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期選載
作者
【編輯室報告】
詩意地安居著
許悔之
【小說】
幸福時刻
駱以軍
【詩】
2001春天,文明遙不可及 羅智成
立法院
羅葉
【特稿】
無麗不臻──租界上海、廣告與張愛玲
魏可風
【專輯】
安心──不安的年代,安心的方法
聽古典音樂求取心靈平靜
呂正惠
【當代觀典】
遊牧書寫--朱天心《漫遊者》
胡錦媛
遊牧書寫--朱天心《漫遊者》
◎胡錦媛
 


 《漫遊者》在我的書桌、床頭櫃、電視間、客廳茶几與數張沙發椅之間來回旅行了好幾天,又隨著我遊移到學校的研究室、行政大樓的閱卷場……我一直抗拒著,不忍心也捨不得以平常的閱讀速度當下立即讀完整本書。就好像得到一塊可口的糕餅,寧願把它藏在冰箱�塈N凍著,偷點時間在心�媮葅C下一刻將要品嚐到的好感覺,而不願一口囫圇吞棗地隨便予以處置。
 不忍心讀《漫遊者》,因為它那極力克制、若無其事般的敘述背後隱藏著太多太深的悲傷,令人心悸,難以平靜面對。讀者心情如此,便忍不住想歸根究底,想瞭解執筆的作者如何成就這些篇章,這本「悼祭之書」。
 悼祭的篇章比其它的文類更難以書寫,主要是因為:悼祭的對象已經逝去,生存者如何去榮耀、記載、再現那永遠不再「在場」的「失落」(loss)?悼祭的倫理(the ethics of mourning) 因此永遠總已是一種「再現的倫理」(an ethics of representation),而悼祭的書寫便永遠總已把承載「再現」的語言文字推展到極限的邊境,從而在極限經驗(the limit-experience)中,體會到書寫的瞬間狂喜與豐富的神秘意義。
 除了一篇記實性的〈《華太平家傳》的作者與我)以外,《漫遊者》全書所使用的第二人稱敘事無疑是再現「失落」(人、事、物)的獨特手法。一個敘事對象(主體?)的「你」不斷地叼叼絮絮,似乎在與「我」進行無止盡的纏綿對話。但是,那與「你」時而區別、時而互換的「我」是誰?既然「我」不曾出現,驗明正身,讀者如何衡量「我」與「你」之間的距離,從而清楚確認虛擬的「你」所經驗、反覆訴說的各種感覺--那些「失落」、「六歲前不識字」的「意識的最洪荒」……?
 或者,讀者不需要任何知性的確認,只要放任那被束縛已久的感覺隨著漫遊的敘事者「無意志、無重力」地漂移著,探索那極限的身體與心理經驗(顏色、氣息、味道、記憶、影像、語言文字),臣服於時間消逝的迷惑�堙F而「我」與「你」都不是(作者或讀者)自己,「我」與「你」以「異己」(the other)的姿態,回返自己。
 擺盪在知性的確認與感性的解放之間,《漫遊者》這種飄忽不確定的敘事其實卻正技巧地呈現以文字再現「失落」的困境與超越。貫穿於各篇章之內的悼亡主題突顯一種佛洛伊德所謂的「重複強制」(repetition compulsion),是對於「時間的一種間接的報復」,是相信「時間不是真的不能逆轉的」,是試圖招喚過去經驗中的「曾經」("It was"),是質疑個人遭遇的終極反應,是堅持不信春風喚不回。然而《漫遊者》中結構性的重複卻並非一成不變的「複製」(reproduction),而是帶著「差異」回返原點 (repetition with differences);在重複的過程中,《漫遊者》敘事主體不斷以「經營→離開並前往→經營」的循迴方式體驗、詮釋這個世界:

 種種,你有意無意努力經營著你的夢中市鎮,無非抱持著一種推測:有一天,當它愈來愈清晰,清晰過你現存的世界,那或將是你必須--換個心態或該說--是你可以離開並前往的時刻了。(〈夢一途))

 漫遊者的世界於是在重複之中產生曲折變化。漫遊者放棄觀光者所緊緊遵循的「固著路線」(rigid lines),邊遊盪邊探索,尋訪未知,創造有彈性的「可彎路線」(supple lines):「從沒辦法好好從頭到尾走完一回面對方場、火車站並顯然是小城唯一的一條主街,你走走就被垂直交叉的左右橫巷吸引而去……一定是外來遊客從不來真正小城生活的這裡」(〈夢一途))。
 這樣的漫遊呼應了尼采所宣揚的「永恆的循環」(the eternal return),不斷地重複,不斷地差異、增補,又不斷地瓦解:「你哪裡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遠方的雷聲));漫遊者又不願意被自己或他人限制,便走得遠遠地,不願意停止在任何一個定點方位:「你要去的地方,你一直故意找不到」(〈銀河鐵道))。或者,更恰切地說,與這樣的漫遊更不謀而合的是德勒茲(Gilles Deleuze)以及葛塔力(Felix Guattari)在《千高臺: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A Thousand Plateaus: Capitalism and Schizophrenia)中所提出「遊牧旅行」(nomadic travel):變成(becoming)、隨機隨緣(chance)、去領域化(deterritorialisation)、地下莖空間(rhizomatic space), 等等。
 而遊牧書寫便是像地下莖般地向四面八方撒播空間,隨處連結生命種子,不斷挑戰主體與客體、身體與語言、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的閉鎖界線,破除線性思考的霸權模式,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持續在自由的空間移動、延展。《漫遊者》冗長雜錯的敘事像生命力旺盛的春藤根莖,催化讀者死寂的觸點;跳躍散漫式的敘事時間游走於沒有定點的時間軌道、短句與長句不規則地輪替接續,讓讀者恍悟僵固的(敘事)秩序可能改變。而--你,你漫遊在市鎮街道,拿著並不翻閱的地圖,出入於夢境與現實世界之間。你於是變成遊牧的它/他/她者 (becoming-other),變成女人(becoming-woman),「沿途撒下語言和音符」,與異己、讀者在途中相遇。
 對於「漫遊者朱天心下一步要怎麼走」(黃錦樹)的問題,漫遊者也許已經有了答案--走向海洋,那屬於遊牧者的平滑開放空間!那無邊界的婆娑世界!遊牧的你也許已經無拘無束地在那兒思索,並且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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