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詩意地安居著
許悔之
【小說】
幸福時刻
駱以軍
【詩】
2001春天,文明遙不可及 羅智成
立法院
羅葉
【特稿】
無麗不臻──租界上海、廣告與張愛玲
魏可風
【專輯】
安心──不安的年代,安心的方法
聽古典音樂求取心靈平靜
呂正惠
【當代觀典】
遊牧書寫--朱天心《漫遊者》
胡錦媛
無麗不臻──租界上海、廣告與張愛玲
◎魏可風
 


 選2節錄

 前言

 My Dear CIGARITTES,被翻譯成美麗牌,雖然很俗氣,一旁卻緊連著優雅不俗的對句分解:「有美皆備,無麗不臻」,前景後景桌上地下全都是各種不同包裝的禮物盒,佳人穿著開衩長旗袍,被玉樹臨風的紳士猝然擁吻,說是「猝然」,因為細白的手上還飛滑著一條流線優美的禮物拆封絲帶。
 「美滿良緣傳月旦,麗華妙質慶風行」,指的既是佳人又是美麗牌香菸,這幅廣告裡的故事,必定是通俗小說式的、瑰麗煽情的、媚惑的。
 一九三三年十二月,美麗牌香菸在《申報》刊登這樣的廣告,同樣也會在《新聞報》上刊登,這兩大報就像今日台灣的《聯合報》和《中國時報》,勢均力敵地瓜分著大上海的訂戶讀者。
 直到三○年代初,雖然攝影技術已經有很長足的進步,但是報紙上幾乎還看不到照片,可能是印刷技術的問題,所有的報紙廣告都是畫出來的,後來才漸漸有電影廣告上的宣傳照片,逐漸的,像照相機、柯達軟片、汽車廣告等等,才有商品照片放上去。在廣告還靠著繪畫支撐的年代,精采細緻的廣告圖片還真是不少,尤其是化妝品、服飾、汽車的廣告。
 張愛玲出生於一九二○年,繁華喧鬧的租界上海三○年代,正值她似懂非懂的青春少女時期,對於眼前的世界特別好奇,她喜歡母親姑姑住處裡新奇的物事,喜歡豐足典麗的屋內佈置與生活,在那種年紀,她對於親人朋友之間的對待關係也特別敏感。
 她是名門之後,她的少女時代原本應該是高度物質欲的,因著從小的聰明與靈巧,也會是神經過敏的。不幸的是,她個人這個時期的生活史卻是被迫極度缺乏物質,極度缺乏父母關愛的。她可以犀利地看穿整個租界上海的繁華,那襲華美的袍子背後,不過是長滿了蝨子的腐朽,她手上像是拿了一只風月寶鑑,把那些看穿了的東西全部呈現在她的作品裡,那些小說裡的女子們,便也都有了水蛇般的腰肢與嬝娜剪影。
 為了那些剪影,人們依然愛死了那襲極度華美的袍子。
 那老上海的美,不但是商業的,也是媚惑的、瑰麗煽情的、通俗小說式的,正因為如此,才會出現波濤洶湧的上海熱。東方明珠塔台、浦東的高樓天空線、從黃浦江望過去的外灘夜景、和平飯店裡的老爵士樂團,美好的過去鼓動著現在未來滔滔的黃浦江水。


 聲色游藝

 張愛玲的父親與後母在一九三四年的春天結婚,婚禮舉行地點是一○年代建成的禮查飯店,當時的地址是黃浦路七號,也就是後來的浦江飯店和上海證券交易所。這家飯店的外觀是英國新古典主義的形式,有成排的拱形窗戶,樓高五層,大廳十分寬敞,可以容納四五百人的晚宴,牆上還裝有當時流行的大玻璃鏡。
 一樓有「燻炙室」,類似今日的三溫暖,無論喜慶宴會、俱樂部聚餐或大型議會,都能夠提供客人最好的服務。除此之外,平日的「茶舞」從下午五時一刻至七時一刻之間入場,入場券為一元大洋,茶點則照菜單收費。
 所謂的「茶舞」,簡單說就是喝茶跳舞,可以什麼都不做,只單純叫飲料點心,在裡頭坐個把鐘頭,無聊了或者花幾個錢找舞女伴舞,或與同來夥伴一起跳舞都可以。這是大飯店,外國人多,當然跳舞的舞步和音樂都是比較正式的交際舞,費用也比一般的小舞廳貴多了。
 二、三○年代上海租界裡的飯店越蓋越多,都率先採用最新的水汀熱氣爐,以便冬天能夠供應暖氣,在電影院紛紛加裝冷氣系統的同時,大飯店當然也不落後,新亞大酒店在北四川路(今四川北路)郵政總局貼鄰,一九三三年冬天因為熱氣爐壞掉,以至於無法供應暖氣與熱水,修復時還特別登報大啟事,以恢復對顧客的信譽。
 隔年夏天新亞酒店便有冷氣開放,中餐室如筵席小酌每客一元二角起,西餐室則午餐一元半起,晚餐二元並附有小食,酒排冰室有各種冷飲,如果只點汽水則每瓶兩角。清末以來,英美式的西餐館就被上海人稱為「番菜館」或「大菜館」,在霞飛路(今淮海中路)上則有幾家白俄開的俄式餐廳,這種專門的西菜餐廳有些不見得比飯店便宜,但專業道地的程度卻不同。
 三○年開張的東方飯店(今上海市工人文化宮),和三四年竣工的都城飯店(今新城飯店),與沙遜大廈、張愛玲的姑姑常去的仙樂舞廳,以及張愛玲自己經常光顧的國泰戲院,都是英國猶太人資本家沙遜家族的關係企業。
 東方飯店開張時的廣告上還強調:「上海各旅館內大多喧鬧歌唱徹夜不絕,本飯店特將第五層闢為清靜房間,規定於下午十二時後,不得玩牌招妓,俾喜靜厭繁之旅客得以安睡」,並且「附設高雅書場,特聘有名彈詞家及游藝家十餘人,日夜開唱,供旅客及各界之消遣娛樂」。
 大概大飯店裡「招妓玩牌喧鬧歌唱」在當時是很普遍的,做生意宴客、應酬、跳舞,都能夠在大飯店裡。因此才會有另闢「清靜房間」的別出心裁,《海上花》時代的長三書寓,到了這時候也沒落了。直到戰後,飯店兼娛樂場的情況一點也沒有改變,飯店廣告上常常有「天天茶舞」,某某大樂隊伴奏,某某小姐唱歌,某某小姐美麗舞踊(或伴舞)的廣告。
 《海上花》的時代在張愛玲生活的年代被她緬懷著,張愛玲時代的上海,如今也被人們緬懷著,那夜夜笙歌、繁華與頹廢同在一體的大上海!


 仙樂處處聞

 八一三戰役之後將近一年,一九三八年九月,上海租界已經被日軍完全包圍,成為真正的孤島。十六日的《新聞報》有一個大版面刊登「仙樂」(Ciro's)舞廳重新開幕的大廣告,靜安寺路四四四號,正是張愛玲的姑姑常與朋友一道去跳舞的地方。開幕當天請到當紅坤伶剪綵,裡面除了大舞池、冷氣、最好的樂隊,還有烹調大菜的名廚,不收門票,但是每客大菜(西餐)二元,比起每客大菜一元半或一元的中型舞廳,甚至幾角錢就能有茶點、十張舞票的「茶舞」要貴多了。
 這些舞廳就像電影院一樣,在二、三○年代的變化最為劇烈,每隔一兩年就得重新裝修,否則就會趕不上最新的設備和潮流。一九二九年在四馬路跑馬廳開幕的大中華跳舞廳,就強調「有破天荒的佈置、有最優秀的舞星、重金特聘的音樂、稱心滿意的招待、美味適口的大餐、衛生清潔的冷飲」,並且「斥資二萬金建造最新式之跳舞場」,置身其中「不啻入不夜之城」。
 「月宮」跳舞場在隔年重新裝修開幕,也同樣刊登一個大廣告,並且「禮請素負盛名色藝絕頂之中日西舞星四五十人,個個千嬌百媚婀娜動人」,「地板之光光滑滑,早為之諸君子所公鑑」,一九三○年因為還沒有冷氣裝置,所以「窗戶洞開四通八達,空氣新鮮,電風密布」,已經是十分愉快而避暑的設備了。
 像這種舞場到了三○年代中期都是不得不重新裝潢的,那些花的資本較少,場地較小的地方,當然比較不可能出現洋人和有錢的華人,甚至還被好人家稱為「龍蛇雜處」,名媛良家婦女是不可以去觸碰的。
 那種「天天茶舞」的地方,紅牌舞女常常在舞場廣告中出現,舞票從一元六張到十張不等,點心名茶也許一角或角半一客,也有五角的經濟大菜,沒有紅牌舞女撐場面的跳舞場甚至還安排特別的魔術表演。煙霧瀰漫裡的舞女,燈紅酒綠裡打情罵俏、吃豆腐,不必怕有洋人在場、舞步跳亂了出醜也沒關係的小舞場,在穆時英的小說裡多得很,醉人又頹廢。
 但是張愛玲卻正正經經地寫了一篇〈談跳舞〉,裡面寫到沒什麼人跳的「探戈」、當時美國流行的Jitterbugs,被她稱為「驚蟄」,以及上海高尚仕女之間的足尖舞,最後又有日本的「東寶歌舞團」。怎麼看,跳舞都是時髦或具有文化探討性的娛樂。
 她是個會跳舞的人嗎?抑或是個喜歡跳舞的人?常常去舞廳的人?從這篇中規中矩的散文看來,似乎都不是,舞廳對她而言,頂多是偶爾同女伴去「參觀」兩下子的地方。那麼,寫跳舞,是為了上海那麼多舞宮,那麼流行跳舞的緣故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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