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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重力狀態的漫遊憶往──讀朱天心《漫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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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偉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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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心的這本新作其實毫無晦澀之處,雖然它在任意翻看之時並不易驟爾切入(像許多一般的小說那樣),只是讀者務必遵循閱讀的順序:作者在書首的「說明」中明白交代了此書寫作的緣起心境──父親(朱西甯先生)的不在,像是把一個對日常重力習焉不察的人突然丟到太空中一樣,將作者擺置到了一個「無重力」的狀態之中,無上下之分地飄浮著;知識頻道中一個女太空人的經驗談,就連自己的長髮也無所依恃、無所憑藉地漂著那樣的狀況(惟必須去除這些詞語中預設著的水或空氣的存有才算準確)。
作者且還體貼地在全書的最後一篇,〈《華太平家傳》的作者與我〉中,提供了一個更完整明白的「脈絡敘述」:比較屬於一般形式的悼念文字,白描父親(即《華太平家傳》的作者)去世後一家人的生活場景與心情故事,一切彷彿如常,卻總在意著父親的不在,思索著父親現下之所在,憶及死生大事的震撼及它所激起的俗世憤懣與不平,皆無所隱誨清楚動人地道來。
如此讀者便應不至於因為莫名失重而昏眩迷離於做為此書主體的那五篇「無重力書寫」之中。之所以稱為「無重力書寫」,指的是這些篇皆寫於上述那種驟失重力的心神狀態中,也就是說,它們皆是身陷/體現了那種怔忡失神狀況的病癥式(symptomatic)書寫。而這也是我要刻意立異於(其實只是略為修改)黃錦樹那篇極具啟發性的書前導讀中心題旨之所在,即:《漫遊者》主要五篇嚴格說來並不是一般文學傳統中的「悼祭之書」,因為「悼祭」面對死亡的態度,相形之下還是太有安全距離了(死者已矣,此生者之所以悼祭繫念之);《漫遊者》也不是「『關於』懸浮存在的書寫」,應該說它本身「就是」懸浮存在的書寫。
而我們所見者唯其癥兆而已。且因為父親逝去的震撼力實在太過強大,除了大到在發生之後,兩耳嗡嗡但不聞其聲響外,其實在它還未實際發生,但可預見其來臨的事前,就已然宛若身受。〈五月的藍色月亮〉寫於父親臥病之時,諱言實情,卻已經默默在預習死亡的來臨(或云與至親的分離),只是那個離去/死亡的人不是別人,卻是自己:設想在異地旅遊時,全球核戰爆發文明崩解,「回不去了」怎麼辦?卻只是一心執念,拼湊著過往旅遊與閱讀的經驗,茫茫寰宇,堅持朝記憶中家的方向走去,間或提醒自己莫要歧出盤桓,不然就見不著自己最愛的親人了!
這種預想起來便覺得大到難以承擔的恐懼痛楚(=核戰爆發文明崩解),無怪乎寧願是自己早一步死去,也免得遭逢這種阻隔,無能橫越──心事的真相與心理的防禦竟如夢境一般如此地曲折綰綖。而死亡與夢的深層聯繫,在父親大去之後,率先出現的也正是個夢境,〈夢一途〉中平靜懷想/建構的理想家園景緻,父親卻只驚鴻一瞥地偶而出現在家居生活的一角,彷彿一切都未曾改變,只是死亡的想法始終揮之不去,卻並不懼怕,甚至伸手擁抱,原來這個夢境的想像無非就是「為死亡做準備」啊,因為在那兒一切都將重歸完好,所以只是害怕醜怖的事物偷溜了進去,所以仔細設想。
只有到事情比較久了之後,才可以比較正面面對父親大去的場景,但〈出航〉卻仍隨即轉而繼續設想死後的去處,不僅是父親死後之所在何處尋覓,更是自己意欲魂歸何處,小心提醒自己不要動了不該動的執念,羈留在不堪留的地方,便終於可以到達那個至愛親人想必去了的時空次元,與其團聚,因為最最懼怕的,無非是永遠與之分離,宛如幼年時某一個中秋夜的意外迷失,皓月當空在河,「但你找不到父母親了,果真那是世上再沒有過悲傷的事了,你張口放聲慟哭,震動肝腸……你成了一頭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洪荒裡的小獸」。
這種無所住的懸置(=無重力),全然的消瀰不見,毋寧才是最令人驚恐的狀況,所以緊緊抓住回憶中的一點一滴。〈銀河鐵道〉說是從青少年時嚮往效法澳洲的Swagman(包袱人)浪跡天涯至無名以終開始,然而自己後來東奔西跑的島內外遊走軌跡,卻是到處留下記號般地歷歷在目,而且總隱隱然追尋著尚不解人事煩憂的那個「六歲的你」時的伊甸世界,「小叮噹」(那時還不叫「哆啦A夢」)中的那個夢幻又平凡的町村。
〈遠方的雷聲〉也是,全篇開始於「必須永遠離開這島國的那一刻,最叫你懷念的,會是什麼?」此一終極狀況(不也是死亡嗎?)的設問,然後試答式地細數無非是過往四處漫遊的回憶場景,沒頭沒尾的,全是因為自己生命中的吉光片羽而被書寫紀錄在這裡,因為某一年元宵節提著燈籠整裝待發,最是興奮歡樂之際,突然一片漆黑,「是父親拉熄了電開關嗎?因為客廳正中懸吊的燈泡突然熄了,屋子黑了,記憶,視網膜上的光點,戛然而止。」
的確是父親驟然關掉了開關,作者因而陷在茫茫的暗暝之中,只剩自己手中那一點微弱不穩的火光,但那也就是她所有的全部了,所以盡力護持──因之論者但言此書宇宙洪荒上下求索的心靈漫遊,我卻見漫遊處處皆是召喚過往回憶的話頭藉口(pre-text),以天問的姿態朝向未知的同時竟也是返回已知的無限戀棧,這大概是《漫遊者》最根本的弔詭所在吧。而一切皆是作者的生命被至親逝去轟了一個大洞之後僅餘的心情,竟有些不想回過神來了:「彷彿酒醉後坐在微風天的風帆下,醺醺然,那荷花,好香。」
只是讀來有些令人不忍。雖然我其實並不擔心,自〈古都〉(我指的是那個中篇)後朱天心寫的是否還算做小說,只覺得因緣巧合,因為若沒有〈古都〉甘冒大風險地將小說家自我的意識流動與至情關懷推到了演出的第一線,而且匠心獨具地以自我分裂的第二人稱成功地維繫了小說所不可缺的那股戲感,也不會順勢出現《漫遊者》這麼動人心脾的神魂飄蕩喃喃自語。〈古都〉中對島內現狀的義憤與不滿的批判還在,以自我的回憶追索與異地漫遊的寄託,好形塑一人伊甸的宏偉創製亦然,只是語氣一時緩了:重力頓失,難免如此,我們只能靜待她慢慢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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