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可能的人生
許悔之
【推薦發表】柯裕棻小輯
嗑漢藥╱文字之必要──藥罐&草本精靈對談實錄
李欣倫
顛倒夢想公倍數
李欣倫
【專輯】
亡命之徒──一位電影導演的告白
林正盛
模擬的紀錄片《電影•人生》劇本──側寫林正盛
蔡逸君
【詩】
午後書店告白
林婉瑜
【聯文活動集錦】
江文瑜《山地門之女》新書發表會〈等三則〉
編輯部
嗑漢藥/文字之必要──藥罐&草本精靈對談實錄
◎李欣倫
 


 總有一個時候,也許百無聊賴,也許重度自戀,在嗑食文字影像後,你彷彿著魔般,緣溪行,忘路之遠近,恍惚闖入一處熟悉且陌生之境,對著靈魂長徑底的另一住戶叩門。聲音融蝕於大霧,門扉深掩依舊。等待時間總是漫長,即使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如果你願意,不如讓我悄悄告訴你,個人的小小歷險。在極度清醒與昏頹邊界,我也曾,毫無防備地,陷溺於藥癮發作的幻覺,然後,發覺他的存在,傾吐內心隱疾。
 作為一個盡責的藥罐,近年來,我過著打卡般的規律生活,按時清空體內,讓肢解的草木蟲獸進駐,記錄著流動身影。總以為此生如是,然而某日,當我閱讀《本草綱目》時,字間行距,忽幻為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之後,正如你預料的,我也敲了那扇門。良久,門扉「咿呀--」旋開,摒住呼吸,你猜,我看見什麼?
 一株枝葉透明的,草本精靈吧!
 精靈見我,乃大驚,問所從來。
 繼之以早春的對話。

 酗童話中毒末期

 草本:從何時起,你決心做個愛說故事的藥罐?
 藥罐:我從小著迷於文字圖畫,喜歡闖入一座圖文森林,但並非所謂的中國經典或世界名著,而是小紅帽灰姑娘快樂王子白雪公主之類的童話。現在看來,兒童版的童話故事,文字稍嫌粗糙,繪圖不盡精美,但那時卻如酒精中毒般,日夜以「酗童話」為樂。我爹,藥舖的掌門人,白日於漢藥林穿梭,臨睡前,則用那雙浸漬藥香的手,翻開故事書,柔聲敘述。偶爾,他擅自更改結局,於是,我對《神鵰俠侶》《亞森羅蘋》《小婦人》《愛麗斯夢遊仙境》的記憶,和正版故事略有出入。處於故事慾充血的年紀,我遺傳爹的顛覆性格,喜歡更改故事結局,於是,《紅樓夢》裡的寶黛雙玉,同樣有權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人魚公主不僅沒化成泡沫,而是和心愛的人在城堡頂吹泡泡。我愛編織幻想,每逢「說話課」,我必定來段文本的變形,從台下數十雙迷醉的瞳孔底,尋找快樂。
 成為藥罐,不是決定的問題,而是宿命。你無法改變上一輩的身分與職業,自你出生,牛頓已證明地心引力,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亦無可違逆,而我的爹娘,早已是與藥罐為伍的老實人家。當我決定今後數十年將與文字廝混後,曾因爹娘的職業懊惱一陣。誰說,那些以說故事為業的人,多少皆以生命歷程為創作藍本,而我,身為一個人聞之色變的藥罐,所陳述的身世,定是苦的,你想,誰願意聽苦絲絲的故事?
 我從小吃漢藥長大,對草藥亦略有些簡單認知。然而,仔細回想,曾在味蕾上跳躍的粉末藥湯,不盡然是純粹的苦,有時,我甚至貪戀苦味撤軍後的回甘。部分草藥具有甘甜質地,但長期被「污名化」的結果,造成人人避而談藥,尤其以漢藥為最。唸國中時,曾想杜撰一座草藥城池,偽造甜蜜歷史,成為面對聯考戰事的防空洞。前年開始嘗試創作,題材並無涉及草藥,但仍不忘叛逆期的自我承諾。認真搜索、閱讀中藥相關文獻,並轉化為文,則是去年的事。過去的個人札記,宛若草藥及記憶繫年,從中,我驚覺許多美麗的記憶,竟多以草藥連結,遂開啟我的漢藥版圖想像,寫下第一篇與中藥相關的散文〈藥罐子〉。

 文字迷失強迫症

 草本:說故事如此重要嗎?如果沒有聽眾,你仍會繼續繼續說下去,永誌不渝,直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爛?
 藥罐:對我而言,說/書寫故事,是唯一可與剛出爐的全麥土司相匹敵之物事。然而,為說故事而說故事,確實比上吐下瀉還痛苦,就像當年聯考命題作文的虐待,明明是戀物拜金主義的擁護者,卻硬逼他陳述「節儉與救國」之類邏輯錯亂、上下文脈絡斷裂的文章。
 在某層次上,說/寫故事,或可視為精神分裂之擬態。當下的我面對電腦螢幕,與文字周旋,但意識同時又跳接至數個時空,接駁回憶與想像。說故事前,我對情節、內容仍混沌未明,它通常僅是一組聲響、一縷氣味、一閃畫面甚至簡單詞彙,諸件事物尚未構成順序,但你如此執迷,相信什麼已經受孕,然後,嘗試組構點點光影與溫度。起初,它並無具有完足臟器,而是一張虛實線交錯的地圖,我邊走邊探,嘗試以文字留跡。故事的魅力正在於此。有時,你踏入一個未曾預想之境,充盈或蒼涼,文明或蠻荒;而更多時候,你迷失方向,卻甘願墜入脫軌的甜蜜混亂,徘徊復徘徊。
 我喜歡躲在城市一角,放意識吃草,任回憶、想像將我吞沒。我常犯選擇性的健忘毛病,前天閱讀的內容忘了大半,卻始終記得十歲那年「冰淇淋糖」的滋味。說/寫故事無法增強記憶,反而患了迷失強迫症,與文字獨處,我擁有雙份甚至多重記憶,它們真假難辨,時時修正、竄改成長路徑。柳美里認為,隨著寫作,自己的影子便愈稀薄,我卻有逐步「發胖」的憂慮,因為在創作過程中,我發現自己的影像繁複地嚇人,遠超過我以為的標準重量。
 過重或許是不健康的,但那種大啖文字的感覺,確實難以言詮。當我拒絕外在世界,關閉武裝程式,洞開所有想像、慾望毛孔,獲得掌控文字、故事的權力,是人生至高的享受。貪食使人肥胖,權力使人腐化。創作過程中,我拚命且快樂地消耗自己的健康。
 於是,沒有觀/聽眾實已無謂。


 漢藥免疫系統缺失症

 草本:說故事的方式百種,你可以躲藏於故事中,與真實自身保持距離,但你似乎選擇透明展列自己,成為完全赤裸的標本?
 藥罐:故事,可以存在於多種文類中,如詩、散文、小說和戲劇等。即使選擇以散文表現,它仍是故事載體,當記憶斑駁或根本毋須任何理由,你可以虛構補白。一般而言,散文相較於其他文類,較貼近個人真實,愈寫,自己就愈透明。但是,散文中的真實,可能是一廂情願的傾斜,或者包含誤解、扭曲、多次翻修的雜質,成為變形真實的哈哈鏡,所以,無寧說真實,不如說真誠,前者是創作文本的內涵,而後者則是創作的態度。
 平常面對日記,都不見得透徹地解剖自己,害怕面對內心的陰暗與傷痛,因此寫散文時,我也不習慣完全坦露生命,總在允許「裸露」的範圍內,時而矜持時而縱情。因此,寫作或可被視為自我救贖或療傷,當真實人物、事件、風景皆回歸文本的時間零與空間零之際,透過說/寫故事,不斷地為自己操控大大小小的精神手術。於是,偶爾透過文章中的自我形象,審視、檢閱自身,與曾經的恐懼、焦慮或自以為是的哀愁照面,這種感受,我在這次的〈顛倒夢想之公倍數〉散文中稍加省思。
 我想,散文並非是經由透明自我的手段,成為標本供人閱覽,而是,通過文字,看見自己的脆弱與殘缺。我希望自己無論在創作或反省層次上,皆能以真誠心相待。
 草本:所以,你打算維持藥罐的透明,繼續說/寫草藥身世?
 藥罐:漢藥的世界有好多有趣之處,像豐富的礦脈,無論是草藥的氣味、形狀或名稱,都值得探勘與挖掘。這是一場永續的遊戲,一旦啟動開關,便徹底沉淪。草本精靈啊,具有迷惑神經的屬性,置身於草木蟲獸的桃林,對於它們的誘惑,我總無法免疫,因此,目前我打算先加盟草藥國度,看能否完成中學未竟的夢想。不過,也不排斥其他有趣的主題,希望在嘗試創作的同時,也能從中學習不同領域的好玩事物。

 喔,暫說到此,你面前的門縫,似乎透出光亮,我不贅言啦。當你歷險歸來,別忘與我分享,別說什麼「不足為外人道也」之類的生分話。
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美麗之境,諸高尚士聞之,必欣欣規往。相信大夥訪後皆有所獲,不信你看,問津者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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