼厚實富裕,才可能是「母親」罷。
他們在長大之後,那揮之不去的「母親」的肉身,如此真實,隨手用大地上的泥土捏塑,就是母親的形象了。
因此,這個母親也並不完全寫實,和解剖學的真實無關,所有的變形或誇張都只是記憶裡的準確。
美索不達米亞地區對生殖、繁衍的祝禱,逐漸演變,從軀體飽滿的大地之母形像,總結成女神伊西塔(Istar)。
伊西塔在漫長的兩河流域神話中成為最重要的神祇。她常以星辰的符號做象徵,和太陽神沙瑪夏(Samash)的日輪,月神辛(Sin)的新月,共同成為天空中最重要的主宰力量。
一件距今約四千年的伊西塔瓶,在拉爾沙(Larsa)出土。陶瓶上以彩繪和雕刻的雙重技法畫出了伊西塔女神。女神雙手上舉,似乎在為眾生祈禱,四周有浮刻的魚、龜、禽鳥等動物,仍然代表女神繁衍萬物的力量罷。這裡的女神伊西塔,頭上戴著象徵神格的四層牛角尖錐冠,全身赤裸,胸前配帶項鍊,手上有手鐲。受到眾人的崇拜供奉,大地之母已不似初民時那麼素樸。她的後背上還多出了翅膀,特別說明神性的能力罷。
乳房是隨意畫刻出的兩個圈,倒是下身生殖器的部位強調,以倒三角的方式誇張地表現出來。「生殖」「繁衍」的功能仍是這女性肉身最原始的崇拜。
在距今四千年前左右,美索不達米亞以裸體女性肉身為對象的作品出現量不少,大多與豐饒繁殖的祈求有關,也一致對女性肉身的哺育生殖部位特別重視。
美索不達米亞從初始的農業逐漸繁榮起來。村落擴張為城市,貨物的簡易交換變成具契約性質的大型貿易。原有兼具祭司角色的族群領袖變成了權威的帝王。社區間的紛爭,演變成掠奪與毀滅性的戰爭。約定成俗的民間習慣必須制訂成嚴格的法律。
男子忙於戰爭,忙於貿易,忙於爭奪政權,忙於建立城市與帝國。
就在漢摩拉比制訂舉世聞名的法典之前,一名女子嫵媚站立,雙手舉起一朵盛放的花。她把花拿到鼻下嗅聞,彷彿在男性建立帝國的同時,她堅持著女性世界的寧靜從容。她相信:在戰爭和法律之外,在帝國之外,還有可以認真去凝視一朵花的文明。
她側面站立,姍姍而來,身上的曲線婉轉,在流動如水紋的衣裙褶飾下,感覺得到女子溫婉的肉身之美。
她的頸脖上套著十一隻項圈,黃金、銀飾、水晶、琉璃、紅玉髓、瑪瑙,各種鑲嵌珠寶都已成熟,用來豐富女子的肉身。
她的頭上也戴著四層牛角的尖錐冠,所以身份已是女神。好像應該相信,可以這樣閒雅自在,拿著一朵花,凝視一朵花,嗅聞一朵花,女子的肉身也就有了神的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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